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退休的中将［虫族］》日月照大江

5、又见当年负心郎 4

　　403年，极光帝国与欧泊莱自由领在前线的战事陷入了僵持，双方默契地将较量转入地下，渗透与破坏行动随之盛行。

　　埃莉诺的研究项目因浪费资源而被紧急叫停，仓促之下，她只好远赴边区的某个星球去处理相关事宜。六岁的泽维尔不愿意长时间离开母亲，跟着她一起上了飞船。

　　在那里，他第一次遇见了艾维斯。

　　艾维斯和他的父亲靠在边境线上贩运日用百货为生。但军队征用了他们的货运船，谋生的工具不翼而飞，他们只好搭乘最近的一班民用飞船返回帝国境内。

　　战争持续到403年，民用航道几乎已经全部停运，一条航线有时一个月才有一个航班。那个月唯一的一次航班，正是他们所搭乘的S9183。

　　飞船的运营公司为了尽可能地挣钱，打通了贵宾舱室和普通客舱。于是，所有乘客无论高低贵贱，统统挤在了一起。

　　埃莉诺从接到出发的消息后就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她忙着联系另一边的基地。于是百无聊赖的泽维尔开始打量起周围形形色色的虫。

　　他看见了隔壁坐着的艾维斯，再隔壁是他的父亲，一个看起来苦大仇深的中年雄虫。

　　艾维斯还有一个小妹妹，他正抱着她。那个小女孩很漂亮，也和泽维尔一样在四处乱看。但当她接触到泽维尔的目光时，却害怕地缩回了哥哥的怀里。

　　泽维尔不屑地撇过了头。

　　然后他看见艾维斯早有准备地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一块塞给了他妹妹，另一块居然随手给自己。

　　泽维尔想问他为什么，他们又不认识。但他还是拆开包装纸，和那个女孩一起把糖塞进了嘴里。

　　艾维斯朝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然后又回到了出神的状态。

　　他既没有像他的父亲一样对未来充满担忧，也没有像他的妹妹一样无忧无虑地活在当下。他只是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三天的时候，一伙受雇于欧泊莱的雇佣兵挟持了这艘民用客船。

　　大概是为了破坏边境的某处军用设施，他们从边防的薄弱之处潜了进来。但因为手段不太高明，未能达成目标就被当地的驻军发现了。这艘路过的客船不幸成了他们脱身的筹码。

　　忌惮埃莉诺手里的成果的不只是帝国的权贵。她名声在外，恐怖分子们察觉到埃莉诺也在船上后欣喜若狂，向他的父亲里斯·温特公爵发送了秘密通讯，还贴心地附上了乘客的名单，以埃莉诺和泽维尔的安全为代价要求温特想办法放他们出境。

　　但遗憾的是，他们久久未能获得回应。

　　船上的另一位贵族见他们对埃莉诺如此上心，也跳出来亮明了身份，他自称是皇帝的财政官，比埃莉诺更具有价值。

　　等到泽维尔成了温特公爵，才得知当年这个财政官手里掌握了里斯侵吞舰队经费的证据。

　　为了保住自己，里斯放弃了他们。

　　在接到财政官家属的回信以前，戍边卫队要求这伙恐怖分子先安全地把民众送到帝国边境的检查站，留下客船后自然会放他们离开。

　　于是他们边等回信，边按照要求前往检查站，在这艘小小的民用飞船上又呆了十二天。

　　几个贵族被押在餐厅里，埃莉诺和那位财政官被单独关押，其余的平民被赶进了货舱。

　　艾维斯的妹妹因为哭闹不止差点被扔出飞船。虽然艾维斯主动带着她进了储物间，但泽维尔还是被牵连了。因为那群雇佣兵觉得小孩麻烦，把他也一起丢了进去。

　　起初，他们还能得到稀少的食物，有时是牛奶，有时是一两块压缩饼干。第五天的时候，舷窗外出现了三具越漂越远的尸体。

　　艾维斯抱紧了怀里的妹妹，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但他还是看到了，其中有一具肿胀变形的尸体属于艾维斯的父亲。

　　那个小女孩太小了，她在第十一天的时候失去了声息。但是他们没饿死，在虚弱地动弹不得时，飞船终于到了边境的检查站，

　　但是这群雇佣兵没有等到那位财政官家属的回信，他们的消息说不定一开始就被里斯拦截了。总之，戍边卫队能遵守诺言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飞船停下了，他们没等来救援的士兵，但是等来了埃莉诺，她居然跑了出来。

　　整条飞船空荡荡的，埃莉诺带着他们穿越了满是尸体的客舱，一队手持枪械的士兵正在飞船尽头等待他们。

　　埃莉诺走进了武器室，打开应急救生舱，把他们两个塞进了进去，又转身匆匆离开。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泽维尔跑出去拉住了她。

　　救生舱明明可以容纳两个虫，另一个没有必要是艾维斯。

　　“我走不了，我走了你们一定走不了。”埃莉诺俯下身，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为什么？”

　　“你太小了，听话。”

　　泽维尔没有再问，而是让埃莉诺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回了武器室，他的心里意外地平静，但他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艾维斯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坐着，保持着上半身探出了救生舱外的姿势，他低下头，注视着那具躺在地板上的小小尸体。两分钟以前，她还被抱在他的怀里。

　　埃莉诺松开了泽维尔，转而在救生舱基座前蹲下，用双手握住了艾维斯的手，真诚地请求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帮忙照顾六岁的泽维尔。

　　他一定是点头了吧。泽维尔想。

　　随着防护罩缓缓关闭，他看见埃莉诺也同样笑着注视着他们。

　　她总是很忙，极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刻。

　　泽维尔瞪大了眼睛，想再看得清楚一点，但是她已经朝着透明的防护罩挥了挥手，抱起那个孩子离开了。

　　但这次，他再也无法追出去，埃莉诺就那么轻轻地消失在了他的生命中。

　　艾维斯挤在他边上，也紧贴着防护罩，死死地盯着埃莉诺的背影，直到紧急通道的舱门打开。

　　天旋地转之后，他们被吸入了太空。

　　检查站的捕捞装置并没有立刻启动，他们得以在不远处看见了飞船被炸毁的整个过程。

　　一艘小型飞艇从飞船的起降台飞出后，检查站黑洞洞的离子炮口里冒出了火光——十二发离子炮，在一片寂静之中，埃莉诺所在的飞船被炸得灰飞烟灭。

　　对里斯来说，他的妻儿死于一场意外的恐怖活动。

　　而作为他的独子，六岁的索洛蒙·温特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他失声了一年多，最初的两个多月，他只是麻木地跟着艾维斯辗转流浪，后来他们安顿在了边区一所育婴院。

　　那里的环境和温特家的庄园天差地别，缺衣少食是常态，更糟糕的是那里的孩子欺生。刚到的时候，泽维尔不会说话，长得也矮小，理所当然地沦为了被欺负的对象。

　　吃的、穿的被抢走都不算什么，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无法入睡。他们最爱的把戏是浇湿他的被子，逼他在披着湿被入眠和和衣睡下之间做出选择。这样做不容易被保育员发现，但又能享受折磨他的乐趣，因此很受他们的青睐。

　　艾维斯起初还会为了他打架，但他很快发现，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他越护着，那些家伙就越趁他不在的时候欺负泽维尔。于是他转换了方式，他不再轻易动手，但是去帮保育员搬东西的时候，他会叫上泽维尔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永远会留出一个位置。偶尔遇上冲突，他也只是挡在前面，而不是以牙还牙。

　　十二岁的年龄在育婴院不算小，艾维斯不只照顾泽维尔，也帮保育员照顾其他孩子，所以大家愿意给他面子。

　　在艾维斯面前，他们从不打他。

　　艾维斯对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但他却惊慌地发觉，艾维斯不只是属于他了，他试图死死地黏住艾维斯，结果换来了更多的报复。他们觉得他仗着艾维斯撑腰太嚣张，背地里下手更狠了。

　　他白天被欺负了，夜里就会偷偷跑出去流泪。

　　老旧居民楼改建的宿舍，楼梯窄，灯也昏暗。通往天台的铁栅栏门上了锁，但是泽维尔侧着身可以从缝隙中通过。

　　他在黑暗中想埃莉诺，想艾维斯。

　　埃莉诺不会知道了，而艾维斯会追出来，但是他会被铁栅栏门拦在楼道里。他以为泽维尔是在想家，就会说“我一定会想办法送你回去”，然后静静地陪着他在楼道里呆一会，再回到休息室和他盖同一条薄得可怜的被子。

　　不过这种情况在第二年就很少发生了，因为他很聪明，他学会了如何讨好保育员。他们还是骂他马屁精、告状精，却不敢再动手打他了。

　　405年到407年，对他来说算是童年中一段不错的回忆。

　　408年的时候，舰队又来招兵，艾维斯主动填写了报名表，他不出意外地被选中了。

　　出发的前夕，泽维尔哭着求他留下，甚至以死相逼。没有艾维斯，他应该如何在这里生活？但那是泽维尔第一次看见这么坚决的艾维斯，他说想让战争早点结束，他还承诺会在安顿下来后赶回育婴院，送他回家。

　　结果这全是哄骗他的话，泽维尔在育婴院等了一年又一年，在第五年的时候，他有了不一样的念头。艾维斯一定不会回来了，他说不定早就不在了，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呢？

　　但他却还活着，而二十七年后的现在，他抛下自己，又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