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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继母的抉择 地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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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新西兰,凯库拉,“晨露”牧场。
黄昏将远山和草场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杨妮妮站在主屋门廊下,手里攥着一份刚刚由卢克悄悄递进来的、打印在粗糙再生纸上的加密信息摘要。文字经过多次转手和破译,已经残缺不全,但几个关键词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眼睛:“火星…‘织网’基地…A-7物品…实验事故…污染泄露…人员伤亡…情况未明…”
火星。王怀远所在的地方。
她的心猛地一沉,但随之涌上的,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钝痛,混杂着深切的忧虑,一丝无力,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那不是颖之出事时那种仿佛心脏被生生掏走的、纯粹的恐惧与绝望。对怀远,感情要复杂得多。
他是吉星的儿子,流着吉星的血。那个聪明、固执、眉眼间有吉星年轻时影子的青年。但也是罗晓晴的儿子,从小在新加坡的精英环境中长大,称呼吴英华“父亲”,与她这个继母之间,始终隔着礼貌的寒暄和看不见的墙。吉星在时,这堵墙尚有一扇可以偶尔打开的门。吉星“失踪”后,这扇门仿佛也永远合上了。怀远的世界是MIT的实验室、火星的保密基地、那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数学符号和宇宙谜题。他们上一次联系,还是吉星刚出发不久时,一次简短而客气的视频通话。
如今,他卷入了致命的事故,生死未卜。她该感到如同颖之身处险境时一样撕心裂肺吗?她问自己。答案是:她会为他担心,会祈祷他平安,但如果非要她在颖之和怀远的安危之间做一个残酷的选择……这个假设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罪恶感,却也无比真实地揭示了情感的天平。
这不是冷漠,这是人性。颖之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一手带大,是这片牧场阳光风雨里一起走过的另一半生命。而怀远,是吉星留在世上的另一部分重要的血脉,是她必须去关心、却难以真正触及的亲人。
“妮妮姐,”卢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刚从牧场边缘巡视回来,眉头紧锁,“东边林场路口的‘环保监测站’,换了新设备,天线阵列的指向性太强了,不像测空气的。北面山坡上那两个‘观鸟的’,望远镜从来没对着鸟,一直在测绘主屋和谷仓的布局,还有电力线路。”
监视在升级,从观察变成了测绘。他们不仅在等消息,可能在准备什么。
“吴英华先生那边,”卢克压低声音,“半小时前,有一架属于‘新青旅’的豪华垂直起降机,降在了基督城私人机场。同时间段,我们牧场外围的几个公共网络节点,检测到异常的数据扫描尝试,源头伪装得很好,但跳转路径最终指向‘新青旅’在新加坡的某个服务器集群。”
吴英华亲自来了?还是派了核心人物?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靠近牧场?杨妮妮的警惕性提升到最高。吴英华是精明的商人,也是怀远的继父。他此刻的动作,是为了怀远?还是为了“新青旅”的利益?或者,两者皆是?
“知道了。让大家一切如常,但眼睛放亮些。特别是夜里。”杨妮妮将那份令人不安的摘要仔细折好,收进口袋,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封存那份忧虑。
她走回屋里。颖之的房间空着,却仿佛还残留着女儿的气息——书桌上摊开放着的天体物理教材(她走前正在看的那一页),墙上贴着的她自己画的星空图,床头那只傻笑的毛绒羊驼。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思念,加重着她心中的重量。而对怀远的担忧,像另一块不那么契合、却同样沉重的石头,压在心房的另一侧。
她走到壁炉前,看着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一次难得的团聚。吉星搂着她和颖之,怀远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神明亮。罗晓晴没有出现。照片定格了一瞬间的温馨,却也凝固了所有复杂的家庭关系。
她的目光落在吉星脸上。丈夫,你现在在哪里?如果你知道怀远在火星身陷险境,颖之在深空如履薄冰,你会怎么做?你当年留下那些似有深意的话语、那些看似随手摆放的“小玩意儿”,真的只是无心之举吗?
她想起吉星曾经半开玩笑地指着这张照片说:“妮妮,如果哪天星星真的跟我们‘说话’了,或者有什么麻烦找上门,记得看看照片后面。我给咱们家留了道‘后门’,虽然我也不知道门后是啥,但总比没有强。”
当时她只当是丈夫航天人浪漫的玩笑。但经历了这么多——U盘警告、静谧协议、吉星“失踪”、儿女卷入漩涡——她再也无法将其视为单纯的玩笑。
她小心翼翼地从墙上取下相框。很沉,木质边框因为年头久了,颜色有些发暗。她翻到背面,普通的硬质背板,用几个小卡扣固定着。她仔细检查,边框、卡扣、背板接缝……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真的只是玩笑?
不。吉星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尤其在涉及家庭安全的事情上。
她的手指细细摩挲着背板。木质纹理,轻微的使用痕迹……忽然,她的指尖在背板中央偏下的位置,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妙的、不自然的平滑,与周围木纹的触感略有不同。非常轻微,不刻意触摸根本发现不了。
她拿起桌上一支强光手电,侧着光仔细照射那片区域。在特定角度下,平滑区域的边缘,显现出极其细微的、非木纹的、规则的几何刻痕!像一个隐藏的盖子,或者一个嵌入的薄片。
她的心跳加快了。从工具盒里找出最细的镊子和放大镜,屏住呼吸,沿着那几乎看不见的刻痕边缘,小心翼翼地尝试。试到第三个边角时,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一片深色木片,被她用镊子尖轻轻撬了起来!
木片下,不是空洞,而是一层极其纤薄的、哑光黑色的、非金属非塑料的奇异材质,上面用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蚀刻技术,印着一组她完全看不懂的、与“基元”符号风格迥异、更加简洁抽象的图案,以及一小行——竟然是王吉星手写的、微小但清晰的字迹:
“妮妮,如果看到这个,说明事情真的不对劲了。别慌。图案是‘钥匙’,配合老地方‘星空回音石’的第七种振动模式,在牧场所在地磁异常峰值夜(查我书房蓝皮日志),对准南十字星η星下方三度,持续照射。不要问为什么,照做。可能没用,也可能……能听到‘回响’。爱你们。吉星”
字迹是吉星的,不会错。语气是他一贯的,混合了技术性的严谨和对她独有的、带着保护欲的温柔。“老地方‘星空回音石’”——指的是他早年从雨林带回来的那块奇怪石头,一直被他当镇纸放在书房。“第七种振动模式”——他当年确实用各种方法测试过那石头,嘟囔过有七种共振频率,她还笑他神神叨叨。
这不是玩笑。这是丈夫在很久以前,在一切尚未发生之时,就瞒着她埋下的一个伏笔,一个只有她可能发现、只有她能操作的、指向不明目的的“保险”或“信标”。
为了什么?预防什么?他预见到了今天的局面吗?还是说,这只是他无数个天马行空的应急设想中的一个,碰巧在今日显得如此诡异而契合?
杨妮妮感到一阵寒意,却又有一股奇异的暖流。吉星没有完全离开。他以这种方式,依然在试图保护这个家,为她留下了一条他所能想象的、渺茫的“生路”或“联系”。
但她该用吗?在火星出事、颖之深陷、“界面”威胁未解、各方势力窥视的此刻,启动这个不明作用的“信标”?会带来什么?是吉星可能留下的信息或帮助?还是可能引来更可怕的、未知的注意力?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照片上,掠过吉星坚定的眼神,颖之无忧的笑脸,还有怀远那双与父亲如此相似、却带着疏离感的眼睛。
她是母亲,是妻子,也是一个被迫面对超乎想象危机的普通女人。官方不可信,商人不可靠,宇宙的威胁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她能依靠的,似乎只有丈夫留下的这缕微光,和自己作为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
她没有颖之的科学头脑,没有怀远的钻研精神,没有吴英华的资源手腕。她只有这片牧场,对丈夫无条件的信任,和对儿女竭尽全力的守护。
她轻轻将木片盖回原处,把相框挂回墙上。然后,她转身走向书房,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
她要找到那块“星空回音石”,要查出吉星说的“地磁异常峰值夜”是哪一天,要搞明白如何激发“第七种振动模式”。
她可能是在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也可能,是在点燃黑暗海面上,唯一可见的、渺茫的灯塔。
继母的抉择,无关血缘亲疏,只关乎责任、信任,以及在绝境中,抓住那根可能是丈夫留下的、最后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