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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试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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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必须要承认,有些事情,和年龄没有关系。
我们吃饭的地方是一个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是用来约会的餐厅。昏昏柔柔的灯光,复古又融入了现代感的装修,悠扬舒缓的英文歌,两人两人成双入座。
在周五晚上,他发来信息问我具体安排。
“你好。”
“你有什么忌口吗?”
“不吃外国菜。”在我的小说和电视剧文化里,男女主约会貌似都是西装红裙,红酒牛排,西餐法餐,后来开始流行接地气风格,路边摊大排档火锅店,基本都是男主带女主见识上流社会,女主带男主体验人间烟火。上流社会我不懂,中产家庭我不是,人间烟火我略有发言权,但我能判断什么性价比高,什么性价比低。
“好的。”这对话像客服。
“那你具体有什么喜好吗?”
“素多荤少。”不知道我这算不算答非所问。
“好的。”
“还有吗?”
“没有了,你来定吧,按照你的喜好。”我说。
真的很像客服,或者是柜姐柜哥。
“这家餐厅评价很高,尝一尝吧。”既然邀请是他发出,贵与否,高级与否,我的消费能力与之匹配与否,我都不需要考虑。我既不需要畏怯,也不需要憧憬。
我点点头,把头发扎起来。这个头绳是我今天唯一保留的蝴蝶结元素,颜色偏灰调,很适合秋冬。这算不算什么“厚积薄发”呢,预练多遍,只是为了寻常一遍。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我。
“嗯,挺好的。”
他满意地笑了笑,盯着我的头发看。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低下头去,“没事。”
那些菜我叫不上名字,但是都可以吃的出来原材料,来自五湖四海的味道,都很经典。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不知道这是否是出于默契,还是尴尬。
“你在这有过过生日吗?”他先开了口。
我不光在这不过生日,我在别的地方也不过。我对我的出生没有感想,对我的死去也是同样。平凡的人对人生都不应该有感想的权利,不管我们愿意还是不愿意。
“偶尔。”我随便回答了一下,问他,“你之前怎么过生日?”
“我给自己做一顿饭,买一个大蛋糕,再买一大堆垃圾食品。”
“一个人买这么多干嘛?”我放下筷子,我不喜欢讲自己的故事,但在别人讲述他们的故事的时候,我总是很热于倾听,我把这当成是我为永远也挥舞不出去的拳头而积攒力量。
“因为他们不准许我吃这些。”
“不准许吃?那不更应该吃。”我说。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回答,但他应该知道的。
我不给他诧异的时间,接着问道:“那你都喜欢吃什么?”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不可以吃这些,但是妹妹可以吃,因为我不可以吃这些,但是我弟可以吃。我管他能不能吃。
“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我只是像浪费东西一样,买很多东西放在那。”他的口吻有些自嘲,手在那里摆着菜碟。
那这就不对了,应该都吃完才对。但是这样的消费行为很好理解,浪费也是,这种浪费是毫不珍惜的,也根本不用珍惜。因为是自己付出,自己浪费的,浪费在某种程度展现了自己的决定权。我数不清我浪费过多少东西,但我没有什么是真正心疼的,我还会假装象征性地惋惜一番,但实际上我毫不在意。
“你自己花钱买的,随便怎么做都可以。”说到这,我突然不犹豫了,因为我刚刚一直在想到底是现在把礼物给他还是吃完饭再给。
我真心想要看到他收到礼物时候的反应吗,他刚刚有在一直期待着我会送什么礼物吗?就算期待也不会表现出来吧。
我从背后拿出我的包,打算把礼物拿出来,这时候服务员过来说,要不要现在上蛋糕。
他看向我,像是要我回答一样,“现在吃吧。”我说。
决定好的一刹那,悬崖上突然掉了一颗石子,那我怎么不止步。这已经是我很认真准备的礼物了,所以我在乎,我没认真就不会在乎。
我早就已经磨灭了认真准备礼物的心思。为一个人写一本书,为一个人写一部诗集,为一个人拍摄一整部相册集,为一个人写下书信无数封,这多浪漫,这多没有必要。那不会是世界名著,不会流芳千古,那不会是历史证据,不会经久不衰。那一瞬间的感动也不会价值千金。总说无怨无悔,但其实只是因为来不及了。岁月流水和福尔马林无异。
蛋糕是巧克力草莓慕斯的,甜而不腻,我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你很喜欢吃巧克力吗?”
“你不是很喜欢吃巧克力。”
这又是从哪看出来的。但我确实喜欢吃。世界上的巧克力只有一种味道,那就是美味,白巧除外。
“这不是你过生日?”
“我终于可以有你陪我一起过生日了。”像异客漂泊到了收容所。
这算是说情话,吗?还是平淡的叙述,这是一件心愿。实现了就开心,没实现也无所谓伤心。和那种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的情绪不一样,它像是白开水,喝少了不行,喝多了也不行,明明温和的淡淡的没有味道,喝多了竟也觉得生命之源如此甘甜。
有句话叫做越咸越吃盐,会不会有越甜越吃糖呢,这种甜可能叫做欲望,也可能叫做自虐,越疼越享受,越疼越渴望。
说情话是很轻松容易,哪怕是对一个单身许久,几乎毫无恋爱经验的人来说。唇舌是身体最大胆的部位。可是我的牙齿,总是那么紧紧地阻挡着,侵蚀的风吹不来,凉透的雨撒不进,我欲向天与地呐喊的决心在微弱中归于平静。那无关爱情。
“那祝你生日快乐。”我说。我把礼物从包里拿了出来,递了过去,叮嘱道:“你的礼物,回去再拆。”
我说得好像无所谓,但我把能放进去的东西都放进去了。流年的账,最后也要有人署名。那里唯一一张不值钱的东西,是一张旧照片。
那真的已经是旧照片了,它具备一切欲说还休欲语泪先流的气质,安静地垂眸。
他没有立即把礼物收过去,而是安静地看了它一会,包装袋是我在精品店买的,素宣纸的颜色,很沉静的一种颜色,经得起细看。他是个成熟的人了。
“那天,下雨那天,”他放下叉子,缓缓说着,语气还带着犹豫不决,“你问我,我是不是喜欢你?”
我下意识就往旁边看去,我突然觉得好羞耻。
“怎么了?那天你骗我了?”我先发制人。
“不是。”他声音急切,身体动了动。
“我说的是真的,我不会骗你。”他接着说,“我想问你一下。”
蛋糕的甜味瞬间苦涩了起来,那是骗的味道吧,也许。
我那天是怎么说的呢?我是拿什么理由来推脱的呢?我记不清了。
“问我什么?”
“我想问你,”我的呼吸变得局促了起来,但我不会承认,接着他说,“你接受了吗?”
他不是问我我喜不喜欢他,而是问我,我接不接受他的喜欢。波涛翻涌,从胃到心脏,再到口腔。
我也放下叉子,长舒了一口气,斟酌着开口,“我......我......”
我瞥了他一眼,重新组织语言,但我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情话不难说,但现在要说的不是情话,而是承诺,冰封住的,金属浇筑成的,砸不开,撬不动。
明明只需要说“接受”或者“不接受”就可以了,为什么这么难呢?我的犹豫,我的空白,我的欲言又止,我的爱与思,我的羞与耻,我的呼之欲出。
“如果我接受了,你会怎么做?”
“我们就在一起。”他脱口而出,“现在,马上。”
“那我要是不......”
“那我就像你要求的是一个担当的成年人那样的追求你。”
“如果你不同意,”他像是要把我可能会说的话全部先说尽了,让我的嘴巴变成一口枯井。
“我就和以前一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总之,我不相信你不喜欢我。”
好狂暴的结论。但席卷而来地完全正确。
“开始之后呢?”我问,声音沙哑起来。
“就像无数情侣那样,做幸福开心的事情。”
“可我们并不想普通情侣那样。”
“先成为情侣,再变成你想要的那样。”
“你在逼我吗?”
“我没有,”他又着急了,“你说如果开始了会怎么样,我在回答你这个问题。”
“你觉得我不成熟,不能和你在一起吗?”
“我没有觉得你不成熟。”这句话我回得很快,都已经是工作的人了,再不成熟也总该知道人情世故,职场套路了,不成熟也只是心态年轻而已。
他说了这么多,丝毫不是不成熟的样子。
“我们开始得很......奇怪,分开得很奇怪,重逢得更奇怪,现在说要一起,你能接受吗?”我问他。
“你能接受吗?”这则是我一直心悬着的问题,问他也是问我。想一想遥远的孤单的过去,我们没有任何立场地互相陪伴,那个时候我们是处于怎样的感情寄托才这样做?而现在,我们又是为了什么而在一起,遗憾?不甘?未尽的缘分?从一开始他将我当做是他的什么,我又把他当做什么,但是现在我们却要做情侣,世俗意义上的情侣,情侣会分手,会老死不相往来,或者会结婚,会成立家庭,会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和曾经的稀草颓花有关系吗,是过去与未来的联结吗?我们接受好这一切了,谈恋爱与其说是开始一段感情,不如说是经营一段关系。那是承诺,是责任,风花雪月也会慢慢残败。
“我接受,为什么不接受,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你跟别人在一起,和我在一起你就不能和别人在一起了。”
“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但是你抛弃我,我不想被你抛弃,你现在也不能抛弃我。”
他把礼物拿过去,放到背后。
“但是我不会强求你的,你放心。”
言语是世界上最好用的柔软剂,也是最劣质有害的腐蚀品。
“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