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纸琅

60、第 60 章 这

　　这一次沈怀醒得早。天光才刚刚透出些微的亮意，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他记得自己分明是穿着外衣睡在被子上的。可此刻身上已经换好了睡衣，厚厚的棉被妥帖地顺着肩膀拢上来，将所有可能灌进风的缝隙都挡得严严实实。

　　昨晚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他掀开被子正要下床，腰间却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冰凉，滑腻，带着某种不祥的熟悉。

　　他撩起衣摆低头看去。那条小黑蛇正盘踞在他腰上，贴着腰线绕了整整两圈。他甚至能看见那该死的蛇头贴在皮肤上，蛇尾则隐没进裤腰的边缘，不知延伸到了什么地方。

　　黑蛇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蠕动，调整着盘踞的姿势。察觉到杀意的瞬间，它火速撤离，箭雨只来得及擦过它的尾尖。地面上落下几片细小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沈怀又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一片白皙的皮肤上突兀地现出两道红痕，正正好嵌在他腰身最细的那个位置。

　　他调动异能将痕迹消去，放下衣摆。

　　该死的蛇。

　　封印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正在吸收晶核的沈怀。

　　他一屁股坐到沈怀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着调的随意：“驭兽的小黑受伤了。是你干的？”

　　沈怀睁开眼，掌心里晶核的颜色已经变得灰败黯淡。他开口，声音平静：“是我干的。”

　　封印好心提醒道：“那臭蛇记仇得很，驭兽又护短。你以后小心点。”

　　沈怀冷冷地说：“它下次再来，我直接剁了它。”

　　封印挑了挑眉，心想算了，回头跟驭兽说一声，让他管好自己的蛇。

　　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说完便又走了。

　　沈怀有些担心苏续临。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对抗丧尸的力量。

　　可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不死。沈怀心里有些失望，大概是自己昨天的举动惹得他们不快了。下次行动要再隐蔽一些。

　　睡前他是这样想的。

　　这一次，沈怀和沈言已经成功与微生谦汇合了。

　　他们组了一个车队。车队里有两个异能者，一个火系，一个土系。那时候人们管那些发疯的东西叫丧尸，炮轰不死，枪打不烂。绝望笼罩着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其他国家也相继沦陷。

　　沈怀也终于知道了父母丧命于那场空难的消息。

　　他们三个在车队里饱受欺凌。从前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公子，如今秩序崩碎，文明坍塌，人性的丑陋在他们面前一层一层地被剥开。

　　其实两家还是有不少誓死效忠的人。可所有的通讯设备不知因何缘故全部瘫痪，联络彻底中断。微生谦是在赶往沈家的路上遇到了意外，干脆在保镖的护送下直接进入沈家宅邸，这才找到了已经快要弹尽粮绝的沈家兄弟。

　　之后不久，异能者出现了。

　　那些保镖对待他们三个的态度越来越差。但好在，沈言很快也觉醒了异能。他的能力甚至比先前那两人的火系和土系更为强大。

　　是冰系。

　　一个半大的孩子，比那些成年人更早觉醒了极为罕见的冰系异能。这在当时是极遭人眼红的一件事。可沈怀却感到安心。虽然他很讨厌沈言，恨不得没有这个弟弟。在他心里，沈言不过是作为自己的替代品罢了。

　　根据如今沈怀的推测，自己弟弟当时的异能等级应该是A级。只是因为年纪太小，精神力过于薄弱，实际能发挥出来的大约只有B级的实力。那位火系异能者是D级，土系是E级。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低阶异能者占了大多数。

　　沈怀从前黏着微生谦，是因为微生谦厉害。无论是在网络上还是现实里，他都是人人夸赞的对象。到了末世，他的脑子依旧比绝大多数成年人灵光。根据风声、光线，甚至是天气的细微变化，他带着车队绕过了好几次小型尸潮。

　　三人在车队里的日子渐渐好过了些，能领到属于自己的食物，不用再饿肚子。只是人多地方小，夜里又冷得厉害，三个人便总是挤在一起睡。

　　沈怀总是抱着微生谦。自从沈言觉醒异能之后，身上总是凉丝丝的，抱着不舒服。

　　但他对沈言的态度确实好了许多。在沈言杀掉那些对他们起了歹念的人之后，沈怀会把自己的弟弟拢进怀里，耐心地安慰几句。

　　而且他还发现，在自己难受的时候，沈言的异能可以缓解他的痛苦。

　　于是他渐渐疏远了微生谦。

　　直到那次意外。

　　三个孩子的长相都极为惹眼，车队里攀附而来的男男女女不在少数，他们多少也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谁都没想到，新加入车队的一个精神系异能者，对沈怀起了心思。

　　那人只是最低级的精神控制，异能等级不高。趁着沈言外出做任务，他对沈怀施了手段，让沈怀跟着他下了车。

　　“宝贝，你长得真好看啊。”

　　那人用粗壮的胳膊按住沈怀的肩膀，将他抱到自己腿上，整张脸埋进沈怀的颈窝里。他像是在嗅闻什么似的，露出了极为陶醉的表情。

　　沈怀对当时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沈言忘了拿补给精神力用的晶核，半途返回车上，却没有见到沈怀。正好与拿着压缩饼干回来的微生谦撞了个正着。

　　两人慌了。他们召集车队里所有的人，开始四处寻找沈怀。

　　“你当时被扒得干干净净，白得晃眼。躺在他怀里，跟个瓷娃娃似的。我们到的时候他还在亲你，连我们进来都没发现。”

　　这是沈怀事后从别人嘴里听来的。等他意识清醒过来时，已经回到了车上。他看见沈言正一拳砸在微生谦脸上。

　　那个人也被沈言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死了。数根冰棱直直扎进他的身体，当场便没了呼吸，死得透透的。

　　事后，车队里其他的异能者联合起来，对沈言的举动表示了不满。但因为沈言年纪虽小，却实实在在是车队里最强的人，最后也不过是口头训诫了几句，罚没了一大堆晶核便算揭过了。

　　晚上，沈怀用布裹了冰块给微生谦敷脸。沈言如今的力气大得吓人，微生谦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沈言不在。微生谦忽然开口问：“你现在还想杀了沈言吗？”

　　沈怀吓了一跳，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里。

　　微生谦握住沈怀的手，声音很轻：“没人。他去清剿附近的丧尸了，不在这里。”

　　沈怀这才松了口气。他将冰布重重按在微生谦肿起的地方，装出一副恶声恶气的模样：“之前想。现在他用处很大，所以不能杀。”

　　他想了想，又替自己的弟弟说起好话来：“他也是找我找得心急，一时没控制住情绪。你别怪他。”

　　微生谦从小到大没挨过打。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巴掌，是沈言给的。这件事，他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沉默下来，小脸冷冷的，圆圆的杏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嘴巴还是水润润的，像一颗饱满的樱桃。

　　沈怀照旧在他脸上“啵”了一下。

　　“别生气了，小谦。”

　　之后的日子里，沈言总是绕过沈怀，单独将微生谦约出去。他只在哥哥面前当乖小孩。私底下，他一直在隐藏着自己真正的那一面。

　　明明他才是沈怀的亲弟弟。可哥哥总是亲昵地抱着微生谦，对着微生谦露出那种甜蜜的笑容。他不止一次听到别人说，沈怀和微生谦才像是亲兄弟。

　　多少个夜里，他嫉妒得辗转难眠。

　　他的哥哥，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的弟弟为什么会玩枪，枪法又为什么那么准。

　　微生谦好几次出现在沈怀面前时，都浑身冰冷，满身脏污。有时甚至因为失踪找不到人而拖慢了整个车队的速度。他已经俨然成了车队里拖后腿的存在。

　　至于他那几个保镖，早就死了。

　　沈怀的注意力也慢慢全部转移到了沈言身上。在沈言拖着瘦弱的身躯迎战丧尸时，他会默默地在心里给弟弟加油。

　　细心叮嘱他：“精神力快没了记得用晶核，别冲太靠前。”

　　等沈言走后，沈怀仍旧和微生谦待在一起。但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因为微生谦拿来的食物不合口味，他发了很大一通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