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退休的中将》日月照大江

4、烛光晚餐分手夜 泽

　　泽维尔从二楼下来的时候，艾维斯正沉默地坐在餐桌前。

　　餐桌上铺了一块亚麻材质的米白色桌布，桌面边缘立着一对烛台，蜡烛还未点燃。两支透亮的香槟杯并排摆在一起，酒瓶则斜插在边上的冰桶里。几只碟子单独放在中间，上面是精心摆盘过的面包、火腿和橄榄。

　　比起放纵食欲，泽维尔更倾向于用其他方式来放松心情。再精致的菜肴，对他的吸引力也远不如他面前这个虫。不过艾维斯有闲情雅致，他也不介意花点时间配合一下。

　　“欢迎回家。”艾维斯起身，上前为他拉开了椅子。

　　“谢谢。”泽维尔矜持地一点下巴，看着艾维斯又转身进了厨房，端出已经切成厚片的两份主菜，把其中一份放在了他的面前。

　　泽维尔笑着亲了他一口：“这都是你亲手做的吗？”

　　艾维斯勉强笑了笑，沉默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泽维尔敏锐地觉察到一点反常。他扫视了一圈，这顿晚餐的规格可不像是一顿便餐。放在平时，艾维斯少不了借着酒劲调侃他几句，今天他却安静得出声。

　　小白也回去充电了，四周只剩下餐具碰撞发出的声音，气氛称得上一句压抑。

　　“怎么了？心情不好？是今天没休息好吗？”泽维尔伸长手臂，隔着桌子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

　　“哦，没有。”

　　艾维斯猛然回神，这才发觉盘中的牛排已经被他切的七零八碎。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在他脑海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要和奥菲利亚结婚吗？”

　　泽维尔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他和奥菲利亚上午才刚刚定下了合作的事。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奥菲利亚告诉我的。”

　　“他来找你了？”泽维尔慢慢收回手，大脑还在盘算着，口中却已经说出了一连串的盘问，“他还和你说了什么？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吧？他就是个疯子，你不要理他。”

　　“你什么时候决定要和他结婚的？”

　　“对不起，艾维，你不要生气，我什么都可以解释……”

　　“不用和我解释，这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你的选择。”

　　“奥菲利亚的皇子身份可以帮我进入枢密院，我正打算找机会和你解释。没想到他……”

　　泽维尔本想着后面再找时间告诉艾维斯他的整个计划，或者干脆继续瞒下去，从根本上断绝他得知的可能性，毕竟艾维斯长时间在外面漂，在首都星系的时间少的可怜。但是没想到艾维斯会这么快就知道这个消息，他顿时有些措手不及。

　　“好了。”艾维斯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有生气。我想过了，也许我们该分开了。我现在帮不上你什么，我们在一起不会有未来。你觉得呢？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但我不想和你分开。”泽维尔脱口而出，“你说过会等我的，我马上就可以进入枢密院了，等FR芯片的提案一通过，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会等你，等你慢慢完成你的理想，哪怕再等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但是当我知道你选择和奥菲利亚联姻的时候，我在想，也许你并不需要我这样没有意义的等待。”

　　“这怎么会没有意义？埃莉诺死了那么久，你现在才要反悔吗？”泽维尔言辞急切，“联姻只是一种手段，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艾维斯偏头看着他，神色平静。

　　他做了晚餐，做了心理建设，当他做好了和泽维尔长谈的准备时，等来的却是奥菲利亚，以及他要和泽维尔结婚的消息，这让阿卡夏对他的所有劝慰都成了笑话。

　　“不要离开我。”泽维尔艰难地开口。

　　“你就要结婚了。”

　　泽维尔听见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不爱奥菲利亚，奥菲利亚也只是利用我罢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艾维斯笑了笑，他眼睛弯得厉害，似乎真的很开心，泽维尔却不敢抬头看他。

　　“让我再想想吧。你也冷静一下，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

　　“我很冷静，我不会和你分开的。你离开我想去找谁？”

　　艾维斯看起来那么正常，好像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在发疯。但是有错的又确实是他，泽维尔对不知何会落下的责难惶恐不安，只好继续通过发疯获取一点表面上的主动权。

　　“你再说一遍。”艾维斯皱了皱眉。

　　泽维尔脸色一白，心下更加悲戚，艾维斯什么时侯用过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对不起，我失言了。”

　　艾维斯沉默了一会，道：“哈罗德白天的时候联系我了，他有急事需要回去处理，我要提前归队了。”

　　泽维尔默不作声，看着他无意识地在右手中指上掐出浅浅的印子。他在说谎，他不擅长干这个，但艾维斯宁可骗他，也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

　　“我还以为能和你多待一会，我请了两天的假。我知道你们假期少，轮休几天不容易，但你能不能……”泽维尔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好吧。你什么时候走，是明天吗？”

　　他看见艾维斯点了点头。

　　后面的事情泽维尔记不太清了，他味同嚼蜡般咽下了晚餐，早早爬上了床，但却一夜未眠，他不知道睡在另一边的艾维斯是否和他一样醒着。

　　第二天一早，泽维尔还是担惊受怕地出了门。等到晚上他再来的时候艾维斯果然已经不在了。

　　他们之间偶有摩擦，但艾维斯总是顺着他，不管什么事，只要他愿意温言软语几句，事情就可以翻篇。他们还没有闹的这么僵的时候。

　　泽维尔坐在飞行器里眯着眼抽烟。

　　艾维斯的烟瘾不小，从来只有他帮艾维斯戒烟的份，他哪里敢当着艾维斯的面抽。但他近水楼台，收着艾维斯这些存货，有时候心情不好也会抽背着他偷偷一两支。

　　艾维斯惯抽的牌子劲很大，吸一口，从鼻腔到肺里全都火辣辣地疼，他只好边抽边咳嗽，边咳嗽边抽，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几天来，他始终无法聚焦在手头的正事上，研究院分派的项目还能勉强应付。但他自己的FR芯片研发却没有一点进展，不是记错数据就是遗漏操作步骤，一天要如梦初醒好几次。

　　即使是在练琴时，他也会突然走神，莫名其妙地想到艾维斯，然后被莱利那个老头指着鼻子一顿臭骂。莱利直言他最近的状态没必要过去浪费时间，今天还把他赶了出来，禁止他再去天权星上的神殿。

　　冲动之下，泽维尔做出了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瞒着奥菲利亚去进行了婚姻登记。他还特地申请了纸质登记证明，那两张三寸大的小卡片还没来得及装裱，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

　　一直以来，他对艾维斯爱自己这件事坚信不疑，也为自己能牵动他的情绪而沾沾自喜。

　　但是他现在动摇了。

　　艾维斯悄无声息的离去像一根扎在他心里的刺，这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他不得不尽快把它拔出来。

　　艾维斯在想什么？他说他没有生气，泽维尔信，但也不信。艾维斯不习惯说谎，所以他应该相信，但是他想不明白艾维斯为什么不生气。如果艾维斯和要和别的虫结婚了，那他一定会失去理智。

　　艾维斯不爱他了吗？泽维尔感到不安。

　　二十年了，帝国的每一支舰队都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弱，不只是艾维斯在被边缘化。争权夺利的战场早就从外太空转移到了天权星上的枢密院、内阁和皇帝与几位成年的皇子身上。

　　常胜将军？没有战争，也就不需要胜利。

　　艾维斯愿意随遇而安，但泽维尔所处的环境注定他必须争抢，艾维斯可以停下来，但他还不能停下来。

　　怎么办？他只能等。

　　按照他对艾维斯的了解，他应该暂时放下这件事，艾维斯过段时间自然会回来找他。何况他不习惯，也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纠缠艾维斯。但他的私心却在疯狂喊叫，他感觉到饥饿，他在焦虑不安，他在渴望艾维斯的声音、渴望他的触碰。

　　泽维尔有些迷茫。

　　但可以确定的是，不管艾维斯爱不爱他，他都把艾维斯划入了埃莉诺遗物的范畴，艾维斯就是属于他的东西。而他是个有条理的虫，管理好他的东西是他份内的事。

　　刚结束了一场大型军演，第二舰队短时间内应该还在天玑星上述职，他可以以新型号信息素芯片试验为由去军部找他。

　　艾维斯会原谅他的。

　　泽维尔扔掉了没抽几口的烟，启动了飞行器离开了天权星。

　　一到生物研究院，他就直奔自己的办公室。助手贝尔正抱着一打文件，从他的办公室出来。

　　泽维尔出声叫住了她。

　　“贝尔，你来得正好，请帮我准备五十份最新的样品，直接送到我飞行器上去。”

　　“好的。”贝尔扶了扶眼镜，下意识的回答道。

　　等看清到问话的是泽维尔后，她还想说点什么，但泽维尔已经一阵风一样刮远了。

　　温特博士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即使是工作时间，想见他一面也难如登天。

　　贝尔只好追了上去。

　　“等等！温特博士，副院长找您。”

　　泽维尔对她一点头，继续向副院长办公室走去。

　　他在研究院自由惯了，副院长克罗斯算是一个为数不多的能管束他的上级。但克罗斯总喜欢为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找他。常常是在通讯中，状况已经十万火急，但他过去一看，不过是要他填写几张后勤部的表格、凑数参加某个安全培训，或只是单纯地提醒他注意着装。

　　这让他很反感，如非必要，他不会主动凑到克罗斯面前。

　　泽维尔打开终端扫了眼克罗斯发的通讯，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院长。”

　　“你终于来了。”克罗从文件中抬起头，半是埋怨地说道，“我上午就给你发了消息，你是在忙芯片的事吗？”

　　泽维尔含混地应了一声：“抱歉，我没注意到。我来是想请您批准我出个外勤，我想去军部找几个虫试验一下CL-4的功能。”

　　“怎么突然急着做试验了？CL-4不是才研发出来。先不要管这个，我找你有别的项目。”克罗斯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质的档案袋，扔到泽维尔面前，“边区出现了未知症状的瘟疫，当地初步断定是由某种嵌合逆转录病毒引起的，样本刚送到。你对这方面有研究，你找几个合适的研究员成立个专门小组吧。上面催得紧。”

　　泽维尔暂时按下试验的事，怀疑地拿起档案袋，撕开封条，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

　　渐渐的，他收起了轻视的态度。他对自身的专业能力很自信，但是当他完整地阅读完一遍资料后，对这个新型病毒的作用机制居然没有什么眉目。

　　“我有多少时间？”

　　“橙色等级。你接手了现在就去隔离室吧。”

　　泽维尔捏着资料翻来覆去，并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橙色等级的项目，参与作业的研究员需要在地下隔离室接受全封闭管理，封闭时间短则数月，长则两三年。且在项目结束后，研究员也对研究内容负有终生保密的义务。

　　进入研究院不是埃莉诺的意思，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在实验室里找到了可贵的秩序感与确定感。况且生物研究院比起议会，是少数没有被权力彻底腐蚀的地方，在这里他更能做自己。

　　这或许是一个他脱颖而出的契机，如果他成功地干出点名堂，那么皇帝大概率会同意特批他进入枢密院。即使他暂时和奥菲利亚站在一条船上了，再上一道保险总是好的。

　　现在他唯一要顾虑的反而是态度不明的艾维斯。

　　泽维尔放下资料，沉吟道：“我可以接手，但我坚持先试验CL-4，给我一天时间。”

　　“不行，今晚八点前这个项目必须有着落，你不接，项目就会交给亨利。”

　　“九点。”泽维尔把资料收进了档案袋，“三小时后我会去隔离室报道。”

　　“行，你走吧。”克罗斯叹了口气，冲他一挥手。

　　泽维尔不再多说什么，拿起档案离开了克罗斯的办公室，直奔楼顶的停机坪。

　　贝尔抱着箱子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博士！您要的芯片！”

　　“不用了，都放回去吧。另外，请帮我联系卡特博士、卢比斯博士和陈屹博士，请他们两小时后到我的办公室。”他头也不回的说道。

　　“好的。”贝尔抱着箱子立刻折返，向电梯的方向跑去。

　　泽维尔跳进了驾驶舱，随手把档案袋扔在了副驾驶座上，关闭自动巡航模式后，用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天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