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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质询 凯库拉 ...


  •   凯库拉牧场,清晨的客厅。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晨雾的湿气,和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压力。杨妮妮坐在旧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三位不速之客。卢克站在客厅通往厨房的门口,双臂抱胸,脸色紧绷,像一堵沉默的墙。

      “非日常的户外活动?”杨妮妮重复着赵先生的问题,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疑惑和思索,“五天前的深夜……让我想想。那几天夜里风大,我睡得不太安稳。好像……是有那么一天半夜,听到谷仓那边有点动静,好像是野猪在拱围栏。我叫醒了卢克,我们一起去看了看。”

      她转向卢克:“卢克,是那天吧?我们拿着强光手电,在牧场东边和南边都转了转,还惊走了几只袋貂。回来的时候都快天亮了。”

      卢克沉着脸,点了点头:“嗯,是那天。野猪把B-4区的电子围栏撞松了,第二天才修好。”

      “强光手电?”赵先生身后的女人,一直安静地做着记录,此刻抬起头,目光锐利,“什么型号的?功率多大?照射了哪些方向?”

      “就是牧场用的普通LED巡逻手电,防水的,牌子我不记得了,镇上五金店买的。”卢克瓮声瓮气地回答,“主要是照围栏和草丛,看看有没有野猪,也往山坡那边扫了扫,怕有别的动物。方向?就是随便照,找野猪呗。”

      “只是照野猪?”赵先生追问,语气依然平稳,但压迫感十足,“我们的监测设备,在那一时段,在您牧场东南方向,记录到一束非常微弱、但频率和调制模式都非常特殊的非自然光信号,指向南十字星方向。这与‘照野猪’的描述,似乎不太吻合。”

      来了。直接点出了关键。杨妮妮心跳略微加快,但表情管理依然到位,她微微蹙眉,显得更加困惑:“特殊的光信号?指向星星?赵先生,我不太明白。我们用的就是普通手电,能有什么特殊调制?而且,我们为什么要对着星星照?是您那边的设备……会不会看错了?或者,是别人家的灯光,或者……天上的飞机什么的?”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暗示可能是误判或他人所为。

      “我们很确定信号的源头在您的牧场范围内,王太太。”赵先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而且,信号的特征,与我们正在调查的某些……高度敏感的技术项目,存在一定关联。我们希望您能坦诚相告,这关系到您丈夫王吉星先生未尽的研究,也关系到您女儿王颖之目前在‘阿勒山’空间站的安全,甚至可能关系到您继子王怀远博士刚刚经历的事故后续处理。”

      他提到了所有家人,这是明确的施压,也是暗示她已被全面监控和了解。

      杨妮妮感到手心有些出汗,但声音依旧平稳:“赵先生,您说的这些,我更糊涂了。吉星的研究都是保密的,我从不过问。颖之在‘阿勒山’是为全人类工作,我相信理事会的安排。至于怀远……火星的事我也只是听说,具体情况不清楚。您说的什么敏感技术信号,我真的不知道。如果牧场里有什么东西引起了误会,我很愿意配合您检查。需要搜查吗?卢克,把钥匙给赵先生。”

      她以退为进,主动提出配合检查,姿态放得很低,但咬定自己不知情。因为她确实“不知情”那些技术细节,她只是按照丈夫留下的、语焉不详的指示操作了一个“小玩意儿”。

      赵先生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然后,他缓缓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台轻薄的平板电脑,点亮屏幕,转向杨妮妮。

      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明显是远距离、高倍率拍摄,而且是夜间。但能清晰辨认出,是她!就在汉斯墓碑旁的那块石头上,蹲着身子,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盖子的野餐保温箱,箱子里露出一些杂乱的电线和零件,她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类似激光笔的东西,指向夜空。拍摄角度来自斜上方,很可能是无人机或高空气球。

      铁证。他们拍到了。

      杨妮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鸟鸣。

      “王太太,”赵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您现在可以告诉我,那天晚上,您拿着那个改装过的激光发射装置,对着南十字星方向,到底在做什么了吗?您发射的信号,内容是什么?接收方是谁?以及,最重要的——谁教您这么做的?”

      压力达到了顶点。谎言在确凿证据面前已经苍白无力。杨妮妮知道,她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至少部分真实、能够暂时过关、又不会暴露吉星全部秘密的解释。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不是伪装,而是提起丈夫时自然而然的哀伤与思念。

      “是吉星。”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是他……以前留下的一个小东西,还有一张字条。他说……如果哪天我觉得特别不安,特别想他,或者……觉得孩子们可能遇到什么解释不了的麻烦,就用那个东西,在特定的晚上,对着那颗星星照一照。他说……那是一个他做的‘小玩意儿’,能把我‘想说的话’,用光发出去,也许……也许他能‘感觉’到。”

      她将吉星的“后门”指示,巧妙地包装成了一个丈夫留给妻子的、充满浪漫和忧伤色彩的、“不科学”的思念寄托。一个“小玩意儿”,一段“光的话”,一个或许能穿越星空被亡夫“感觉”到的痴想。这符合一个失去丈夫、担忧儿女的女人的心理,也完美解释了行为本身——动机是情感,而非技术或阴谋。

      “字条还在吗?‘小玩意儿’是什么原理?您发射的‘话’具体是什么内容?”赵先生追问,但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似乎对这个解释有所考虑。

      “字条……”杨妮妮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夹层里取出那张她早已准备好的、模仿吉星笔迹但内容简化的字条复印件(原件已妥善藏起),上面只写了大概的时间、星星方向,和“用第七种振动模式”,没有提及“回响”和“钥匙”。她把字条递过去。

      “原理我不懂。吉星说是什么‘共振频率’,能把光的波动调成特定的‘密码’,只有他做的另一个‘接收器’能看懂。‘小玩意儿’就是一块奇怪的石头,他以前从雨林带回来的,说能对特定的光有反应。我照着做了,用他留下的一个旧激光笔改装了一下,调了频率,对着星星照了一会儿。至于‘话’……”她眼泪终于滑落,声音颤抖,“我就在心里说:‘吉星,你在哪儿?孩子们还好吗?我想你。’就这些。”

      她将一个技术行为,彻底情感化、无害化。一个悲伤的妻子,在深夜用丈夫留下的、意义不明的“爱情信物”,向星空发送毫无实际内容的思念。这听起来荒谬,但在人类情感的背景下,却又出奇地合理,甚至让人不忍过多苛责。

      赵先生仔细看着字条,又和旁边的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女同事微微点头,似乎在记录什么。

      “王太太,我们需要暂时保管这张字条,以及您使用的那个……‘小玩意儿’和改装设备,进行技术分析。”赵先生语气缓和了一些,“请您理解,任何非常规的、指向深空的信号活动,在当前形势下,都必须被严肃对待。这既是为了您的安全,也是为了大局。”

      “东西……在谷仓里,我藏起来了。因为后来自己也觉得这么做有点傻,怕人笑话。”杨妮妮擦了下眼泪,低声说,“卢克,带赵先生他们去拿吧。”

      卢克看了杨妮妮一眼,默默点头,带着赵先生和另一个男人出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杨妮妮和那个做记录的女人。

      女人合上记录本,看向杨妮妮,语气平淡地补充道:“王太太,另外通知您一件事。鉴于近期局势和王怀远博士的归来,理事会出于对您家庭情况的综合考虑,也为了便于沟通,建议您近期暂时不要离开凯库拉地区。如果有需要,我们会为您提供必要的……生活协助和安全保障。”

      软禁。礼貌的、有条件的软禁。

      杨妮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赢了这一回合,用一个“悲伤妻子”的角色暂时掩盖了真相,但也付出了代价——失去了吉星留下的物理“钥匙”,并失去了部分自由。

      但至少,信标已经发出。回响,正在以她无法想象的方式,在宇宙的另一个角落,开始震荡。

      “鹦鹉螺”平台,紧急通讯密室。

      王颖之坐在加密通讯屏幕前,心跳很快。屏幕上,是哥哥王怀远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脸。他身处一个类似隔离舱的环境,背景简洁。这是“阿勒山”、“鹦鹉螺”和理事会总部三方加密线路连通后的第一次直接对话。

      “怀远哥。”王颖之先开口,声音尽量平稳。

      “颖之。”王怀远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审视,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警惕?“‘阿勒山’那边说,你们收到了来自‘幽灵’标记的持续数据流?因为我提供的模型?”

      “模型起到了关键的引导作用,但触发原因还在调查。”王颖之避开了“因为你”这个可能引发哥哥更多想法(或自责)的直接说法,“数据流刚刚开始,内容庞大,初步识别是环境与系统日志。我们正在全力分析。总部希望我们协作,尽快理解这些数据的意义,以及……数据流被触发的原因。你在地球接收点,是否进行了任何可能与此相关的……操作?或者,是否经历了任何不寻常的情况?”

      她问得很直接,这是“天秤”和陈绍安的要求。

      王怀远沉默了几秒。他脑海中闪过昨夜那恐怖的神经同步和被迫的“信使”经历。但他不能说。在无法确定“鹦鹉螺”内部谁可信、通讯是否绝对安全的情况下,他不能透露这个可能将他置于更危险境地的秘密。

      “我在这里主要是接受评估和体检。”他最终回答,选择了部分真相,“没有进行任何主动的、向外发送信号的操作。但……我的认知状态,确实存在异常。我脑海中会浮现与‘基元’符号相关的图形,有时会与外部刺激产生某种……感应。我不确定,这种感应本身,是否在无意识中,构成了某种被动的……‘响应’或‘标识’,从而被远端的节点‘注意’到。”

      他巧妙地将主动的“被利用”,描述为被动的“异常感应”,既暗示了可能性,又隐瞒了关键。

      王颖之听着,心中疑窦更甚。哥哥的异常神经反应,对“基元”的深度感应……这听起来,和她自己那些模糊的“感觉”和“同步”体验,何其相似!只是哥哥的似乎更强烈,更“被动受害”。难道,长期深入接触这些禁忌知识,真的会导致人脑发生某种不可逆的、与“网”产生共鸣的“畸变”?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活体节点”或“传感器”?

      “你的数学模型,关于‘基元’符号的主动协议层,”她转换话题,进入技术核心,“特别是关于‘相位递归对称’导致信息‘折叠’和‘隐藏’的推测,与我们分析‘幽灵’信号‘标记’的特征,有很高的互补性。我们初步定位了那个‘标记’的坐标,它可能是一个与S-01节点关联的次级结构。如果数据流真的来自那里,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来解读其中可能存在的、用你推测的那种‘主动协议’加密的信息。”

      听到自己的理论得到验证并与重大发现关联,王怀远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忧虑覆盖。他的理论被证实,意味着“网”的可操作性是真的,也意味着危险等级更高。而妹妹和“阿勒山”团队,显然已经走在了利用这些发现的前沿,尽管他们可能还没意识到其中蕴含的恐怖。

      “我会尽我所能。”他郑重地说,“但颖之,你必须小心。这些符号,这种‘协议’……它们不是中性的工具。它们背后代表的存在和逻辑,可能完全超出我们的理解和控制。‘水手谷’和火星的事,就是教训。”

      他又在警告,但这一次,王颖之没有感到被冒犯,而是感到一阵寒意。因为哥哥的警告,与她内心深处对“界面”、“擦除”和那冰冷“注视”的恐惧,产生了共鸣。

      “我知道。”她低声回答,“我们都很小心。你……在地球那边,也要保重。”

      兄妹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复杂的猜疑、和理念的裂痕,但这一刻,在共同的、超越理解的威胁面前,一丝微弱的、属于血缘的关切,悄然流过加密的电波。

      通讯结束。王颖之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哥哥的状态令人担忧,数据流带来希望也带来更大的谜团,而母亲在地球上……

      她忽然想起总部简报中,那个关于“新西兰异常扰动”的模糊提及。母亲……到底做了什么?那个扰动,与眼前的一切,有关联吗?

      歧路之上,迷雾更浓。而回响,正从深渊各处传来,交织成一张将所有人、所有事都卷入其中的、无形的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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