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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火星上的反思 火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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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乌托邦平原边缘,“织网”主基地深层隔离区。
空气里是循环系统过滤后的、带着火星尘埃特有铁锈味的冰冷,与地球实验室的洁净感截然不同。王怀远坐在自己的独立分析室里,面前的复合光屏上,数据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流动。不是“阿勒山”传来的那种冰冷、规范的“协议”数据流,而是更加原始、混乱、充满冲突和不确定性的信息——A-7物品残留物的高能粒子轰击产物分析、“撕裂者”技术特征在模拟“网”态下的非线性响应、以及他自己对“基元”符号进行暴力拆解和重组时产生的、大量逻辑错误和“信息垃圾”。
他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身上那件印有“联合前哨”标志的研究服皱巴巴的,袖口沾着不知是咖啡还是营养膏的污渍。自从“锚点”信号概要泄露到火星(通过某个同情“普罗米修斯之火”的通讯官),自从他给妹妹发出那封石沉大海(他以为)的信,他就再没离开过这间分析室超过一小时。睡眠是奢侈品,用高强度神经刺激药物和短暂的强制昏迷替代。食物是营养管。整个世界,收缩到眼前这些跳跃的数据,和胸腔里那股越烧越旺的、混合了恐惧、愤怒和不甘的火焰。
“怀远,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导师的声音从加密通讯频道传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担忧。老人是“普罗米修斯之火”的早期同情者之一,但近来王怀远越发激进、封闭的状态,让他感到不安。“你的模型推演进入了死循环。没有‘阿勒山’的直接观测数据和S-01交互的第一手记录,我们所有对‘基元’符号‘主动性’的解读,都建立在沙子上。而且,‘锚点’之后,‘界面’的注意力转移,这是我们难得的、不被直接注视的窗口期。我们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巩固现有的防御性理解,而不是去尝试破解我们根本无力掌控的‘主动协议’。”
“防御性理解?”王怀远的声音嘶哑,带着讥讽,“导师,防御的结果是什么?是‘水手谷’的三十七具尸体!是‘阿勒山’那群人学着怎么鞠躬磕头!是等‘界面’处理完‘天鹰’的麻烦,回头给我们这些‘良好样本’颁发一个‘无害宠物’的电子项圈,然后圈养到宇宙热寂?”
“那你的‘主动’又是什么?”导师的声音严厉起来,“用A-7碎片去刺激模拟的‘网’节点?你知道那有多危险!‘水手谷’就是前车之鉴!你想把整个‘织网’基地,甚至火星,变成下一个‘天鹰’吗?!”
“至少我们反抗过!至少我们尝试去理解,而不是跪着接受!”王怀远低吼,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操作台的边缘,留下白色的划痕。“父亲他……他可能就是因为想看得更清楚,才……” 他的话哽住了,那个名字,那个结局,是他所有愤怒和恐惧的源头,也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你不能用他的悲剧,作为你押上所有人性命去赌博的理由!”导师的语气软化了些,但依旧坚决,“怀远,科学需要勇气,但更需要清醒。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重复的实验,而是一个可能瞬间抹杀我们的未知存在。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我命令你,暂停所有主动刺激实验,集中精力分析现有的‘撕裂者’技术残片,寻找可能的、被动的防御或隐蔽手段。这是‘织网’基地负责人,也是你导师的最终决定。”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了。王怀远盯着变成灰色的通讯图标,胸口剧烈起伏。命令。又是命令。地球的命令,火星的命令,导师的命令。所有人都在命令他停下来,缩回去,等待命运的裁决。
他看向屏幕角落里,那个加了密的、空空如也的收件箱。妹妹没有回信。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陈绍安和“安全协议”那一边。最后一丝来自血缘的微弱理解和可能支持,也断了。
孤独。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孤独,混杂着不被理解的愤懑和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像火星夜晚的严寒,浸透了他的骨髓。
就在这时,分析室独立的、高安全等级的警报器,发出了低沉的嗡鸣——不是外部入侵,是内部监测系统检测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和信息外泄。波动源头,指向基地深处另一间高度保密的实验室,那里存放着A-7物品最大的一块、也是活性最低的碎片,由“普罗米修斯之火”另一位核心成员,代号“熔炉”的材料物理学家负责看管和研究。
王怀远心里一紧,立刻调取那间实验室的监控和实时数据。画面显示,“熔炉”博士(一个身材瘦削、眼神狂热的青年)正站在多层屏蔽的工作台前,满脸兴奋的潮红,手舞足蹈地对他的助手说着什么。工作台上,那块暗沉的A-7碎片,其表面那些原本近乎死寂的纹路,正在以一种极其规律、但绝非自然或之前任何实验诱发过的频率和模式,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更令人不安的是,实验室的底层信息监控显示,有极其微弱、但结构清晰的、非标准协议的数据包,正试图从A-7碎片内部,逆向流出,穿透工作台的屏蔽层,虽然被基地的信息防火墙拦截了大部分,但仍有少量“泄漏”到了实验室的本地网络!
“熔炉”在干什么?!他没有授权进行任何主动刺激实验!他在私自进行什么操作?!
王怀远立刻启动紧急通讯,直连“熔炉”实验室:“‘熔炉’!立刻停止你的一切操作!报告你在做什么!A-7碎片出现异常活动,有信息外泄迹象!”
屏幕上的“熔炉”转过头,脸上兴奋未退,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怀远!你看到了吗?它回应了!它真的回应了!我没有用高能轰击,没有用暴力解码!我只是……我只是尝试用我新发现的‘基元’谐波序列,向它发送了一个最基础的‘存在性询问’!看!它在用同样的‘语言’回答!虽然很弱,但这证明了它们是可以沟通的!主动沟通!”
“你疯了?!”王怀远几乎是在咆哮,“谁给你的权限进行主动信号发送?!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立刻终止!执行紧急冷却和全频段屏蔽!”
“不!不能终止!这是突破!这是人类第一次主动与这种等级的存在建立双向信息流!哪怕再微弱,这也是钥匙!”‘熔炉’的眼睛在暗红光芒映照下,亮得吓人,“我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理解它们!和它们对话!而不是像‘阿勒山’那样跪着等施舍!我要加大功率,优化编码,我们要问它问题,问它‘界面’是什么,问它S-01是什么,问它……”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工作台上那块A-7碎片,其表面闪烁的暗红光芒,毫无征兆地,从规律的脉动,变成了疯狂的、毫无规律可言的剧烈闪烁,频率之高,亮度之强,瞬间让监控画面过曝成一片刺眼的白!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如同粘稠液体的能量涟漪,从碎片内部爆发出来,无视了工作台的物理屏蔽,如同瘟疫般迅速“污染”了整个实验室的墙壁、设备、甚至空气!所有电子设备瞬间花屏、冒烟,监控画面变成一片雪花。
“不——!控制它!反制协议——!”‘熔炉’的惨叫和助手的惊呼,被一阵尖锐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无法形容的“信息噪音”淹没,那噪音透过破损的通讯链路传来,即使经过衰减和过滤,也让王怀远头痛欲裂,恶心欲呕。
几秒钟后,噪音停止。
实验室的监控画面彻底漆黑。生命信号监测器上,“熔炉”和他的助手,以及实验室里所有其他生命读数,归零。不是离线,是归零。如同“水手谷”的重演。
紧接着,整个“织网”基地,响起了凄厉的、最高级别的入侵与污染警报!不止是“熔炉”的实验室,基地多个区域的传感器,同时检测到了极其微弱、但特征明确的、与A-7碎片爆发同源的暗红色能量残留和信息污染!污染正在以“熔炉”实验室为中心,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向基地网络和结构深处渗透!
“启动全区紧急隔离!物理切断‘熔炉’实验室区域所有连接!启动内部净化协议!所有人员穿戴最高级别防护,向指定避险区撤离!”基地广播里传来导师嘶哑而急促的命令,充满了震惊与恐慌。
王怀远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手指无法抑制地颤抖。他看着屏幕上那代表“熔炉”实验室的、已经变成代表“彻底污染/失联”的黑色区块,听着耳边凄厉的警报和混乱的撤离指令。
“主动沟通”…
“钥匙”…
“突破”…
这就是他鼓吹的“反抗”?这就是他追求的“理解”?
两条人命,瞬间蒸发。整个“织网”基地陷入污染危机。而这一切,都源于对“禁忌知识”的鲁莽触碰,源于一种被恐惧和绝望催生出的、不计后果的“勇敢”。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吗?
不……是“熔炉”太激进,操作失误。方向没错,只是方法……方法需要更谨慎……
可“水手谷”的三十七条命呢?“熔炉”现在的两条命呢?如果继续下去,还会死多少人?下一个,会不会是整个基地?甚至火星?
他给妹妹的信里,那些慷慨激昂的指责,那些对“笼子”和“磕头”的蔑视,此刻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自己脸上。他指责别人是“宠物”,自己却放出了一头可能毁灭整个“家园”的、无法控制的野兽。
愧疚、恐惧、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铁钳,扼住了他的心脏。他看向那个依旧空荡荡的收件箱,第一次,对妹妹的沉默,产生了一丝扭曲的、近乎庆幸的理解——或许,沉默和“安全”,在这样的怪物面前,才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不!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更深的厌恶。向恐惧屈服,和“熔炉”的鲁莽一样,都是死路。
但他该怎么办?路在哪里?
火星的灰烬已然扬起,带着死亡和污染的气息。
而他心中那团名为“反抗”和“求知”的火焰,在灰烬的映照下,第一次,摇曳不定,映照出他自己苍白而茫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