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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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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山有兽,通体雪华。
狮身龙首,独角覆玉鳞。
言通万物,识鬼神,避灾祸,知未来。
桓山云雾缭绕,霞光流淌,三千年浮暗,三千年飘阳。日月交替,亘古不息。如今却第一次飘雪,雪花就纷扬了百年,天地一片素白。
山顶一亭中,静坐一人。
是个仙人,白衫广袖,银发飞扬。
白衣仙人单手托腮,目光盈盈注视着前方一池中。
雪飘入池中,隐匿不见。
池面如镜,此刻却也略起波澜。只见镜中,画面流转,显示出一颗巴掌大的石头来。
此石头与周围千千万万个石头无甚分别,日日夜夜静立于此,风雨雷电不影响丝毫,甚是无趣,白衣仙人轻敲桌面,却似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镜中画面终是换了颜色,扎眼绯红一片。
无数岩浆漫过那颗石头,漫过周遭无数石头,燃烧数日后才将熄未灭,留下条条焦黑,却已寻不见那块石头。
镜面流转,又现一颗小草,随风摇曳,不知忧愁。
小草于周围草一样,渐渐长了些,出现一马嘴,舌头伸出,嘴唇上下翻飞,牙齿收割,瞬间一片草入嘴,马脸左右晃动,津津有味的咀嚼了起来。
镜面连续变换,一只蚂蚁举着块干瘪的皮屑疾驰,却被块落石压死。
又现一只蜜蜂,多日采蜂蜜,最终卷抱不少花瓣而亡。
不知过了多少日,画面中一头老黄牛腿脚颤颤,最终倒地不起。农人拿出把长刀,精准无比将它分割分发。
又过些岁月,山中雪终是停了,积雪却也不见融化。
镜面演绎,此刻出现市井街巷,一瘸腿眼盲孩童,拄着拐杖,拿一咧口碎碗乞讨,后被一群恶狗咬死。
山间无岁月,世上已千年。白衣仙人依然坐于此处,时而蹙眉,时而欢笑,很是自得其乐。
镜面世界也是千般演绎,万般变化,不变的始终是那一人。
有时是个孩童,有时是个青年,有时是个老人;时而无手、时而无脚、时而无耳;不知过了多少世,终于成了个完整的人,死法却也奇怪,车裂、宫刑、腰斩、活埋、疫病、战乱……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山间积雪已然不见,绿芽冒出新枝,偶有飞鸟经过,翠鸣停驻,嘻嘻玩闹。
白衣仙人不动如山,有节奏的轻敲着桌面,似是认真沉思。目光片刻不离池面。
这一世,那人终得正果,有疼爱他的父母、有互助的兄弟、甚至在大学也有了倾慕的女子……
白衣仙人目光微变,手指顿时,微启手势,提前看到了他的未来:他学业有成并顺利与该女子成婚,婚后俩人育有一儿一女,子女皆孝顺有担当,他也得寿终正寝。
挥去预知,白衣仙人站起身,撇了眼镜中画面,便转身离去。
画面中那男子似在车中,不知行往何处。
***
焦灼的土里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上升,急速向同一方向汇聚,连带着风声都凄厉哭嚎,追随着它啸过尸山血海,吞噬万木枯竭,啃噬四面八方而来的浊气,粗粗一股涌向前方。
这里已分不清天地,浑沌中万气齐涌,或被欺凌、或被侵染、或合二为一,最终停于一人咫尺之间。
只见那人一身玄衣,肆意张扬的头发之间,裹挟着缕缕黑气,缓缓流出血泪。
黑气逼夺,片刻不得停滞,那人七窍皆红斑点点,汇成一滴,“铛”的一声跌入一把通体漆黑的剑刃处,影现暗红血光,剑脊一道血槽蜿蜒如蛇,此刻兴奋颤抖,阵阵作响。
周身的黑气努力地冲,近了,快近了,快触摸到他的衣服了,快要尝到他灵魂的滋味了!
“——啊———”
漫长的嘶喊过后,黑气终于没了阻碍,瞬间钻入青年体内,仔细搜着,除了一朵缠满丝线的黑莲虚影,无任何灵魂碎片。
宿云川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漫无边际的荒芜之中。
黑暗压了过来,堵住了他的鼻子,捂住了他的嘴巴,塞住了他的耳朵,挤压着他的胸腔刺痛,拉扯着他的四肢。
撕裂般的疼痛,漆黑,死寂。
他闭着眼睛,放任四肢,也放任自己向黑暗坠去。
“——云川——”
“——云川——”
有人在喊自己,声音像从遥远的边际传来,空灵又飘渺,宿云川没什么反应,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他毁灭了它。
“——川儿——”
是谁?
“川儿——醒醒……”
没有人会这样喊自己。
“醒醒,川儿,醒一醒……”
难道————
宿云川猛地睁开眼睛,愤恨、死寂、漠然。
床头灯拉长了宋女士的影子,也露出了她一脸的担忧和焦急。
看清儿子的眼神,宋女士浑身一僵,抚着儿子的手微微颤抖,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冻得她哆嗦。
“……川……川儿,你没事吧?”宋女士很快调整神态,手背挨了挨儿子的额头,蹭了一脑门的汗。
“哎呦,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呀!好在没发烧。”宋女士递给他杯水道:“怎么又做噩梦了?最近总是这样,你这马上要开学了,怎么让妈妈放心得下呀!”
宿云川心绪缓缓平息,后知后觉地狠狠闭了下眼,睁开后又闭上,反复了三次后才像是确认什么般喊道:“……妈?”
声音嘶哑而惊慌。
“你这孩子……是怎么了?”水杯僵在半空中。
“真的是你……妈!”宿云川哽咽出声,一把抱住妈妈,头埋进她的怀里,眼泪汹涌而出。
“哗啦!”杯子应声而落,水缓缓流入黑暗,倒影着相拥而泣的母子二人。
窗外的月光肃然,被黑云遮去了大半,几乎快要看不见。
睡衣氤氲出一片湿意,苏女士轻拍着宿云川的背:“没事了,做噩梦了是不,没事了昂,妈妈在呢,妈妈会永远保护你的。”
宿云川“呜呜呜”的哭出了声。
“哎呦,怎么哭的这么委屈呀,妈妈也要哭了……川儿,到底怎么了呀?梦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宋女士抱紧了儿子,吻了吻他的头发道。
她的声音也染上了慌张与哽咽。
宿云川强压下胸口的酸涩,却无意识收紧手臂,吸了吸鼻子道:“妈,没事,我……我只是想你了。”好想好想,想得撕心裂肺的疼。
宋女士这才稍微放下心来道:“眼看都要成大学生了,还尽说些孩子话,回头你爸又该唠叨你了,一点没有个男人该有的样子。”
宿云川深吸口气,松开了手臂,低垂着头,抹了把脸,低喃道:
“妈,我……我真的……回来了吗?”
“说什么呢?”宋女士看了看窗外,树影晃动,几乎看不见月光,她道:“好了,时间还早呢,再睡会吧,妈早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大包子……”
“不!”
宋女士话音哽住。
宿云川僵硬的抬起头,嘴唇颤抖:“不是,妈,我我我想吃煮玉米了,我不想吃……包子,吃煮玉米吧!”
“这孩子吓我一跳,行,那改天做,我还省事了,妈再给你炖个山药南瓜小米粥,补点元气,再睡会吧!”
宋女士给宿云川提了提被子,起身关了灯,轻手轻脚关上了门。
柔软的床铺,宿云川将脑袋缩进了被子中,贪婪的汲取着温暖。
待听不见脚步声后,一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了开关,瞬间光亮铺满了房间。微弱又明亮。
电脑形状的小钟表秒针有条不紊地移动着,2:22。
宿云川随手翻开书架上的一本书,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几乎掩盖了文字本来的内容。
抚摸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文字,他才有了点真实感。宿云川轻轻闭上了眼睛,一滴泪落在纸上,晕染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像是要把纸烫个圈。
那些不受控的浊气随着这滴泪悄然失去。
宿云川定了定心神。
他如同做了个漫长的梦,梦中种种,醒来后都已烟消云散。
第二天,餐桌上放着煮好的玉米,宋女士边盛小米粥边喊:“川儿,出来吃早饭了!”
“来了。”宿云川声音低沉,出来了看到穿戴整齐的老姜,快速眨了眨眼睛,褪去涌上来的酸意,低低喊了声:“爸。”
老姜在餐桌上也坐得板正,接过粥道:“你一大早低眉丧眼的,拿出点年轻人的精神气!”看宿云川坐那也是低垂个头,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好了,你少说两句,赶紧吃完上班去。”宋女士递给宿云川一碗粥道:“儿子明天就要去学校了,一走一个月见不着,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不去学校!”宿云川猛得出声。
老姜把碗往桌子上一按,怒道:“你不去学校干什么去你?累死累活考上大学,你说不去就不去了你!你……”
宋女士拧了一把老姜的胳膊,还转了半圈,老姜倒吸口凉气,后面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宋女士瞪老姜一眼,转过头问儿子:“为什么不去学校呀?是想晚两天去吗?想改签的话得抓紧了,24小时后不好改签了。”
宿云川握紧手中的勺子,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我想晚几天去。”
宋女士加大了手中力道,转头对老姜道:“快去上班吧,要迟到了。”
屈于宋女士的威胁下,老姜做最后的挣扎:“我不能吃完再走吗?”
早饭过后,宋女士也去上班,只剩宿云川在房间里发呆。
他记得很清楚,明天在去往大学的火车上,他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后就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了。
那是个非常真实的世界,可如今想来却如同噩梦般变得恍惚起来,宿云川揉了揉眉心,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水杯的刹那,他瞳孔微颤,水在疯狂旋转,中心点出现了个漩涡,仿佛在疯狂的吸纳着什么。
“——叮——”
杯子落在木地板砖上咕噜噜的转了个圈,“嗡嗡嗡”地发出余威。
宿云川弯腰,双手扶着膝盖,开始猛烈地大喘气,刚才一瞬间犹如溺水般窒息,胸口针扎般疼痛。
“——呼——”
顺了顺胸口,宿云川刚直起腰来,脑中传来一道声音:
“——云川——”
空灵飘渺,如同置身于雪山之巅,目之所及一片茫茫。
“——云川——”
桌子在旋转,天花板在移动,一切都在加速的旋转,宿云川忍着想吐的冲动,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鸣笛声、鸟叫声、冰箱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万籁俱寂。
“嘀嗒!”
一滴水落入了池中。
宿云川缓过晕眩劲后,目之所及,自己正置身在一片白雾之中,拨开浓雾,他缓缓飘向前。
远处云雾笼罩的一潭池水中,一朵金莲摇曳生姿,熠熠生辉。
池水旁边,坐有一兽,通体雪白,似狮而有角,长着山羊胡子,翅膀收于两侧,此刻正口吐人言:“此处浮云卷霭,山止川行,我便唤你‘云川’如何?”
金莲花瓣抖动,似是能听懂人言般欢喜雀跃。顺着它的叶子向下望去,却发现它的一根根脉颜色变红,悄无声息的没入白兽体内,爆发金光后消失不见。
兽与莲都无所觉,兽的嘴唇依然在动,还在与莲说着什么,但此刻景象已飘远,说了什么宿云川已听不清,眩晕感再次袭来。
厚厚的云雾似烟似幻,又似纱般轻盈旋转,渐渐由浓转淡,身影从云雾之中逐渐清晰,嘴巴一张一合,拼命向他招手。宿云川使出浑身力气去喊“爸妈”,嘴巴只是轻微抖动,无声。
父母身上闪过了两条线,方向正来自于他的体内,在他快要撑不住眼皮的最后一刻,线断成了四截。
他的意识彻底流于混沌。
***
山洞内,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锦衣华袍,圆胖的脸上五官挤在正中间,此刻一脸晦气的踢了踢脚边的人。
“傻子,快醒醒!别睡了!命都快没了,还睡!”
旁边三三两两的躺着不少华服少年,也有几个瘦小的粗布短衫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