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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交汇 “鹦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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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鹉螺”平台,H-3隔离套房,深夜。
王怀远在强制性的“休息时段”无法入睡。舱内模拟的昼夜节律灯光早已调暗,但那种被全方位监视的、无孔不入的“存在感”,比任何光线都更令人难以入眠。他闭着眼,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束缚带下皮肤细微的摩擦,以及……意识深处,那些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几何图形和光的残影,正随着他放松的神经,变得更加清晰、更具“侵略性”。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闪动。他看到(感知到)一个结构——并非S-01节点那种庞大的、发光的、难以名状的存在,而是一个更小、更“规整”、由无数不断变换的暗银色线条构成的、不断自我复制和折叠的分形多面体。多面体的核心,有一个极其微小、但“存在感”无比强烈的、不对称的、不断旋转的符号——与他熟悉的“基元”符号之一惊人地相似,却又更加复杂、充满动态。
这个“符号-结构”在他意识的“视野”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仿佛在与周围某种无形的“场”交换着信息,产生细微的、非电磁的“涟漪”。他能“感觉”到,这个结构是“稳定”的,但也是“孤立”的,它与某个更庞大的网络(是“网”吗?)之间,似乎只通过一道极其纤细、时断时续的“连接” 勉强维系。而这道连接本身,似乎带着一种……创伤或不稳定性的质感。
就在这时,他感到手腕和太阳穴的监测贴片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从未有过的、规律性的电脉冲!不是警报,更像是一种有节奏的、低频的刺激,与他脑海中那个旋转符号的韵律,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强迫性的同步!
有人在外部刺激他的神经?用他脑海中那个符号的韵律?
他猛地睁开眼,想坐起,但束缚带限制了他的动作。他看向屏幕,希望看到操作说明或警报。屏幕是暗的。
但那种外部脉冲与内部感知的同步感,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人拿着一个无形的调音叉,正在强行“校准”他大脑中某个特定的、与“符号”共振的频率。
是克劳馥博士的“认知映射”实验开始了?用这么粗暴的方式?
不……不对。这种同步感,带着一种冰冷、非人、精于计算的“意图”,与克劳馥团队那种严谨但依旧属于人类范畴的科研风格不同。更像是……侵入体在“阿勒山”站表现出的那种智能,但更隐晦,更深入。
难道“鹦鹉螺”平台也被渗透了?还是说,AAMC本身就掌握着某种源自“撕裂者”或类似存在的、针对人脑的神经接口技术?
恐慌攫住了他。他想挣扎,想喊叫,但身体在束缚下无法大幅度动作,喉咙也发不出有意义的声音。他只能眼睁睁(感知着)“看着”自己意识中的那个“符号-结构”,在外部的同步脉冲刺激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结构线条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活跃”!
仿佛这个深埋于他意识(或因污染而植入)的“印记”,正在被外部力量激活、唤醒!
就在这时,他眼前的黑暗视野中,那个高速旋转的符号核心,骤然投射出一段极其短暂、扭曲、但勉强可辨的、由基础“基元”符号构成的“信息流”!信息流的目标,并非他本人,而是穿透了他的意识,仿佛以他为“中继点”或“放大器”,向着某个极其遥远、方向与他脑海中感知到的、那个“符号-结构”所连接的、不稳定的“连接”末端,疾射而去!
信息流的内容,他无法完全解读,但在掠过的瞬间,他捕捉到几个关键的“概念”:
“标识确认:节点-[无法解读]。状态:活性恢复/连接不稳定。协议:低功率状态查询/日志下载请求。优先级:低。认证密钥:[一段与他脑海中符号部分吻合的复杂编码]……”
他被当成了“天线”?或者一个无意识的“信使”?外部力量利用他脑海中因污染或研究而形成的“符号印记”,向那个与他意识产生微弱连接的、遥远的、不稳定的“节点”(是“幽灵”信号标记吗?)发送了一个状态查询请求?
信息流发送完毕的瞬间,外部那种强制的神经同步脉冲戛然而止。仿佛操作者达到了目的,立刻收手。
王怀远瘫在躺椅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喘息,心脏狂跳不止。脑海中的“符号-结构”迅速黯淡、隐去,但那种被强行“使用”过后的、灵魂层面的疲惫和隐隐作痛,却久久不散。
是AAMC在测试某种危险的、基于“网”技术的神经武器?还是“鹦鹉螺”平台内部,潜藏着未知的、具有“撕裂者”技术背景的第三方势力,在利用他这个“样本”进行秘密通讯?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加凶险。他不仅仅是被研究的对象,更可能是一个随时会被“激活”的、不受控制的危险工具。
他必须想办法警告外面的人,警告克劳馥,警告……任何人。但他能信任谁?
屏幕突然亮起,是平台内部系统的常规夜间检查提示,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神经同步从未发生。
王怀远盯着屏幕上那句程式化的问候,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阿勒山”空间站,主控室。
“来自地球总部的加密数据包已接收,部分解密完成。”‘密码’报告,“是关于火星事故关键人员(王怀远)的初期认知测试摘要,及其提供的部分‘基元’符号数学模型。”
王颖之立刻调取数据。数学模型部分很熟悉,是哥哥一贯的风格,严谨而大胆,其中关于“相位递归对称”和“信息折叠”的部分,与她对S-01信号和“幽灵”标记的分析有微妙互补。但认知测试摘要中,几处被标红的“异常神经活动模式”描述,引起了她的注意——“观察到与特定抽象几何图形刺激相关的、超出常规的神经集群同步响应”、“自述存在非自愿的、与‘基元’符号结构相关的视觉/概念闪回”、“建议进一步研究其神经表征是否可能作为被动‘协议感应器’”。
哥哥的大脑,真的因为长期接触,变成了一个对“网”协议敏感的“天线”?甚至可能被反向影响或“写入”了某些东西?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如果哥哥的状态是真的,那么地球上那些与“幽灵”信号同步的扰动……
“有新的信号!”负责深空监测的‘星图’突然喊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来自‘幽灵’标记坐标方向!不是之前的‘回声’或‘脉冲’!是一个持续的、低强度的、但结构极其清晰的、全新的信号流!信号模式……与王怀远报告中描述的、其假设的‘主动协议查询’结构,存在高度相似性!而且,信号似乎携带了简单的、重复的状态标识和基础数据流!”
“什么内容?!”陈绍安急问。
“正在解析……标识部分包含‘节点次级标识’(与之前定位坐标相符)、‘连接状态:不稳定/低功耗’、‘协议版本’……数据流部分,是……一组极其庞大的、经过高度压缩和加密的、环境与系统监测日志摘要!时间戳……跨度极大!”‘密码’的声音也变了调。
“时间戳跨度?”王颖之追问,心跳如鼓。
“最早的可识别片段……大约始于三年前,接近‘探路者7号’失踪的时间点!最新的……就在数小时前!”
信号来自那个“标记”节点!而且,它似乎在回应某个查询,并开始上传其存储的日志数据!查询者是谁?难道真的是哥哥在地球上,通过某种方式,发出了查询?还是说,地球上另有其人,或者……那个节点自身,因为某种原因(比如杨妮妮的信标?),自动开始了数据传输?
无论原因如何,这都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突破!他们可能正在接收到“探路者7号”失踪后,其最终命运所在地的第一手、持续的数据流!
“立刻建立专用数据通道,全力接收、解密、分析!优先级:最高!”陈绍安下令,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同时,将此事以最高密级通报地球总部,并紧急请求与‘鹦鹉螺’平台、王怀远博士建立直接、安全的专家级通讯链路!我们需要知道,他在地球上,是否进行了任何可能触发此信号回应的操作!立刻!”
“天秤”专员也罕见地露出了凝重的表情:“批准。但通讯必须在绝对可控环境下进行,内容全程监控。王颖之,你准备与王怀远对话。注意,只讨论技术细节,不得涉及任何可能引发误解或风险的话题。”
王颖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即将与哥哥对话,在如此诡异而重大的情境下。恐惧、期待、忧虑,混杂在一起。哥哥,你到底做了什么?或者,正在经历什么?
凯库拉牧场,黎明前。
杨妮妮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卢克,脸色在晨光熹微中显得异常苍白。
“妮妮姐,外面……来了好多人。车,黑色的,没牌子。人已经到主屋门口了。说要见你,代表‘地球联合太空理事会异常事务办公室’。”
该来的,终于来了。不是吴英华委婉的“问候”,是直接的、官方的、不容拒绝的接触。
杨妮妮迅速穿上外套,拢了拢头发,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请他们到客厅。我马上来。”
她走到客厅时,那里已经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深色便服,但身姿笔挺,目光锐利。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的男人,他出示的证件和之前陈绍安留下的那张几乎一样,只是部门名称略有不同。
“王太太,抱歉这么早打扰。我是陈绍安主任的同事,负责南太平洋区域事务。我姓赵。”男人的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我们接到一些……需要核实的情况通报,与您和您的牧场有关。涉及国家安全与重大深空研究项目,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回答几个问题。”
杨妮妮在沙发坐下,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请问吧,赵先生。不过,关于我丈夫和孩子们的任务,我知道的并不比新闻多。”
“我们想了解的,可能是一些新闻没有报道的细节。”赵先生缓缓道,目光如炬,“比如,大约五天前的深夜,您是否曾在牧场东南角的山坡附近,进行过任何……非日常的户外活动?比如,使用某种特殊的光学或电子设备?”
信标被发现了。他们果然看到了。
杨妮妮的心沉静如水。她知道,这一刻的应对,将决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