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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高一10班 “我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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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在旁边急得不行,看看孙家宁,又看看主任,几次想开口,都被老刘用眼神制止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主任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知道你这次考了多少名吗?”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沓表格,翻了好一会儿,手指停在一行。“720名。上次是610名。全年级一共758人。”
妈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看向孙家宁,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担忧。
孙家宁知道母亲的目光,但她不敢回头。她只能挺直背,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别抖,别慌。
“我可以做到的。”她深吸一口气,说,“我小学拿过全县数学竞赛一等奖,是特招进咱们学校初中部的。”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只是后来……”她顿了顿,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后来没学好。”
主任没说话,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如果您不信,就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证明给您看。”孙家宁说。
身后传来妈极力压抑的抽噎声。
孙家宁心口猛地一揪,疼得她差点弯下腰。
她都快忘了,她曾经也是妈的骄傲。
主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又缓缓移到妈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行吧。”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给你这次机会。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期末考达不到你说的名次,别怪学校不讲情面。”
孙家宁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孙家宁转头看向妈,妈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冲她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主任把笔一放,在那份处分通知书上签了字。
孙家宁一直提着的心,这会儿终于落回肚子里。
然后他抬眼看向孙家宁,“记住,要是兑现不了你今天的话,那就哪来的回哪去。”
“好!”孙家宁直了背。
主任摆了摆手:“回去吧。”
从办公室出来,妈已经快步走到了前面。到了楼梯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孙家宁。
孙家宁以为她要说点什么,便也停下等。
妈伸出手。孙家宁下意识闭上眼,肩膀微微一缩,以为挨打是免不了的,她也确实该打。
可预想中的巴掌却没有落下来。冰凉的指尖只是碰了碰她的额头,把散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妈的手指很粗糙,指腹磨出了茧子,刮在皮肤上微微发疼。
“回去吧。”妈说,“好好上课。”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孙家宁站在楼梯口没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时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深深的紫印子,这会儿才感觉到疼。嘴里也泛起一股甜腥味,应该是破了,舌头一舔,针扎似的疼。
她没有犹豫,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到了教室门口,孙家宁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站在门口。
数学老师正在黑板写字,瞅见她进来,也没说话,只是用拿着粉笔的手朝教室后方指了指,示意她回去。
孙家宁垂下眼睛,从过道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身上,从教室各个角落投来,有打量,有好奇,有毫不掩饰的鄙夷,也有躲躲闪闪的同情。
经过第三排时,她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和光头干架的回来了”,接着是几声含糊的嗤笑。
她没停,一直走到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李欣宇就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孙家宁摇摇头,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里。
她想找这节课用的练习册,手在桌洞里摸了两遍,却什么都没摸到。
李欣宇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本绿色封面的册子,正是数学练习册,已经翻到了老师在讲的那一页。
孙家宁接过来,看了李欣宇一眼。李欣宇没看她,眼睛盯着黑板,嘴角却轻轻抿了一下。
练习册上没有写名字,只在扉页写了一行小字——“却道天凉好个秋”。
字不算好看,横划收笔总要往上勾一下,是十六岁时孙家宁的招牌写法。
翻开练习册,页面干干净净,除了印刷的题目,一个字也没有。
数学老师已经开始期末总复习了。
这节课讲的是函数图像,那些词她很熟,可黑板上的板书却像天书。
不会就不会吧。她把公式、图形和解题步骤,一笔一划地抄下来。
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李欣宇往这边歪了歪身子,压低声音问:“老刘叫你去办公室,说啥了?”
孙家宁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笔没停,只轻轻摇了摇头。
课间,孙家宁把经过简单说了,省去了妈弯腰求情的细节。
李欣宇听完,撇撇嘴:“光头就是爱小题大做,屁大点事,至于嘛。”
她偏过头,拿胳膊肘碰碰孙家宁:“你妈,骂你没?”
孙家宁摇摇头,“没骂,没骂。我跟光头保证了,期末考试考进班级前十,年级前二百,他就不开除我。”
李欣宇眼睛瞪得溜圆:“前二百?!你!你真敢张嘴啊!”
孙家宁低头看着面前高高一摞空白的练习册:“那时候脑子一热,就说了。”
“我看不了我妈那样。”她声音压得很低,“在光头面前,腰都直不起来。”
李欣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你可得加把劲儿了。”
孙家宁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第四节物理课,情况和数学课差不多,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老师讲牛顿第一定律,拿粉笔盒在讲台上推。粉笔盒滑出去,撞到黑板擦才停下。
孙家宁盯着那个轨迹,勉强能把“物体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和眼前这一幕对上号。可一讲到受力分析,画箭头、标F1、F2、Fg,她又跟不上了。
但至少,她能听懂前十分钟的内容。
这点小小的进步,已经让她稍稍觉得欣慰。
她还是老办法,黑板写什么,她就抄什么。公式推导、例题步骤,很快就把练习册的空白处填满了。
熬到中午放学,孙家宁已经头昏脑胀。
李欣宇推了推她:“别用功了,走走走,赶紧去吃饭,一会儿食堂又没菜了。”
两人随着人流向食堂走去,还没到门口,一股哈喇子味儿混着酸菜汤的酸气就飘了过来,孙家宁胃里一阵翻腾。
一中的住校生食堂是副校长老婆开的,吃饭包月。那个天天系着油渍麻花围裙的老板娘为了省钱,午饭晚饭永远是白菜土豆、酸菜土豆,说汤不汤说菜不菜,上面飘着一层腻腻的油花,却看不见几片肉。
李欣宇也是一脸不乐意,“又是这味儿。”
孙家宁拉住她胳膊。“不进去了。”
“那吃啥?”
“校门口,卷饼。”
孙家宁惦记这口卷饼很多年了,也试过不少家,甚至自己学着做,但都不是那个味儿。
俩人转身往外走,逆着人流。
大门口外,卷饼阿姨两口子推着三轮车,车上支着一个大玻璃罩子,里面码着土豆丝、豆芽、香菜葱花海带丝,旁边是厚厚的一摞筋饼。
孙家宁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放在车上的钱盒里,“两个卷饼,多放辣椒多放香菜,少放葱。”
阿姨揭开一张薄得能看清手指的筋饼,手脚麻利地舀一勺土豆丝铺在上面,再加点豆芽海带,最后撒上一小撮香菜,一卷,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
孙家宁接过来,卷饼还是热的,咬了一口,饼皮筋道,土豆丝还带着锅气。
李欣宇边吃边抱怨,“家宁,下半年咱俩出去吃小饭桌吧,这破食堂,我闻着味儿就想吐。”
孙家宁没接话,慢慢嚼着饼。
下午的课表是语文连着英语。
离期末考还有17天,所有新课都在元旦前赶完了。
语文老师这节课带着复习文言文虚词,黑板左边写“之”,右边写“乎”。
“之乎者也”这些字眼在孙家宁脑子里转了几圈,居然一个个对上了号。她试着在心里翻译练习册上那段《劝学》,除了个别词卡壳,大意居然都能顺下来。
接下来的英语课,老师重点讲时态。
老师讲完例题,让大家做随堂练习。孙家宁盯着卷子上的选择题,句子里的单词认不全,但题目结构她很熟。主语后面该跟什么,时间状语暗示用哪种时态,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只在答案间扫了一眼,就挑出了正确答案。
孙家宁发现,英语语法有点像骑自行车,学的时候费劲,可一旦会了,就算隔了二三十年,只要稍微熟悉一下,身体就还记得。
语文和英语课带来的那点轻快,让孙家宁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
下午第三节课,她转过头,用胳膊肘碰碰李欣宇。
“哎”,孙家宁说,“你说,我要是申请转去文科班,能行不?”
李欣宇正把一本于晴夹在物理练习册里看得入迷,头也没抬,“别想。”
过了几秒,她才舍得从书上抬起眼睛,“咱学校就俩文科班,一个英语班,一个俄语班。你去俄语班?俄语字母你认识吗?”
孙家宁下意识摇摇头,她压根就没想过去俄语班。
“英语更不行!英语班是咱学校用来争升学率的,那是光头的命,恨不得天天别腰上,就咱这班咱这成绩?”
李欣宇扫了一眼孙家宁摊在桌子上的,大片大片空白的数学练习册。
孙家宁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是在说,姐妹,咱得有点自知之明。
这话太直太伤人,李欣宇说不出口,但意思全在眼神里了。
高一10是什么地方?
赵县就两所高中,马路对面的二中是省重点,红砖白顶,楼多院大,还有塑胶跑道,夏天教室里还给开电扇。
一中呢?灰扑扑的教学楼,要不是初中部在前面撑着门面,他们连水泥操场都修不起。
中考的学生,二中先挑,挑剩下的才轮到一中捡漏。
一中高一有12个班,刨去两个文科班,其他十个理科班按入学摸底考分班,从一排到十,孙家宁在高一10班。
班里第一的男生,考得最好的那次也进不了全年级前一百五。
别班学生私下叫这里“学渣大本营”,只要不闹事就是好学生。上课睡觉、看小说、传纸条,只要不出声影响别人,老师眼皮都懒得抬。
而在这个七十五人的“学渣大本营”里,孙家宁的成绩,全班第五十二。
李欣宇连小说都不想看了,她把书扔到一边,趴到桌子上,用后脑勺对着孙家宁,“赶紧死了这条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