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驰援晋阳 长安的 ...
-
长安的烈火似乎永不停息,即使明知是梦,赵宴还是能感到那股钻心的疼痛。
胡虏过后,只留下一城死寂。
昔日的宫殿、田野间爬满野草,细茎密叶,摇晃在断壁残垣之间,竟颇似黍离。
幸存的士人百姓跪坐其间,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后是巨大的失落与绝望。有人失声,有人垂泪,更有人在歌唱着《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扣出来的一般
赵宴站在其中,忽然听不清其他声音了。
“父亲……”
他张了张嘴,
“母亲……”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昔日故乡化为废墟,亲人朋友如落叶般飘零四散,赵宴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股巨大的悲伤瞬间将他包裹了起来。
“将军……将军……”
副将的声音传来,将他从噩梦中解救了出来
“到哪里了?”
赵宴揉着发酸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
“大概是晋南附近……周围都被毁的差不多了,实在难以分辨。”
“晋南啊……召得多少兵马了?”
“……不过千余人”
听到副将的回答,赵宴的脑袋更疼了
自从长安被匈奴攻破那日,自己这个护卫将皇帝救出长安后,就被皇帝封为亲王,派去招募兵士前来勤王。
他虽为宗室之后,可毕竟是旁支,早就没落了,家中更是没有积蓄。
从长安到晋南,赵宴一路上可谓是磕磕绊绊的走了整整半个月,饿了就扯着大旗去找世家大族借些粮草,缺人了就招募流民或曾经的世家护卫。
一路上虽有解囊相助的,但大多数都一毛不拔,更有甚者还有称他们假冒宗亲,要把他们抓起来的,幸得赵宴舌灿莲花,这才得以解脱。
赵宴说的口干舌燥,走的风尘仆仆,这才堪堪募得千余兵马。
“还是有些太少了!”
他的话让周围都有些沉默了,只有百姓那失去亲人的哀嚎声从远处传来,又传到了更远的地方,一阵一阵的,被风吹的支离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赵宴亲信,军中典粮官,赵炎带来了一个更大的坏消息——军中粮草不济了!
“将军,我看前面那个人肯定很有钱!说不定他是那个大族子弟,把他送回去肯定能得不少报酬哩!”
副将眼尖的发现混迹在一旁私人堆里,还在微微蠕动着的胖大身形。
虽然已经尽力把脸弄脏,但还是可以凭借身形看出此人之前定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物。
“是朝廷的军队吗?”
似乎注意到来的人并不是那群只知道烧杀抢掠的野兽,胖子壮起胆子问道。
“某为太原郡郡守,当今天子的皇叔,安北亲王。若是你等护送我面见天子,某定不会亏待尔等。”
这胖子正是赵桓,原来他带着十几车的金银珠宝跑路时,正巧撞上了一大波流民,让他寸步难行。
本来舍弃这些金银珠宝便可早早脱身,但利令智昏的他如何舍得——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来刮地皮、倒卖军粮换来的,是他小半生的积蓄。
于是他不顾左右劝阻,执意带着这些大箱子,在摆脱流民不久就碰到了一队胡兵。
所幸他提前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将这些金银藏在密林之中,没有被敌人发现。
但为了保护他,他的那些护卫亲兵们全部战死了,即使没有当场死亡的,也被那些胡人打扫战场时发现杀掉了。
就这样一连待了好几天,直到赵宴带领的人马到达此地后他才敢爬出来。
赵宴挥手制止了想要报他身份的副官,听到赵桓为太原郡郡守后,赶紧打马上前问道:
“太原郡郡守,你不在太原郡坚守,怎的跑来这里了?难道晋阳城已经失手了!?”
“这……某走的时候,还没有陷落,只是同其他郡县失去了联络。”
赵桓拍了拍脸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腰带,将自己的大肚子往回收了收。
“快快带本官走!这几天本官都饿瘦了——别忘了带着这几个大箱子。”
赵桓扒开人高的草从,漏出几个木箱子。
“也就是说……你是弃城而逃的?”
赵宴怎能不理解其中含义,追问道,
“可是胡人前来围城了?还是流民攻占了晋阳城??”
“额……”
赵桓见赵宴逼问自己甚急,也有些恼怒道:“本太守知道晋阳城是守不住的,听闻陛下在长安战败,欲巡狩巴蜀,因此带来几箱金银珠宝来充当军用……怎的?不可吗?”
“呵——”
副将都被气笑了,冷笑道,“弃城而逃就弃城而逃,吹什么!”
“你!——你这个腌臢的死丘八!也敢来质疑本大人!来人!快给本官拖下去斩首!”
赵桓一番叫嚷后发现无人问津,周遭投来的不是流民那见到狗官欲杀之而后快的目光,就是赵宴军中那冷冷如刀匕的寒光,只觉得性命不保,强撑道,
“你!你们!我可是当今皇叔!你们岂敢……”
这时一股异味传来,在场之人无不皱眉,待到众人找到源头时,才发现是从赵桓身上传来的——竟是害怕到当场失禁了。
“将这些金银就地置换为粮草,不要怕世家压价,能换多少换多少!”
赵宴对赵桓实在难掩心中厌恶,晋阳城乃北方重镇,如此弃如敝履,置当地百姓于何地?
更何况,晋阳城一旦失守,北方门户洞开,整条北方防线也会随之崩溃。
“到时候,天下不知会有多少城池要步入长安后尘了……”
“不可以!不允许!不!……”
赵桓用那臃肿的身体拼命的护住箱子,不允许赵宴的人触碰。
赵宴冷声呵斥道:“够了!我等是朝廷亲封的义军,正是为了匡扶王室而来的。你既说是军用,为何又再次阻挠!再敢如此,休怪我军法处置!”
一旁的副将等人将赵桓架起,如同按年猪一般将他按倒在地上,让他看着自己的金银珠宝被一趟又一趟的换成粮草。
晋南世家众多,虽南逃了不少,但消化一些贱价处理的金银珠宝还是绰绰有余的,不多时便换成了一万石左右的粮草。
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草,周遭的流民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一时之间人心浮动,但都畏惧赵宴手中的刀兵,不敢向前来,而赵桓则是哭天抢地的大声咒骂道:“你们这群腌臢的丘八,我一定要让陛下诛你们九族……啊啊啊!老夫一生的积蓄!啊!——”
赵桓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人一拳打倒在地,整个人捂着被打的地方呜呜呀呀起来。
“留下一百人,归史副官统领,留在这里将多余的粮食分给路过的流民!其余人带够七八天的干粮,随我共援晋阳城!”
“共援晋阳城!”
“共援晋阳城!”
一时之间,士气如虹
紧接着,赵宴对着周遭的流民喊道:“要想活命,就按照我说的路走——沿太行山脉东侧而下,过涑水河,再沿运河直达江淮之间,切不可偏离山谷或小道。山中险阻,水面难行,稍有疏忽,便可能落入乱军或盗贼之手!知道了吗!”
流民们的眼里流露着恐惧,却又在拿到粮食后再次有了希望——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撑好久了。
“若有愿从军者,可在史副官处报名。”
几道军令下去,生火的生火,造饭的造饭,军队再次有条不紊的运作起来。
“将军,额,皇叔怎么处理?”
老实说起来,赵桓从血缘上还是他们的长辈呢,就这么被打倒在地,好像确实说不过去
“赵桓弃城而逃,置朝廷于不顾,就算到了朝廷最少也是一个撤职查办,更严重的还要收回他的亲王爵位。
赵宴一边嚼着肉干,一边安慰赵炎道。
“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
赵炎用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他能不能活着见到陛下还说不定呢,何必多此一举。”
“是。”
赵炎默默退下了,在临走之际,给赵宴身旁的副官,史岁,一个眼色。
就在赵宴率领着剩下的兵马走后不久,史岁将还躺在地上的赵桓扶起,吩咐几个亲兵道:“此为皇叔,速速送回长安,勿要耽搁。”
于是赵桓就被两个士兵架起了,放到马匹上,让另一个人扶着向西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桓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没有走过的路上,慌忙问道:“这不是去长安的路!你要带我去哪里!?”
“官道已经被破坏,属下正在护送皇叔走小路返回长安。”
“呵,算你们识相,等本大人见到陛下后,一定要让陛下追究你们那个头头的罪过,至于你嘛,念在你护卫我有功,就留在我身边当个护卫吧。”
赵桓听闻后,不自觉放下心来——自己是当今皇叔,谁敢杀他!
于是就在赵桓的希冀和身后士兵的神秘一笑中,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
……
深夜,赵炎收得一份密保,打开后紧紧只有一个“成”字,他这才放下心来。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