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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南方的夏天总是赖着不走,九月初旬了,空气里还黏着八月的闷热,只是窗外那棵老樟树上的蝉终于消停了些,不再没日没夜地嘶鸣。

      祁文川翻了个身,床单被揉得皱巴巴的,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

      意识还模糊着,手指已经习惯性地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摁亮屏幕的瞬间,铺天盖地的消息通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才消停。

      他眯着眼睛适应屏幕的光,拇指慢慢往上滑。

      【祁猫老师快更新!孩子要饿死了!】

      【求祁老师写点全糖吧求求了,上一本虐得我心口疼了三天】

      【骨癌那段描写太真了,看得我眼泪止不住,老师你是不是偷偷去肿瘤科蹲过点啊(哭哭表情包×3)】

      【日榜掉到第三了,猫猫你还不更新吗!!】

      祁文川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那些熟悉的ID和熟悉的催更语录。

      他的读者群成分很杂,有追了三四年的老粉,也有从上本无限流入坑的新面孔,每天在评论区吵吵闹闹的,吵得他很头疼,但也挺安心的。

      手指继续往下滑,划到一条明显长于其他消息的对话框,备注名是“责编-阿青”。消息预览只显示了前半截。

      【祁老师,今天就要交稿了,您写完了吗,我们这边知道不该催您,但是……】

      后面的内容看不太全,祁文川不用点进去也知道是什么。他伸出一根手指,熟练地往上一滑解锁屏幕,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知道了,晚上六点前交稿。”

      回复完这条消息,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枕头旁边,祁文川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一片温暖的黑暗里。

      他很少拖稿。

      责编阿青跟了他两年多,从来没见过他超时交稿。网文连载也好,出版番外也好,祁文川永远提前两天把稿件发到编辑邮箱,格式工整、分段清晰、连错别字都几乎找不到。

      阿青第一次收到稿件的时候甚至怀疑他是用AI写的,后来发现这人就是单纯的强迫症和自律狂魔,才彻底服气。

      偏偏这次,在整本书还剩最后两章的时候,他写不动了。

      卡文他见得多了,写网文六年,卡文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总有办法绕过去。这次是真的写不动,右手抬起来敲键盘都觉得累,骨头缝里渗着酸胀的疼,连带着整条手臂都沉得像灌了铅。

      都怪这该死的骨癌。

      祁文川在被子里闷闷地想着,把右手缩回来压在胸口底下。被子里的温度刚刚好,黑暗、安静、安全,像一个小小的茧。他闭着眼睛,感觉意识正在一点点往下坠,像沉进一潭温水里,四周的声音越来越远。

      上一秒他还在愤愤不平地骂骨癌害他拖稿,下一秒眼前一黑,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了。

      祁文川迎来了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秒。

      祁文川死于骨癌。

      在异国他乡一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窗外的梧桐树正抽着新芽,监护仪的警报声响了不到三秒就被护士按掉。

      离开的的时候身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一个值夜班的菲律宾护工趴在椅子上打瞌睡。

      他走得安安静静,跟他的性格一样,不吵不闹,谁也没惊动。

      失去意识的黑暗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也可能过了很久,祁文川自己也分辨不清。在死亡面前,时间这个概念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悬浮在一片虚空里,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感知到的东西,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温度、没有触觉,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

      明明已经死了,意识却还在运转。

      然后,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祁先生你好,你于2036年3月30日因骨癌发作去世,欢迎您进入改写命运系统。我是您本次任务的系统,编号0330,取自您离开现实那一天——”

      祁文川的意识猛地一震。

      等一下。

      死了就死了,这个叫系统的东西在搞什么?他需要知道自己死了还给人家造了个编号吗?

      还有,这名字起的,比他自己取过的所有配角名字都敷衍。

      他真的很想找个什么东西给这个所谓的系统来一下。键盘也行,拖鞋也行,再不济枕头也行。

      可惜他现在没有身体,连瞪人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死了还要被折磨。上辈子他一个网文作者,写死过多少配角、设计过多少离谱的系统设定,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也成了系统文里的倒霉蛋。

      系统的声音没有因为他的腹诽而有任何波动,依然是那个冷冰冰的机械音,不带一丝情感起伏:“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已经死亡,但是意识被我们拉出来进行命运改写。您需要进入我们的世界攻略人物对象,现实世界方可存活。”

      祁文川如果能做出表情,此刻一定是一脸无语。

      他写了六年无限流,这种设定——什么系统、什么穿书、什么攻略对象、什么改写命运——在他笔下简直是要多少有多少。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甚至能背出接下来系统会说的话:

      绑定宿主、发布任务、完成任务获得奖励、累积积分兑换回归现实的资格。这套模板他用过不下五次,每次换一个背景设定就能写一本新书。

      换成普通人,突然被一个机械音告知自己已经死了、需要去做任务才能复活,大概率会在第一时间崩溃。可祁文川的心理素质早就被自己笔下那些离谱剧情锻炼得刀枪不入。

      系统似乎读取到了他平静得过分的情绪波动,顿了一下,补充道:“您只需要进入一个世界,攻略一个对象,就可以活——”

        “拒绝会怎么样。”

      系统话没说完就被祁文川打断了。

      他太清楚这种设定的底层逻辑了。所谓的选择权,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都是假的,拒绝就等于找死。而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平白无故砸到他头上,万一这辈子的唯一一次好运就被自己一个拒绝浪费掉了,那也太亏了。

      “如果您拒绝攻略,那么您现实中的身体立刻死亡。”

      果然。他就知道。

      这些穿越金手指是真实存在的,但也是明码标价的,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任务。好在他提前问了一嘴,不然现在可能已经排队等着抢轮回车位了。

      祁文川在虚空中沉默了一会儿。

      他身患骨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整整扛了三年。化疗做了二十多次,头发掉了又长、长了又掉,手臂上的PICC管换了三根,病危通知书下了四次。

      父母花光了半辈子积蓄送他去国外治病,在洛杉矶的医院里住了一年零四个月,最终还是没能把人留住。

      他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

      本来想好好写书赚钱给他们养老的,结果钱没赚到多少,人先没了。上本无限流还剩最后一点没交稿,责编阿青知道他身体不好,每次催稿都小心翼翼措辞半天,生怕刺激到他。她是个好编辑,自己大概要辜负她了。

      还有那个人。

      祁文川的意识在虚空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无意间拨动的琴弦,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嗡鸣。

      他还没有对那个人解释过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已经整整五年了,那件事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用一个成语来形容大概就是如鲠在喉吧。

      平时不说话的时候感觉不到,一旦想说点什么,那根刺就精准地扎一下,提醒他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好吧,看来只能进入这个世界了,没别的选择。

      怀着最差的心理预期,祁文川深吸一口气——虽然他此刻并没有肺可以吸气,但意识里的肌肉记忆让他完成了这个动作。

      “我选择进入世界。”

      “好的,那我们将斩断乱线,攻略男主!”

      系统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上扬的语调,祁文川总觉得这句“攻略男主”说得分外兴奋,像是期待已久。

      祁文川还没来得及回应,意识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了过去。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塞进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里,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系统的机械音混在一起,隐隐约约听到最后一句——

      等等,刚才系统说什么?

      什么男主?

      男主?!

      祁文川在一片混沌中艰难地捕捉到这两个字,脑子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在现实世界里活了二十三年,没交过女朋友。他虽然不恐同,但也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自己。现在突然被告知要去攻略一个男性角色,整个人的心理防线当场崩了个稀碎。

      什么男主,攻略为什么要伪装gay去攻略另一个gay?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意识被那股利落干脆的力量猛地拽进一片白光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虚空中捞起来,然后狠狠摁进了某具躯体里。祁文川只觉得后脑勺像被人拍了一巴掌,眼前一黑又一亮,耳边骤然涌入嘈杂的人声和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视线往下移,是一块写满了粉笔字的黑板,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题从黑板左边写到右边,没有一处空地。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敲得黑板哐哐响,语速飞快地讲着什么。

      阳光从右手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窗外是那棵他无比熟悉的老樟树,枝繁叶茂,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蝉鸣声从浓密的枝叶间传出来,嘶哑而执拗,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和记忆里的夏天一模一样。

      “好热……”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然后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右手臂。一阵尖锐的麻痛感从手肘传到指尖,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手肘下方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水渍。

      这具身体的主人刚才上课睡觉,枕着手臂睡得太久,压麻了。

      九月份开学没多久的天气,闷热难耐,下午第一节课又是催眠效果拉满的数学课,连风扇都转得有气无力的,昏昏欲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祁文川一边揉着手臂一边环顾四周。教室不大,大概四十来个学生,课桌摆得整整齐齐,统一的蓝白色桌布上摞着各科课本和练习册。

      前后两块黑板,前面那块写着数学题,后面那块贴着月考成绩排名和一张色彩鲜艳的安全教育手抄报。黑板旁边挂着班级公约和一句励志标语——“天道酬勤,厚积薄发”。

      教室的布局、课桌的颜色、黑板旁边标语的位置、窗户的朝向——这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某个地方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祁文川的心跳漏了半拍。

      “来,祁文川,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讲台上的老师突然点名,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祁文川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板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

      黑板上是一道函数题。

      给出一个二次函数的解析式,要求判断它的单调区间和极值。题干倒是不长,但他盯着那些x和y看了足足十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文科生。当年高一还能勉强跟上数学课的节奏,到了高二分科之后数学就彻底放飞自我,一泻千里狂退不止。后来写网文更用不上这些玩意儿,那些公式早就还给老师了。

      祁文川张了张嘴,又闭上。

      “唔……这道题……”

      他还没唔出个所以然,老师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他:“上课睡觉怎么可能知道我讲的什么?在座位上清醒一会儿再坐下,什么时候清醒什么时候坐下。”

      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明显的不满。说完这句话,老师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笃笃笃地响着,一条对称轴流畅地画出抛物线。

      前排几个同学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神色。

      祁文川倒是无所谓,十六岁的面子和二十三岁的面子是两回事。他安安静静地站着,脊背挺得不算直,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右手臂的麻痛感还没完全消退,指尖还有点发凉。

      既然不能坐,那就站会儿吧。正好趁这个时间把眼下的情况捋一捋。

      他在心里小声呼唤那个所谓的系统。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穿过来了还叫我祁文川?这具身体不能也叫祁文川吧,这个名字很大众吗?”

      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无声无息地在他眼前展开。系统的声音依然带着那股标志性的机械质感,语气平板得像念说明书:“因为您穿越进来了,相当于这个世界的主角就是您。他们只记得您的名字,也很正常。”

      “那我原本那个世界里的身体呢?”祁文川追问,“这具身体的主人原本是谁?我占用的这个人原本是真实存在的,那他怎么办?”

      “您是替代了他的位置。原本的祁文川在这个世界的存在痕迹会被替换成您的,记忆、人际关系、身份信息,全部由您接管。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祁文川沉默了两秒。

      “所以就是把原本这个世界的人抹杀掉,顺便把和他有关的记忆全部抹掉,然后强行塞进一个新的活生生的人。”

      他这句话在心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他自己清楚,这套逻辑和夺舍没有区别。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真实存在于这条世界线上的少年,就这么被他一个外来者悄无声息地替换掉了,没有人记得他的存在,没有人发现他消失。他写过无数次这种设定的故事,在键盘上敲下这些字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这个设定很带感。现在它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了,他只觉得不寒而栗。

      系统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用一种官方公告式的口吻补充道:“这是必要代价。您现在在这个世界里的身份是高一学生,高一还没有进行文理分科,所有科目都需要学习。请尽快适应新身份。”

      祁文川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黑板——函数题,他当然看不懂。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视线越过玻璃,落在那棵老樟树浓密的树冠上。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碎成大大小小的光斑,洒在操场边的水泥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这棵树他也认识。

      在他的记忆里,这棵树应该已经因为建新教学楼被砍掉了。那是他高二时候的事,当时学校里还搞了个什么“告别老樟树”的活动,每个班都拍了合照。

      “那我现在算什么?”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看向眼前的蓝色光幕,在心里问。

      “男主的众多追求者中的其中一个。”

      祁文川:“……”

      绕了一大圈,还是要攻略,还是男主,还是男人。这个坎怎么就绕不过去了呢。自己一定要把自己掰成弯的然后去和一个gay谈恋爱吗。

      浑身不自在。

      他一个写无限流的男作者,笔下的主角哪个不是大杀四方冷酷无情,结果自己穿了书倒是要去追男人。这要是被读者知道了,评论区绝对能笑到炸。

      “顺带一提,”系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补充,“您在这个世界里的外貌不会发生多大变化,几乎就是您本人。但是原剧情设定里您的锁骨上会有一个纹身,您现在锁骨上自然也有。”

      祁文川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扒自己的校服领口。但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自己的锁骨,他只能转而轻轻拍了拍前排一个女生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同学,镜子借一下。”

      女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从笔袋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圆镜递给他。祁文川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微微低下头,扯开校服领口往里看。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眼和他十六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又好像比记忆里的更清秀一些。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白。

      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一小截,形状很好看,凹陷处有一个浅淡的暗红色纹身,线条纤细、流畅,绽开成一朵山茶的形状。

      不大,只有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纹得非常精细,每一片花瓣都层次分明,微微朝内侧卷曲着,像在最盛开的时刻被定格在了皮肤上。山茶花的位置刚好落在左边锁骨最凹陷的地方,不仔细看的话会被衣领遮住,一旦注意到了就很难移开目光。

      祁文川盯着镜子里的那个纹身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锁骨上的山茶花。这个设定他太熟了,熟到看到的一瞬间手指就下意识收紧,指甲在镜面上轻轻刮过,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系统的声音适时地在他脑海里响起:“请问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我解答吗?”

      祁文川把镜子还给前排女生,重新把领口拢好,手指在锁骨上方的校服布料上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布料下面那朵山茶花的轮廓隐隐约约能摸出来,指腹触上去的时候有微弱的凹凸感。

      他定了定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男主是谁。”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像在调取资料。大概过了两秒钟,它给他指了个方向:“喏,就是他。”

      祁文川顺着系统指引的方向,微微侧过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那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的课桌旁边,离他的手臂只差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像连光都在刻意绕开他。

      他坐在那片浅浅的阴影里,头发留得比一般男生稍长一些,额前的碎发微微盖住了一点眉眼,戴着一副没有镜片的黑色框架眼镜。

      镜框不大不小,架在他鼻梁上显得恰到好处,但祁文川隔着好几排课桌都能看出那两块镜片就是普通的透明塑料片,纯粹是个装饰品。

      男生的皮肤很白,一种干净清透的冷白色,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瓷盘子,和那头浓黑得近乎纯粹的头发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在这个三十多度的高温午后,所有人都在烦躁地扇风擦汗,唯独他坐在那里,像和周围的炎热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疏离。

      他嘴唇倒是身上唯一有色彩的地方,薄薄的、弧度很好看,泛着一种天然的淡红色,在一片黑白灰的色调里显得有些突兀,像黑白照片里唯一保留的彩色部分。

      少年就那么静静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右手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笔杆在修长的手指间翻飞,转了一圈又一圈,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韵律感。

      他的左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上,祁文川注意到他课本翻开的那页根本不是刚才讲的函数题,而是不知道往前翻了多少章的引言部分。

      他没在听课。

      大概是太过无聊了,又或者是在走神。

      祁文川正在心里给这个人勾勒第一印象,那个转笔的少年忽然停了动作。像察觉到了什么,他毫无预兆地抬起头,视线穿过一整排课桌和走道,穿过那些或趴或靠或低声交谈的同学,精准无误地落在祁文川身上。

      祁文川心里猛地一惊,整个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头转了回去,速度快得差点扭到脖子。他死死盯着黑板,假装在研究那道他怎么都看不懂的函数题,心跳砰砰砰地加速了好几拍,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祁文川只觉得背后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一种说不上来的酥麻感,从后颈一路往下窜,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差点当场打了个哆嗦。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个少年到底长什么样子——五官的细节、表情的变化,全都没来得及捕捉,就被那道视线逼得狼狈转过头去。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白得发光的皮肤,黑得浓稠的头发,和一双沉在碎发阴影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那一眼。他只看了一眼,那个画面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把视线重新钉回黑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看不懂的函数符号上。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逐渐恢复正常。

      “0330,”祁文川在心里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还没完全平复的气喘,“他叫什么名字。”

      他决定用系统的编号来称呼它。那个编号来自于他去世那天的日期——3月30日,0330。他很不喜欢这个编号,不喜欢它总提醒他自己已经是个死人这个事实。

      但比起“系统”这个过于中二的称呼,0330至少没那么尴尬。自己也不是什么中二少年了,叫“系统系统”的,总觉得像个在玩RPG游戏的初中生。

      0330没有纠正他的叫法,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称呼,然后在他眼前调出了一份档案。

      蓝色的光幕上跳出一个界面,看上去比他那个小说网站的作家后台还要精致。

      右上角有一张小小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和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模样对上了号。

      档案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信息,像一份详尽到过分的人物设定集——年龄、身高、体重、生日、血型、星座,喜欢什么食物讨厌什么颜色,擅长什么学科不擅长什么运动,有没有恋爱史,甚至连“性取向”那一栏都标得清清楚楚。

      后面还加了一行备注小字:他是同性恋,请放心攻略。

      他难道不知道攻略对象是gay吗?!

      这种事情真的有必要专门加一个备注提醒他一下吗?!还“请放心”,放哪门子心?!放心什么,放心人家确实会喜欢男人是吗?!

      他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份档案上。

      然后整个人又不好了。

      这资料卡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三围这种信息也要写?!

      这种东西到底是谁录入的,能不能用脑子想一想,他一个来攻略的,看这个有什么用?!他是在做任务又不是在搞包办婚姻!

      怀着满腔无处发泄的复杂心情,祁文川深吸一口气,第三次看向那份资料卡。

      这次他学乖了,直接跳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个人信息,目光一路往下扫,最终落在档案最上方、证件照旁边那个用凌厉字体写着的名字上。

      那个名字和旁边密密麻麻的宋体字截然不同,像被人刻意用另一种字体标注出来的,笔画锋利、棱角分明,收笔处带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力道。

      上面写着三个字——

      裴赫眠。

      祁文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赫眠。

      他呆呆地看着那三个字,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后脑勺,耳边嗡的一声响。课堂上老师讲题的声音、同桌翻书的沙沙声、窗外嘶哑的蝉鸣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离出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又沉又重地跳动着。

      原来他叫裴赫眠。

      这个名字。这张脸。这个坐在最后一排靠门角落里的位置,这个在一群昏昏欲睡的高中生里格格不入的冷淡少年。

      裴、赫、眠。

      五年前,在真实的世界里,在这间教室一模一样的位置上,有一个叫裴赫眠的男生,就坐在那里,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太爱说话,总是戴着一副没有镜片的框架眼镜,白得不像话,嘴唇是天生的淡红色。

      和眼前这个少年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文川把目光从档案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那棵本应该已经被砍掉的老樟树。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教室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偷偷在课桌底下看小说。

      一切都安静、日常、理所当然,十六岁的夏天热气腾腾地包围着他。

      他只觉得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终于熬到了下课铃响。

      金属铃声尖锐地在走廊里回荡,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合上课本说了一声“下课”,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伸着懒腰打哈欠,有人三三两两凑到一起聊天,后排几个男生已经抱着篮球冲出教室,走廊里传来笑闹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祁文川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趴倒在课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苍天啊,大地啊,到底饶过谁了!

      他在桌子上趴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侧过头,把脸枕在手臂上,半睁着眼睛看着系统0330在他眼前漂浮着的那个小小的淡蓝色光圈。别人看不到这个光圈,他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是在发呆。

      无所谓,反正他刚被罚站了一整节课,现在趴桌子上发呆再正常不过。

      0330的光圈只有核桃大小,圆滚滚的,散发着柔和的荧光蓝,在他视野里慢悠悠地飘着,有时候还会自己转个圈,看上去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可爱。

      祁文川现在只想把它揪下来摁在地上踩两脚。

      “那这个世界原本的剧情是什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个软绵绵的光圈。指尖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弱的电流感,不难受,酥酥麻麻的,像碰到了一个带电的棉花糖。

      0330被他戳得往旁边飘了半寸,然后稳稳当当地悬停在他鼻尖前方,清了清嗓子——一个AI系统根本没有嗓子可以清,但它还是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大概是为了营造一种“接下来要讲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的氛围感。

      “原本剧情是这样的——您给男主表白,惨遭拒绝,伤心欲绝,于是从教学楼顶跳了下去。”

      祁文川:“……”

      “这个世界是虐恋剧情。后来男主发现您跳楼之后痛不欲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是您已经回不来了。他承载着对您的懊悔与思念,一步步做大做强,最终成为一手遮天的权贵,孤独终老。”

      0330平时冷冰冰的语调说到这里明显变得上扬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种舞台剧演员念独白的腔调。

      它的小光圈膨胀了一圈,变成淡粉色,在半空中抖了两下,然后捂着并不存在的胸口,用一种痛彻心扉的语气对着祁文川朗诵道:

      “啊——若不是你,我也不可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戏演到一半还卡壳了,0330顿了一下,小声补了一句:“呃,后面台词忘了。”

      整个表演浮夸到令人发指。

      祁文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在心里默默把这个系统的可靠程度又往下调了五颗星。原本以为只有三颗星的水平,现在直接降到了负两颗。

      这么戏精的一个AI,不去演戏真是屈才了,跟着他一个攻略任务的宿主在这里发什么疯。演成这样还要硬演,可见这个系统到底有多沉迷狗血虐恋文。

      0330终于演够了,小光圈的颜色从淡粉色恢复成正常的荧光蓝,体积也缩小回核桃大小,重新用那种平板无波的机械音说:

      “大致就是这样。现在您的任务是让男主爱上您,好感度拉满之后您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美滋滋地继续生活了。当然,我们也会帮您治好骨癌。”

      祁文川趴在桌上,安静地听完它的话。

      治好骨癌。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在现实世界里被骨癌折磨了三年,从确诊到治疗到复发到恶化,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痛到后来连止痛药都不管用了。

      如果能治好,如果能重新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如果能继续写书、继续生活、继续在半夜三点因为卡文而抓狂——

      “现在为您发布任务。”0330打断了他的走神,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在他眼前弹出一个半透明的任务面板。

      面板的界面设计简洁干净,顶端是任务名称,中间是任务描述,底部是接受和拒绝两个按钮。字体用的是标准的黑体,排版工整得像某个产品经理精心打磨过的原型图。

      【主线任务:改写命运】

      【任务目标:改写男主追妻火葬场的悲剧结局,让男主爱上您,改变您原本“爱而不得、含恨而终”的命运轨迹。】

      【任务奖励:回归现实世界,骨癌痊愈】

      【失败惩罚:宿主意识彻底消亡】

      祁文川的目光在“失败惩罚”那一行停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

      “如果任务失败,我照样会死?”

      “对。”

      好一个命运改写系统,说得好听,就是死亡游戏。这玩意儿比他写的任何一本无限流都要狠,至少他笔下的副本还给玩家留了退路和复活机会,这个可好,一次失败,直接抹杀,简单粗暴,毫无人性。

      更像他写过的那些无限流副本了,一旦死在游戏里,就再也没有退路。

      他可不想真的死掉。

      “那我在这个世界里不需要维持人设什么的吧?OOC会怎样?”祁文川问得很快,这个问题他在心里已经打了好几遍草稿。

      自己写无限流的时候经常被读者吐槽人物OOC,他特别在意这一点。如果系统要求他严格扮演原主的性格,那他只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前期OOC会影响剧情走向,达到LV5级后即可解锁OOC豁免权限,届时您可以尽情做自己。”

      这倒是他写过的设定,用户等级越高,自由度越大,说白了就是个新手保护期。

      “怎么达到LV5级?”

      “需要累积50000好感值。”

      停停停。什么东西?五万?他写了六年网文,收藏量都没破过五万,这个破系统开口就要五万好感值,这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不过,”系统话锋一转,在面板上调出一个新界面,像不忍心看他一脸绝望似的,补充道:“完成HE感情线奖励高额好感值。另外,男主对您的好感度达到10、30、50、70、90、100时,都会有宝箱奖励,宝箱里包含大量好感值和特殊道具。”

      祁文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设定他会,阶梯式奖励机制,给玩家持续的正反馈,避免因为目标太遥远而产生弃坑心理。很好,这个系统虽然戏精又不可靠,奖励设计得还算人性化。

      他重新看了一眼那个任务面板,目光从任务名称扫到失败惩罚,又在那行“骨癌痊愈”的奖励上停留了几秒。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老樟树叶片特有的涩涩的味道,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五年前这间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靠门位置的那个少年,总是安静地看着窗外,不怎么和人说话,每次自己回头看他时,那双眼睛就会微微弯一下,像在笑。

      想起高二那个冬天,他因为化疗剃光了头发,连镜子都不敢照,收到了一条来自大洋彼岸的消息,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你要好好的。

      想起骨癌确诊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拿着那张写着“骨肉瘤”三个字的诊断报告,手指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编辑好的那条消息在对话框里躺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还是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那些画面像一帧一帧的老电影胶片,在他脑海里缓缓地、无声地过了一遍。

      他把目光收回面板上,抬手指尖悬在“接受”按钮上方停了一秒,果断按了下去。

      “我接了。”

      蓝色光幕在他按下按钮的瞬间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星星一样散落在他周围,闪烁了两下便彻底消失。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腔调在他脑海中响起:“任务已接收,祝您好运。”

      祁文川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

      他没有看到的是,就在他闭上眼的同一秒,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上,那个叫裴赫眠的少年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满屋子嘈杂的人群,落在他趴着的背影上。

      那双沉在碎发阴影里的眼睛,目光安静、幽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看了很久。

      直到上课铃响起,他才慢慢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拿起那支黑色的水笔,转了一圈。

      手指的动作稳得不像话。

      那支笔在他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的时间。

      然后一切恢复如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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