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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不要看前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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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放学铃拖得老长,圣英学院的人潮像被松开的洪水,一股脑往校门口涌。季未迟背着双肩包,沿着教学楼西侧的围墙走,刻意绕开了那些勾肩搭背的同龄人。
少年带着特有的清爽,长的很干净,肩带调得分毫不差,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一颗,但是袖口却挽到了小臂中间的位置,垂在身侧的手指都摆得笔直。周遭的喧闹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在外面。
他走得慢,目光落在前方的红砖墙上,那里贴着几张褪色的社团海报,视线扫过,没半分波澜。
季未迟向来是这样。
作为季家这一代唯一的嫡系,他从出生起就被按部就班地规划着人生。晨起时间精确到分钟,早餐的营养配比要过秤,连走路的步幅都有老管家在一旁纠正。
很烦。
他见过太多人围着他笑,脸上的表情却比冰还冷,那些笑里藏着讨好、藏着算计、藏着不敢明说的觊觎,应该他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家族应酬里看熟了。
校门口的停车坪停满了车。
季未迟的车在最里侧,是辆低调的银灰色轿车。他刚走到车边,副驾驶的车窗就降了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又总觉得陌生的脸。
林砚。
全校都知道的那种人——长得惹眼,性子跳脱,嘴又贱又毒,朋友一堆,却唯独跟季未迟是实打实的损友,他不算计、不虚伪。
对,但是坑人也是特别的狠。
季未迟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受到毫无保留的恐惧。
……
林砚靠在车窗上,手肘支在窗框上,指尖转着一支银色的钢笔,笔身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穿着圣英的校服,却穿得毫无规矩,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也没按学校要求剪得整齐,而是留得稍长,软趴趴地搭在额前,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野气。
“等你半小时了,季大少。”林砚的声音带着点懒,带着强烈的抱怨,“再不来,我还以为你被季老爷子抓去训话了。”
季未迟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校服的下摆,语气平淡:“有事?”
林砚嗤笑了一声,收回转笔的手,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拿出一罐可乐,拉环“啵”的一声弹开,气泡滋滋地往上冒。他喝了一口,指尖蹭了蹭罐口的水珠,目光瞥向窗外,看着校门口依旧拥挤的人潮,语气漫不经心:“能有什么事?带你出去透透气。你这几周跟个木头人似的,天天图书馆、教室、家三点一线,季家的继承人当得这么憋屈,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
“季大少不想去难道是因为每天三点一线憋出毛病来了不可?”
甚至还故意停顿一下。
季未迟抬眼,看向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他清隽的侧脸,眉眼干净,却总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他知道林砚说的是实话,这几个月,季老爷子身体不好,家族里的旁系开始蠢蠢欲动,他不得不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业和家族事务上,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确实和病了没什么两样。
但是这也抑制不住季未迟想要立马揍林砚一顿出气的想法。
“不去。”季未迟扣好安全带,声音依旧平淡,“我要回家了。你自己玩。”
“回什么家?”林砚转头看他“你家除了那些冷冰冰的佣人,还有什么?季老爷子在病房,那些旁系的人天天往医院跑,你回去也是听他们说些没用的废话。”
“回什么家,”林砚发动车子,顺手把一瓶冰镇矿泉水丢给他,嘴角挂着贱兮兮的笑,“回那个冷冰冰的房子,继续对着一堆家规发呆?季老爷子又不在家,那些旁系亲戚的破事你还没躲够?跟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把你这一身死气都吹散。”
季未迟真的要忍不住了。
一巴掌扇在林砚后脑勺上,疼得林砚龇牙咧嘴一阵闹。
“季未迟你干什么,能不能轻一点!”
“还是不是兄弟了!”
“不是,我没把你当人看。”说完看了一眼林砚然后心安理得的靠在椅背上,还闭上了眼睛。
给林砚气的够呛。
过来许久像是终于缓过来一样。林砚顿了顿,又喝了一口可乐,罐壁上的水珠沾在他的指尖,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知道一个地方,都是些跟你我一样的人,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也没有那些盯着你家产的人。”
“怎么样,去不去。”
他说得随意,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去,我就去你家楼下蹲你一晚上。”
季未迟沉默。
林砚的威胁从来都不算威胁,只是一种耍赖的形式,那就是如果你不去我就闹到底,我就会开始整你。
没办法,季未迟怕死他了。
“没意思也得去,”林砚单手打方向盘,车子熟练地拐出车流,往老城区的方向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又不忘怼他一句,“你天天图书馆、教室、家三点一线,再这么下去,人都要憋傻了,我可不想我唯一的兄弟变成木头疙瘩。”
他叹了口气,侧头看着林砚:“你想去哪?”
林砚立刻笑了,眼底的低落瞬间被一层骚气盖过:“识相。带你去个没人认识你、也没人盯着你钱包的地方。保准你回来之后觉得自己前二十年白活了。”
他这个兄弟是不是脑子有病?
不然怎么会说出这么自信的话。
季未迟太了解林砚了,这人看着吊儿郎当,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林砚从来不会害他,所有的强行拉扯,不过是看他活得太压抑,想拉他出来透透气。
车子驶出校门口,穿过喧闹的商圈,最终拐进了一条深巷。
车子越往深处开,周遭越安静,远离了商圈的高楼林立,取而代之的是狭窄逼仄的老巷,墙面上爬着青苔,路边的梧桐树枝桠交错,投下斑驳的光影。最终车子停在一条深巷尽头,面前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楣上一道模糊的刻痕,看着不起眼,却透着一股隐秘的安静。
“下车。”林砚率先推门下去,抬手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
里面是一间改造过的地下音乐场,空间不大,装修简陋,墙壁是原始的水泥色,只挂着几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柔缓,驱散了大半昏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木香和浅淡的酒气,不刺鼻,反倒让人觉得安心,零星坐着几个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大声喧哗,各自等着什么。
最前方搭着一个简易的小舞台,不过两三平米,木板边缘有些磨损,上方悬着一盏单独的白炽灯,是整个场地里最亮的光,恰好罩住舞台中央,像是特意为即将登场的人准备的。
“这是本地独立音乐人常来的地方,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也没人盯着你的身份看,彻底放松就行。”林砚熟稔地走到吧台旁,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转头对着季未迟挑眉,“别摆着那张冰山脸,没人欠你钱。”
季未迟站在门口,指尖轻轻扣了扣掌心。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
他向来对这类场合没兴趣,也不爱听音乐,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高雅古典乐,都是带着社交性质的表演。可此刻,看着这个简陋到甚至有些破旧的舞台,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可林砚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前,对着留络腮胡的老板喊:“老陈!两杯无酒精,别给我加多冰块。老板笑了笑:“又来听他?”
林砚眼底闪过一丝认真,很快又被一层更权威的骚气盖过:“顺便。”
季未迟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心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神经。
林砚端着两杯无酒精饮品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塞到他手里,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损:“等着,待会儿有个弹吉他的,歌绝了,我听了好几次,保证你听完不后悔。”
季未迟抿了一口杯中的饮品,清甜的凉意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心底的烦闷,依旧没说话,却默默往角落的位置站了站,避开了人群的视线。
他不习惯成为焦点,更习惯在暗处观察周遭的一切。
……
没过多久,舞台上方的白炽灯骤然亮了起来。
一道清瘦的身影,从舞台侧边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布料柔软,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指节微微泛着淡红。他的头发柔软,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只能看到清晰的下颌线,和抿成直线的唇,周身透着一股疏离又安静的气质,像山野里独自生长的草木,肆意又孤独。
少年走到高脚凳前,坐下,然后从身侧拿出一把老旧的木吉他。
吉他琴身有明显的划痕,琴头的弦钮有些锈迹,一看就是被长期摩挲、长期摔过又被捡回来的那种。
少年低头调试了一下琴弦,指尖轻轻拨动。
“咚——”
一道低沉舒缓的音符,缓缓在安静的场地里流淌开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季未迟也屏住了呼吸。
少年垂着眼,指尖慢慢走动琴弦。旋律缓缓淌出来,不激昂,不华丽,甚至有点散漫。
但那股散漫里,却透着一种极纯粹的情绪。
像是把心里的话,悄悄掏出来,弹给空气听。
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激昂的旋律,只有简单干净的吉他声,一点点漫过整个空间,把原本微弱的声响都压了下去,所有人都不自觉安静下来,目光落在舞台上的少年身上。
季未迟的视线,也牢牢定格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
少年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指尖在琴弦上慢慢游走,旋律温柔又缱绻,带着淡淡的怅然,像春日山间的雾,轻柔地笼罩下来。过了片刻,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是淡淡的沙哑,不算清亮,却格外有质感,像被风拂过的砂砾,温柔又带着细碎的棱角。
过了一会儿,少年开始开口唱歌。
声音是淡淡的沙哑,却很清,像春日山涧的水,凉、清、又带着点野。
歌词很简单:
“春日的山,
藏着没散的雾,
海边的风,
吹着走不回的船。
我坐在石凳上,
望着远处的光,
不知道,
还要走多远……”
歌声很轻,很缓,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没有刻意的煽情,却藏着说不尽的酸涩与温柔,像一颗石子,投进季未迟沉寂多年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歌声不是那种冲击耳膜的好听,但是比起来那些为了出名而唱歌的人创作的音乐,这个明显强很多。起码很真挚。
季未迟心底泛起一点点翻涌。
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漂亮的舞台妆,没有专业的设备,没有包装,没有粉丝,甚至连台下观众都不算多。
可他的眼里,闪着闪闪发亮的的星光。
季未迟觉得那光不是亮的,是暖的,是从山野里透出来的。
看着他,季未迟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二年的人生,真的完蛋了。
一直被关在铁盒子里。
盒子外面贴满了“季家继承人”“优等生”“规矩”“完美”的标签。
他活在条条框框的规矩里,被家族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每天都在扮演完美的继承人,从来没有过片刻的自我,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身处简陋的舞台,抱着破旧的吉他,却活得干净又自由,周身散发着他从未拥有过的鲜活与坦荡。
那是季未迟穷极一生,都不敢触碰的模样。
他羡慕少年的自由,心疼他的清苦,更遗憾自己从未活成这般模样。
一旁的林砚,看着舞台上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用胳膊肘怼了怼季未迟,压低声音打趣:“看傻了?我就说厉害吧,这小子叫沈春山,就住这附近,靠弹吉他、画插画养活自己,脾气淡得很,不爱跟人打交道,但本事是真的大。”
季未迟终于回过神,目光依旧落在少年身上,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季未迟不知怎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沈春山。
春日的山。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没来由的话,他好像,来迟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丝淡淡的涩。
春日的山,干净,澄澈。
季未迟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灯光下的少年,看着他垂眸弹唱的模样,看着他指尖划过琴弦的动作,心里那道被规矩筑起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从来不信什么一眼心动,也从未对谁有过这般莫名的情绪,可此刻,听着沈春山的歌声,感受着那份藏在旋律里的孤独与温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心动了。
好随意的心动。
但是就是对着这个人有了这么随意的心动。
……
一曲终了,吉他声缓缓落下。
少年抱着吉他,对着台下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留,起身抱着吉他,转身走进舞台侧边的阴影里,身影很快消失不见,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留下。
场地里依旧安静,过了许久,才响起零星的、轻柔的掌声,没有喧闹,只有纯粹的认可。
季未迟依旧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握着水杯,杯身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心底,却压不下那份翻涌的情绪,和心底愈发清晰的酸涩。
他活在云端,被规矩束缚,身不由己。
他生于泥泞,却自由肆意,干净如初。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悄然交织在一起。
林砚看着他失神的模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满是损友的调侃:“行了,人都走了,再看也看不回来,要是真喜欢,下次我再带你来,说不定还能碰上。”
季未迟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却没像往常一样怼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少年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晚风从铁门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老巷里的草木气息,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凉意。
这场始于地下音乐场的相遇,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场,没有多余的交集,却像一颗种子,悄然埋进了季未迟的心底,带着淡淡的酸涩,和未曾言说的期许,慢慢生根发芽。
而他不知道,这束偶然照进他灰暗世界里的光,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成为他挣脱枷锁、奔赴救赎的全部方向。
身旁的林砚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趣事,嘴不停歇地怼他调侃他。
“我就给你说你前二十年白活了吧。”
林砚真的是个很好的朋友。他纯粹是替兄弟高兴,高兴季未迟终于有东西能戳进心里,打破那层死气。
纯粹又真挚只是单纯地陪着季未迟,想让他开心一点。
从酒吧出来已经傍晚,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白衬衫,背着旧书包,身形清瘦安静,低头快步走过,耳尖微微泛红的少年快速走过。
林砚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嘴上却照旧吊儿郎当,甚至故意扬了声,像是说给风听:
“看什么看,走了,再晚校门口小吃都收摊了。”
季未迟没在意那瞬间的异常,只当是普通路人。
他不知道,刚才那个安静走过的少年,叫温辞。
对,林砚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