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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纸文辞落 ...

  •   下午第二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林,单名一个澜字,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走来走去,语速不快,声音很好听。

      祁文川对她还有点印象,五年前林澜刚调到这所学校,教的第一个班就是他们班。

      年轻老师总有些理想主义,林澜的理想主义具体表现在她布置的作文题目上。

      别的老师还在让学生写“记一件难忘的事”,她已经布置了“论自由意志的边界”。

      十六七岁的学生哪懂什么自由意志的边界,写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祁文川写了三千字关于一个无限流副本主角的选择困境,被林澜在班上念了整整十分钟。

      点评完之后她看了他一眼,说这位同学的思维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很有想象力,但也很有破坏欲。当时全班都在笑,他也跟着笑。

      后来他写的每一个副本,主角都会在绝境里把规则拆得七零八落。

      回忆被一阵清脆的上课铃声打断。林澜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作文本,最上面那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高一(3)班第一次作文”。

      她把作文本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发下去,而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自我介绍。字迹清秀端正,和她这个人一样利落。

      “今天的课不讲课内内容。”林澜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扫过全班,“开学快一周了,我对大家的了解仅限于花名册上的名字和你们的入学成绩。作文我昨晚全部看完了,说实话,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底下有学生小声笑。

      “但是,”林澜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作文是作文,人是人。我教书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好的作文和最差的作文,都不一定能代表写它的人。所以我今天想换个方式,每个人上台来做个自我介绍,一分钟以内,说什么都行。”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兴奋,有人紧张,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小声和同桌商量要说什么。

      “从靠窗这一排开始,按座位顺序往门口那边轮。第一个,从你开始。”

      靠窗第一排的女生站起来,脸已经红了,走到讲台上支支吾吾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喜欢的偶像,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完几乎是逃回座位的。

      第二个是个男生,上去之后很坦然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初中毕业学校、喜欢的篮球明星,收获了一片掌声。

      第三个女生讲了一个冷笑话,全班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然后笑倒了一片。

      祁文川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签字笔。他坐的位置在靠窗这一排中间偏后,大概还要七八个人才轮到他。

      自我介绍这种事,对一个二十三岁的灵魂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他面对过编辑的催稿电话、读者的签售会、网站年会的即兴发言,怎么都比站在讲台上对着一群十六岁的小屁孩说一分钟的话要难得多。

      但此刻他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手心也出了一层薄汗。

      大概是因为这具身体只有十六岁。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对人介绍过自己了。

      在洛杉矶的病房里他是床位号,在国内的网文圈他是“祁猫”,没有人需要知道他叫祁文川。

      而现在他要站在一个十六岁的高一教室里,告诉一群完全不认识他的人,他是谁。

      他是谁?一个二十三岁的、写了六年无限流的、死于骨癌的、被一个不靠谱的系统拉来做攻略任务的成年人,暂时寄居在一具十六岁的身体里。这话他不能说。

      说了暴露身份OOC被判定任务失败就会会飞魄散,接着去地府报到领孟婆汤。

      “下一个,祁文川。”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轻轻刮了一下。往讲台走的这几步路,他的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

      裴赫眠没有看他。那少年低着头,手里的黑色水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左手撑着下巴,视线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祁文川站在讲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祁文川。祁连山的祁,梁州唯有文川武乡廉泉让水的文川,也可以理解为一纸文辞落百川的文川,这句是我自己编的,其他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平时喜欢看看书,写点东西。”

      他正准备走下讲台,林澜忽然出声了。

      “等一下。”语文老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轻轻敲了敲,“你喜欢写东西?”

      祁文川点了下头。

      “写什么?”

      “什么都写点,小说、随笔之类的。”

      林澜挑了挑眉,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作文本,翻到其中一本停了下来,食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的作文我看过了。”

      祁文川心里咯噔一下。

      系统说了,这具身体的全部信息都被替换成了他的,包括那篇入学作文。他在那篇作文里借鉴了自己上一本无限流的副本设定,写了一个关于时间循环的故事。

      “一个关于时间循环的故事,构思挺有意思的,结尾处主角选择留在循环里,我当时看到那里还在想,这个学生要么是看透了什么,要么是经历过什么。”

      林澜把作文本合上,抬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同学们的表情多半是茫然的,只有几个语文成绩比较好的学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个老师还是跟五年前一样,一双眼睛毒得厉害。

      “可能两种都有一点。”他回答得很平静,甚至笑了笑。

      林澜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回座位了。祁文川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听到林澜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假装在课本上记笔记,心里已经把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老师怎么回事?入学作文不是只要写八百字就行了吗?他只是在作文里写了个时间循环的故事,怎么就引起注意了?

      心神不宁地胡乱想了几分钟,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教室最后一排的方向飘了一下。

      裴赫眠依然低着头,黑色的水笔在指间转着,速度和刚才差不多。那两片淡红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事情。他一直没抬头。

      自我介绍还在继续。后排一个高个子男生上去讲了个段子,教室里笑成一片。一个女生上去背了一首她自己写的诗,林澜带头鼓了掌。气氛越来越轻松,笑声和掌声此起彼伏。

      轮到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了。

      “裴赫眠。”

      林澜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祁文川的心跳猛跳了一拍,他下意识直起身子,目光往教室后方飘过去。

      裴赫眠停了手上的笔,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样子和别人不太一样。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踩在软垫上的猫,无声无息地从座位上立起来,黑色水笔轻轻搁在桌面上。

      他绕过课桌沿着走道往讲台走,经过祁文川身边的时候带起了一股很淡的气味,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最普通的洗衣液的味道,清冽的皂香里掺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

      祁文川低下了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低头。就是那一瞬间,脖子有点僵,抬不起来。

      裴赫眠站在讲台上,半长的碎发被风扇的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刚好落在他侧脸。

      教室里忽然比刚才安静了,安静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一个不怎么说话的人突然站在了所有人的注视中心,连空气都变得微妙起来。

      “裴赫眠。”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变声期尾声的沙哑质感。他顿了一顿,说了第二句话:“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出自这个意境。”

      然后他从讲台上走下来,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几乎没有声音。

      走回座位的时候他的目光似乎偏了一下,偏的角度很小,小到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哪个方向。

      他坐回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重新拿起了笔。

      林澜轻轻鼓了两下掌,表情带着一点无奈但也没说什么。自我介绍环节继续往下进行,下一个同学已经站起来了。

      祁文川的心跳却还没恢复正常。

      他在课本的空白页上胡乱画着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再画一个。黑色的笔迹在纸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那一小块空白的地方完全被线条填满,他才停下手。

      太近了。

      刚才裴赫眠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

      五年前他从来没和裴赫眠靠得这么近过。他们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座位隔了三四排,课间没有交集,放学各走各的。最多就是在回头的时候不小心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五年前的所有细节,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高一第一次月考,裴赫眠考了全班第一,祁文川考了第十六名。

      运动会上他跑一千五百米跑到差点断气,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地上,一只手伸过来扶了他一把。

      他抬起头,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一副没有镜片的黑色框架眼镜。等他喘过气想说谢谢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期末考试前他熬夜复习到凌晨两点,第二天课间趴在桌上补觉,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他桌上放了一瓶矿泉水,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是谁放的。

      高二分科,他选文,裴赫眠选理,从那以后连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机会都变少了。

      高二那个冬天他被确诊骨癌,住院部的WiFi信号很差,他躺在床上无聊地翻手机,邮箱里突然收到一封邮件。没有主题,没有署名,正文只有四个字:你要好好的。

      他去美国之后那封邮件就一直躺在收件箱里,再也没有新的邮件发过来。

      现在他重新坐在了十六岁的教室里,窗外的蝉鸣和老樟树都在,黑板上写着看不懂的函数题,裴赫眠就坐在他斜后方不到三米的地方。

      而他必须去接近这个人,去攻略这个人,去让这个人爱上他。五年前他不敢面对的事情,五年后变成了一个系统发布的任务。

      “0330,”他在心里叫了一声,“现在裴赫眠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

      系统立刻弹出了一个小小的蓝色面板。

      【好感度:0】

      一个光秃秃的零,孤零零地挂在面板正中央。祁文川盯着那个零看了三秒钟,呼出一口气。也行。零就零吧,至少不是负数。

      下课铃终于响了。

      祁文川趴倒在课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这一整节课他的精神消耗太大了,比在洛杉矶做化疗还累。旁边的光幕亮了起来,系统0330在他眼前弹出一个界面,界面上多了一个冒着金光的宝箱图标。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引导章节,新手大礼包已发放。检测到宿主文笔清晰、心态稳定,获得综合评分A,额外获得SSR宝箱一枚。”

      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在讲台上被林澜盘问了两句、在课本上画了几个圈、然后盯着裴赫眠发呆了一整节课——这样也能拿A?

      “打开宝箱。”

      金色宝箱在他眼前炸开,淡蓝色的光幕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汇聚成几行字:

      【已获得道具:SSR全糖去冰夏日限定·好感度加成卡x1】

      【道具属性:剧情内使用,使用后可增加男主好感度20点】

      【使用限制:宿主向被攻略对象连续提问五次后可使用】

      【副作用:触怒被攻略对象几率增加百分之三】

      “等等。”祁文川一把抓住正要缩回去的系统光圈,“这使用限制是什么意思?连续提问五次?什么破条件?”

      0330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光圈的颜色变成了淡粉色:“这个嘛……道具总有触发条件的嘛,宿主加油!”

      “触怒几率增加百分之三是几个意思?”

      “就是……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小的反作用啦……”0330的声音越来越小,“几率很低的,百分之三而已,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祁文川松开手,任由那个粉色的光圈从指缝间溜走。一个攻略道具,使用条件是连续提问五次,副作用是有可能激怒攻略对象。

      这个设计逻辑到底是什么?一边加好感一边增加触怒几率,左右互搏,加加减减等于没加。怎么想都是他笔下那些副本里用来坑玩家的陷阱道具。

      他正想着,有脚步声靠近。停下来。然后一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他的课桌上。

      祁文川抬起头。

      一瓶矿泉水。透明的塑料瓶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瓶盖还没拧开。他顺着那只拿着水瓶的手往上看。

      黑色的框架眼镜,没镜片。额前碎发微微盖住眉眼。淡红色的嘴唇抿着,没什么弧度。皮肤白得有点不像真人。

      裴赫眠站在他面前,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手收回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你嘴唇有点干。”

      声音不大,和讲台上那句“没什么想说的”一样轻。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往最后一排走了,步伐不快,鞋底在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祁文川低头看着桌上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有一颗滑了下来,顺着塑料瓶的弧度滚出一道细细的水痕,洇湿了他课本的一小角。他用手指抹了一下那道水痕,指尖沾了一点凉意。

      0330在他脑海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尾音拉得很长。祁文川没理它。

      他把矿泉水拿起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度不凉,大概是放了一段时间的常温。但吞下去的那一口,喉结滚了一下,他觉得这一口水比什么全糖去冰都甜。

      课间只有十分钟。他把瓶盖拧好放在桌上,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五年前那瓶放在他桌上的矿泉水,他一直不知道是谁放的。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他那会儿太困了,喝了水就又趴回去了。

      原来是他。

      祁文川把脸埋进手臂里,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0330。”

      “在呢宿主!”

      “裴赫眠现在好感度多少了。”

      系统弹出了那个蓝色的面板。

      【好感度:0.5】

      “……怎么还有小数点的。”

      0330用一种“这你就不懂了”的语气回答:“好感度系统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四舍五入,童叟无欺。”

      祁文川看着那个零点五,忽然笑了一下。系统大概是不太理解他在笑什么,光圈的颜色变成困惑的淡绿色,绕着他飘了一圈又飘回来。祁文川没有解释,把矿泉水放进了书包侧袋里。

      接下来是课间操。高一的课间操在操场最东边的水泥地上,按班级排好队,跟着广播做第八套广播体操。

      九月初旬的太阳还是毒的,操场上没有遮阳的地方,白花花的光直直晒下来,晒得水泥地都泛着一层晃眼的光。

      祁文川站在队伍中间,跟着前面的人伸胳膊踢腿,动作慢了半拍,做到第三节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节奏已经和广播差了整整两个八拍。

      体委在前面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忍。祁文川假装没看到,继续慢悠悠地做操。

      做完操回到教室,他趴桌上还没喘匀气,班主任周国平就夹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

      周国平教数学,就是上节课让祁文川罚站的那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头发剩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色短袖衬衫,皮带勒在肚子上面,讲话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安静一下,通知几件事。”

      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周国平的威严在第一节数学课上已经充分展示过了。他不会吼人,说话也不大声,但那双被皱纹包围的小眼睛一扫过来,底下没有人敢喘大气。

      “第一件事,今天下午第三节自习课调座位。新学期的座位表我已经排好了,下午按照新的座位表入座,不要有异议,有问题单独来找我。”

      教室里一阵低低的骚动。调座位这种事在高一新生眼里是一件大事。

      和谁坐在一起,旁边是男生还是女生,学习成绩好不好,好不好说话,这些都是值得讨论的话题。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在小声议论了,前排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大概是怕被分开。

      祁文川对这个消息没什么反应。他现在坐在靠窗这排中间的位置,同桌是个叫赵婉的女生,圆脸,扎马尾,爱笑,上节课借过他镜子。

      赵婉人挺好的,但他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和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当同桌,实在没什么共同话题。换到哪里都一样,反正他是来做任务的,跟谁坐不是坐。

      他趴回桌上,准备继续眯一会儿。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课本页脚。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小声嘀咕,两个女生压低了声音在说话,但教室太安静了,她们的声音还是漏了出来。

      “我想和裴赫眠坐,他好帅。”

      “别想了,人家肯定不跟你坐。他上课都不说话的,你跟他坐多无聊。”

      “无聊也行啊,看着就行。”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后面还说了什么祁文川没听清。他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十六岁女生的悄悄话,这种熟悉的音量、语气和内容,和五年前他在教室里偶尔听到的一模一样。

      裴赫眠这张脸果然到哪里都受欢迎,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他甚至不用转头看都能猜到说话的是谁——应该是坐在他后面两排那个叫林什么的女生,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外向,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自己喜欢追星。

      只不过五年前他从不在意这些。五年前他听到女生议论裴赫眠的时候,只会在心里想一句“无聊”,然后继续埋头写他的无限流大纲。

      他不在意谁喜欢裴赫眠,也不在意裴赫眠喜欢谁。他从没想过这些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是接了任务的人,攻略对象就是裴赫眠,这些女生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他的竞争对手。竞争一个男人,祁文川想想就觉得荒唐。

      “第二件事。”周国平翻了一页文件夹,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学校要求每个班成立学科帮扶小组,采取一对一的形式,学习好的同学帮助学习有困难的同学,为期一个月,一个月后换组。这是学校今年新推的互助学习计划,你们是第一批试点。”

      教室里的骚动更大了。有人已经兴奋地转来转去问旁边的人谁成绩好,有人在哀嚎说帮扶不就是多留作业吗。

      祁文川倒是清醒了几分,从桌上抬起头来。帮扶小组?一对一?这个设定倒是有点意思。如果能借此机会接近裴赫眠,那就再好不过。

      周国平没有理会底下的声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名单,清了清嗓子:

      “下面我念帮扶小组的配对名单。念到的两个人一组,从明天开始利用课余时间互助学习。具体怎么互助,你们自己商量。第一个月结束之后我会抽查效果。”

      “第一组,赵婉帮扶李思远,英语。”

      赵婉在旁边小声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帮扶对象是全班公认的英语困难户。

      “第二组,陈一帆帮扶刘念,物理。”

      后排一个男生发出一声哀嚎,不知道是帮扶的还是被帮扶的。

      “第三组,孙晓萌帮扶周子豪,化学。”

      “第四组——”

      祁文川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到。他对被分到谁不太在意,反正都是十六岁的小屁孩,教什么都行。

      他虽然是文科生,但高一的理科知识点还没完全还给老师,应付一下应该不成问题。

      “第七组。”周国平念到这里顿了一下,像在确认名单上的字迹,“裴赫眠帮扶祁文川,数学。”

      祁文川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讲台,周国平已经接着念第八组的名单了。“赵一鸣帮扶陈小雨”“李浩然帮扶王诗涵”。

      后面的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耳膜上撞来撞去。

      裴赫眠帮扶祁文川,数学。

      裴赫眠帮扶他。

      他帮扶裴赫眠还差不多,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回去。不对,现在不是谁帮扶谁的问题。问题是,他和裴赫眠被分到了同一个帮扶小组。一对一的,为期一个月的,从明天开始利用课余时间互助学习。

      他和裴赫眠。

      “0330。”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你搞的?”

      系统0330的光圈闪了闪,颜色从淡蓝色变成了淡粉色,又变回淡蓝色,像在犹豫要不要承认。

      过了两秒,它才用一副无辜的语气回答:“宿主您在说什么呀,这是剧情自动推进的结果呢。系统只是负责发布任务和发放奖励,其他的事情都是宿主您自己努力的结果哦。”

      语气甜得发腻,每一个尾音都在暗示“就是我搞的但我不承认你拿我怎么样”。祁文川深吸一口气,把这笔账记下了。迟早要找这个戏精算账。

      他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教室里还在嗡嗡作响,有人在讨论帮扶小组,有人在讨论调座位,有人在讨论今天食堂吃什么。周国平念完名单就走了,留下一教室的嘈杂。

      裴赫眠帮扶他数学。数学。他连二次函数的单调区间都看不懂,裴赫眠要教他什么?从初中数学开始补吗?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从明天开始,就要在课余时间和裴赫眠单独相处了。

      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副没有镜片的框架眼镜下面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那股清冽的皂香味,近到能听见他变声期尾声略带沙哑的声音念数学公式。

      祁文川把脸在手臂上蹭了蹭。

      “0330。他揍你的时候我不会帮你的。”

      0330光圈剧烈地闪了一下,从淡蓝色变成了惨白色。

      下午的自习课,调座位。

      周国平拿着一张手绘的座位表走进来,用磁铁把表吸在黑板上。表画得很潦草,横横竖竖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个格子里写的名字还算清楚。

      祁文川站在讲台前面仰着头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好几排都没找到,目光又往上移了一行。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名字被写在一个格子里。旁边那个格子里写着三个字,笔画锋利得像是刻上去的。

      裴赫眠。

      同桌。

      他和裴赫眠被调成了同桌。帮扶小组的配对名单已经让他够震惊的了,现在连座位都换到了一起。课上是同桌,课下是帮扶对象。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0330搞的鬼?

      祁文川慢慢地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黑板的边缘,金属的凉意从皮肤渗透进来。“0330,”他在心里说,“你最好坦白交代。”

      0330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慌张和心虚:“宿主!这个真的不是我!这个真的是剧情推进的结果!系统只能微调一些边缘参数,像座位这种核心剧情节点,是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根据原有剧情设定自动触发的!真的真的跟我没关系!如果是我干的就让我光圈炸掉!”

      “你一个系统,光圈炸了又不疼。”

      “话不能这么说……”0330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反正这次真的不是我。”

      祁文川不想再跟这个戏精系统掰扯。他直起身子,扫了一眼座位表上其他的名字。

      赵婉被调到了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和另一个女生坐在一起。后排那几个男生被拆得七零八落,分散在教室各个角落。

      体委屈臣被调到了讲台正下方第一排,大概是周国平觉得他管纪律方便。

      整体来看,这个座位表排得相当有水平——爱说话的、爱睡觉的、爱开小差的全部被打散,和安静的同学穿插搭配。周国平带了多少届班主任,排座位的功力确实是老辣。

      而他和裴赫眠被放在了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第三排。黄金座位,不远不近,看黑板正好,光线也好。

      以周国平的排座逻辑,把裴赫眠这种成绩好的学生放在好位置是正常的。但把他一个上课睡觉被罚站的学生也放在好位置,这就有点不太正常了。大概是因为帮扶小组的关系,把帮扶人和被帮扶人放一起方便管理。

      祁文川呼出一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课本、练习册、笔袋、水杯——他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往书包里塞,塞到一半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那瓶矿泉水。他顿了顿,把矿泉水拿出来,仔细地放在了最上面。

      然后他背起书包,走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裴赫眠还没过来。他的旧座位在最后一排靠门,距离新座位直线距离大概七八米,中间隔了十几张课桌。

      祁文川坐下来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裴赫眠正站在旧座位旁边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像每一本书都要放在特定的位置。他把课本摞好,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然后把笔袋的拉链拉上,再把笔袋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和他这个人一样安静。

      祁文川收回目光,把课本在桌上摆好。语文书、数学书、英语书、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摞在右上角。笔袋放在正上方。水杯放在桌子的左上角。他强迫症一般地把每一样东西都调整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然后才靠回椅背上。

      教室里到处是搬座位的声音——板凳腿刮地面的刺啦声、课本摞在桌上发出的闷响、同学们隔着好几排喊话的嘈杂。有人在新同桌面前拘谨地笑着做自我介绍,有人已经开始跟新同桌分享零食了。

      祁文川盯着黑板旁边挂着的时钟,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那个人过来了。

      裴赫眠背着书包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人还在闹哄哄地搬东西。他在祁文川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然后他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来。

      祁文川的眼角余光能看到他的侧脸,额前碎发微微垂下来,黑色框架眼镜搭在鼻梁上,嘴唇是那种天生的淡红色。近看比远看更白,皮肤在窗边光线下几乎透光,能看到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没有转头。裴赫眠也没有转头。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两张课桌之间。

      “0330,现在好感度多少。”

      “0.5。”0330回答得很快,“还是0.5。”

      祁文川想着,好歹是同桌了,至少应该打个招呼。他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装死的。于是他转过头,准备说一句“你好”或者“以后就是同桌了”之类的话。

      他转头的瞬间,裴赫眠也正好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内撞了个正着。祁文川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副框架眼镜后面的眼睛——黑色的瞳孔,虹膜的边缘带着一圈很淡很淡的棕,碎发落在眉骨上方,睫毛很长。

      他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开场白,那一瞬间全忘了。

      裴赫眠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么看着祁文川,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祁文川桌角放着的那瓶矿泉水。

      “不喝吗。”

      祁文川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喝过一口,水线在瓶颈下方一点点。他刚才喝了一口觉得太凉,就一直放着了。

      “等不凉了再喝。”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裴赫眠收回手,转过脸去,重新把视线落在摊开的课本上。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嗯。你胃不好。”

      那句话说得很随意,随意到像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说完他就开始看课本了,手指捏着书页的右下角,翻过去一页。

      祁文川愣住了。

      他胃不好这件事,五年前是这样的。他的胃一直不太好,初中时候落下的毛病,不能吃凉的不能吃辣的,吃错东西就胃疼。上高中的时候他习惯了带一个保温杯,喝热水,不吃学校门口小卖部的冰棍。

      但现在这是一具全新的身体。系统说过,这具身体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投影,外貌和他本人一样,纹身是剧情设定加上去的。胃好不好这种事,不是应该随着身体一起改变吗?

      裴赫眠刚才说的是“你胃不好”。用的不是问句,是肯定句。像他知道这件事很久了。

      这不可能。

      裴赫眠在这个世界里不认识他。对于眼前这个十六岁的裴赫眠来说,祁文川只是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普通同班同学。

      他们今天才第一次对视,第一次在同桌距离内呼吸同一片空气。他不应该知道祁文川胃不好。没有任何合理的途径让他知道这件事。

      祁文川张了张嘴。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但他又不敢问。如果问了,裴赫眠说“我随便猜的”,那就证明是他自己想多了。

      如果问了,裴赫眠说“我也不知道”,那事情就变得更奇怪了。不管是哪种答案,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于是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谢谢。”他说。这声谢谢是对那瓶矿泉水说的,也是对刚才那句“你胃不好”说的。两件事叠在一起,不知道在谢哪一件。裴赫眠没有回应,手指继续翻着书页。

      祁文川把脸转回去,盯着黑板上还没擦掉的函数题。那些x和y还是看不懂,但此刻他脑子里装的已经不是数学题了。

      他在想另一件事,五年前,他在课桌上趴着睡觉,有人放了一瓶矿泉水在他桌上。他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喝了水就又趴回去了。

      后来他胃疼的时候总是习惯喝温水,因为胃不好。

      裴赫眠怎么会知道他的胃不好。

      他想不通,但又隐隐觉得答案就藏在那些他曾经忽略过的细节里。那些他五年来刻意不去想的细节。

      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碰到那瓶矿泉水的塑料瓶身。瓶身上的水珠已经不多了,瓶壁的温度被手心捂得稍微温了一些。他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

      0330在他脑海里小小声地“哇哦”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安静了。光圈的蓝色暗了一度,像是怕打扰他。

      祁文川把瓶盖拧紧,放回桌角。

      “我叫祁文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了两次了。一次在讲台上,一次谁都没听到。这次他只说给一个人听。

      裴赫眠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过了两秒。

      “我知道。”

      声音还是那样轻,带着变声期尾声的沙哑质感。沉沉的,不高不低,像冬天烧的炉子里闷着的火。

      他没有说“你刚刚自我介绍过了”,也没有说“我看了花名册”。只是“我知道”。像这个名字他本来就知道,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

      祁文川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蜷进掌心里,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掌心。疼的。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至少在此刻,他感觉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粉笔灰在光束里缓缓飘浮,像某种不知名的微尘。

      可能因为原主也胃不好吧,估计只是恰巧被裴赫眠知道了罢了,没什么好稀奇的,自己不过也只是鸠占鹊巢的攻略者罢了。

      九月的午后,一切都刚刚开始。

      裴赫眠:“裴赫眠。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你刚刚自己编的那个诗不错。”

      自己瞎编的诗歌被夸奖是个人都会很开心,祁文川也不例外:“对吧对吧,一纸文辞落百川。你喜欢吗,那我给你也编一个吧。”

      祁文川在课桌上苦思冥想半天想到了一句:

      “赫怀千念入梦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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