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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我错了 孙家宁刚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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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
元旦过后第三天,赵县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赵县是个偏僻又普通的县城,地图上同名的地方一大串,不特意找,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事情就发生在赵县一中高一十班的教室里,当事人叫孙家宁,她重生了。
一切来得悄无声息,就像她的名字和赵县的名字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只记得自己被摩托车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的瞬间,眼前猛地一白。
再睁眼时,四周出奇地安静,头顶传来老式长条日光灯嗡嗡低鸣。那灯管带着八零后的记忆,离开高中后,她就再没见过这种灯了。
孙家宁一时有些发懵,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躺在了太平间。
等视线彻底清明,她才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又大又挤的教室里。一张张半新不旧的课桌后面,坐满了人。教室一侧墙上开了五六个大窗,窗外黑沉沉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课桌后的那些面孔,孙家宁看着都眼熟,可一张张叫过去,又都说不上名字。
有人趴着睡觉,有人低头吃早饭,有人翻着闲书,干什么的都有,就是没几个正经学习的。
这场景太熟悉了,孙家宁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高中的教室。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到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心里一阵恍惚,这难道是在做梦?
“天黑了吗?”她喃喃自语。
“傻子,睡糊涂了吧,是天快亮了。”肩膀被人从侧面推了一下。
孙家宁顺着声音看过去,推她的是李欣宇,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李欣宇圆圆的脸上还带着满满的胶原蛋白,零星点缀着几颗青春痘,整个人透着一股没被生活磋磨过的干净劲儿,和她40以后的样子没一点儿相同。
她正把课本竖在桌上当掩护,冲孙家宁挤眉弄眼。
孙家宁呆呆地看着她,这种鲜活的青春气息,久违了。
李欣宇见她愣着不动,伸手就要去推她。手刚伸到一半,眼睛忽然往门口一瞟,赶紧把头埋下去,还不忘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
孙家宁被顶得一个激灵,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前门玻璃窗外,一张干瘦的脸紧紧贴着玻璃往里看,诡异中又透着喜感。
是老刘,十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骂起人来那张嘴从来不饶人。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撞了个正着。
老刘的眼神锋利得像刀片儿,隔着一层玻璃,孙家宁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杀人的劲儿。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书堆里抽出一本书,塌着肩缩着脖子,躲到了前桌男生的背影后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是肌肉记忆。
前门开了,老刘侧身挤进来,门外的冷风也跟着灌了进来,贴着地皮往前两排座位底下钻。第三排的孙家宁只觉得大腿一凉,忍不住缩了缩腿。
“冷!”第一排靠门的一个男生忍不住喊出了声,缩着脖子冲着老刘嚷,“老师,关门!”
“冷了好,正好让你们醒醒。”老刘嘴上这么说,却反手用保温杯的屁股把门顶上了。
他走到讲台前,半个身子斜靠在讲桌上,一只胳膊搭着桌沿。“后面那几个,醒醒,三天假还不够你们睡的?”
趴着的人终于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只是人醒了,魂儿还飘在九霄云外。
“还有吃早饭的,赶紧把嘴里的咽下去,一会儿老师进来,又该嫌屋里一股包子味儿了。”
底下吃饭的人听了,只是懒洋洋地应着。
老刘也不恼,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水,“给你们透个信儿,这个月20-22号期末,23号成绩,24号放假。成绩和排名,学校会打电话通知家长。”
教室里嗡地一下炸了,所有人都在抗议,两次考试间隔太短了。
“这次月考的卷子还没讲完呢!”孙家宁前桌的男生大声抗议。
老刘瞪了那男生一眼,“嚷嚷什么?你把抗议的精神头儿放在学习上,成绩早提上去了。”
然后他的目光又在教室扫了一圈,“都收收心,期末使点劲儿。大过年的,你们要脸,我也要脸,咱班别老考倒数第一。”
老刘说完也没管下面的交头接耳,背着手往讲桌上走。
脚步声在孙家宁这排停住了。
她的心也跟着一提。
紧接着,就见老刘的手指在她的桌面上敲了敲。
孙家宁抬起头。
“出来一下。”老刘的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
心里“咯噔”一下,但她顺从地站起身,跟在了老刘后面。
周围的目光全都黏在了她的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走出教室,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孙家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刚才在教室里人多,暖气烧得足,还没觉出什么。这会儿一出来,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赵县冬天的厉害劲儿。
走廊又长又空,墙边立着的老式暖气片,散着一点微弱的热气,根本暖和不起来。
窗户上结满了冰花,一层压着一层,厚厚地叠在一起。被走廊的灯光一照,泛着幽幽的蓝光,看着就让人打哆嗦。
孙家宁高中毕业后就再没回过赵县。南方的冬天虽然也冷,但和这里的冷不一样。这里的冷,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再厚的衣服也挡不住。
老刘在离门远一点的地方站住,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妈来了,正在主任办公室说话。”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家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刘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一会儿见了主任,好好说话,态度放软和点。”
“就算不为自己想,也替你爹妈想想。你妈这么早就到学校了,天不亮就从家走的吧?”
他顿了顿,又道:“你说你这个年纪,真要被开除回家,能干嘛?种地那活儿,你们这代人吃得了那个苦吗?”
孙家宁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猛地拼合在了一起。
这是高一上学期快期末的时候。元旦前那次月考,她数学考场上偷看小抄,被巡场的主任抓了个正着。
她当时不服气,梗着脖子跟主任吵,说那么多人抄,凭什么只抓她一个。主任气得当场拍了桌子,让她元旦后领家长来办退学手续。
后来,是妈死求活求,她才被留了下来,背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
那时候的她,一点都不觉得感激。她觉得屈辱,觉得所有人都针对她。她甚至觉得,不上学又能怎样?打打工,看看电视,玩玩游戏,日子比现在舒服多了。
直到后来,她在生活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好些年,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十六岁的自己,到底有多蠢。
因为那个留校察看,她只背了半年,连高二都没上完,就被学校彻底开除了。
此时再听到老刘的话,孙家宁只觉得手脚冰凉。
为什么又是这个梦?她麻木地跟在老刘身后,朝前走。
从教学楼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教学楼和教务楼之间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寒风毫无阻碍地穿透她的毛衣,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这触感太真实了!
孙家宁鬼使神差地抬起右手,用力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脑海里传来钝钝的疼。
梦里不该这么冷,更不该感觉到疼。
那就不是梦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孙家宁的血一下子就热了。
主任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孙家宁站在门外,一眼就看到了妈。
妈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背对着门,站在主任的办公桌前。
那件羽绒服,妈已经穿了很多年。孙家宁初一那年冬天来县城上学,妈第一次来看她,穿的就是这件。
红色的布料洗了太多次,颜色褪得发白,看着有些寒酸。
其实家里的条件不算差。
爸在镇上开了个家具店,平时做些桌椅板凳、衣柜床架。生意好的时候,一个冬天能挣两三万,淡季的时候就只能勉强保本。刨去水电、木料钱和请的小工工资,每年也能攒下一点,但攒不下太多。
可爸妈都节俭惯了,妈冬天总是那一件羽绒服,袖口都磨毛了也不舍得换。爸的皮鞋底子磨薄了,就找修鞋匠钉块皮子接着穿。
孙家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妈的背影。
妈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卑微。
“孩子不懂事,是我们没教好,回去一定好好管……”妈不停地点头,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主任坐在桌后,脸色不太好看。“不是我为难你,考场作弊还顶撞老师,这是原则问题。这要是都轻轻放过,往后我们怎么管学生?”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这样的学生,我们确实教不了。趁现在领回去,还能学点别的,手艺也行,做点小买卖也行,总比在这儿混日子强。对你家,对学校,都好。”
妈被这话吓住了。
“我知道,主任,我都知道。是孩子不懂事,我给您赔不是,她以后再也不会了,您就,通融这一回吧!”
说着,她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小心翼翼地往主任面前推了推。
主任看了一眼,没接,又用食指把信封往回推了推。信封在玻璃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中间。
妈咬了咬嘴唇,又哈着腰,把信封往角落里推了推。
上一世,孙家宁就站在这个位置,透过门缝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她当时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想都没想就要推门冲进去,指着主任的鼻子就骂。
是老刘从后面一把拽住了她的衣领子,死死地拖了出去。
一周后,孙家宁回学校复课。老刘把她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你将来可得好好孝顺你爸妈,要不然,真对不起他们这份心。”
她当时没吭声,心里只觉得这老头真烦。
那时候的她,真是蠢透了。这些话在心里停了没几天,等危机一过去,她又变回了老样子。逃课、翻墙、抄作业,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看小说,还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
很多年以后,她摊上了一个同样不争气的女儿,才真正尝到了妈当年的那份心酸。
妈为了能让她继续上学,打听到主任家的住址,天天守在人家门口,从早站到晚,好话说尽,最后塞了五千块钱,那个牛皮纸信封才没被退回来。
五千块啊。爸的家具店辛辛苦苦干大半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可就这么被她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给糟蹋了。
每次想起来,孙家宁都想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现在,同样的事情在眼前重演。她强迫自己安静地站在原地,不冲进去,也不说那些蠢话。
牙齿咬得太用力了,连带着胃里都跟着一阵阵发紧。
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嗡声。
直到老刘的手搭上她的胳膊,她才猛地回了神。
她跟着老刘进了办公室,走到主任的对面,站在妈的身边。
然后向前迈了一步,做出了此刻最想做的事。
“主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是我错了,我向您道歉。”
主任嘴角的嘲讽一闪而过,抬眼打量她。“你说什么?”
孙家宁低下头,态度诚恳:“我错了,我不该在考场作弊,更不该顶撞老师。我向您道歉,也接受学校的一切处罚。”
“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继续上学。”
主任明显愣了一下 ,这刺头儿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然后摇头:“知错也没用。规矩是死的,我也没办法帮你开这个先例。”
孙家宁知道,像上一世那样,只要钱给够了,主任最后也会松口。可她不想。
“我知道,但请您给我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她抬起头,直视主任的眼睛,“期末考试,我会努力考进班级前十。如果我做不到,不用您开除,我自己主动退学。”
主任盯着她,没说话。
孙家宁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如果您还不放心,这次期末考试,我考进年级前两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