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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诊所没有秘密 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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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时上午十点整。
卧室的窗帘被拉得很严实,室内黑得像晚上。
艾维斯闭着眼睛伸手摸了摸身侧,床单是凉的,泽维尔去生物研究院了应该有段时间了。
温特公爵身兼数职,常常在研究院和神殿之间来回奔波,偶尔还要抽空去议会大厦或者皇宫。大部分时间他就住在研究院旁边的公寓里,连本家的庄园也很少回去。
昨天凌晨,艾维斯把需要处理的文件从书房搬到了卧室。三点左右,泽维尔带着一身酒气从西侧的阳台翻了进来。并非是泽维尔有特殊的癖好,而是因为他住的这栋二层小洋楼是军部分配的,方圆十里内住的全是他的同僚,泽维尔要是经常大摇大摆地进出大门,那他们的“奸情”估计很快就会败露。
对他来说倒是没什么,但对泽维尔来却说是个不小的麻烦。
泽维尔这几年一直在为进入枢密院而努力。他需要家族的支持,更需要依靠公爵和议员的身份去四处笼络那些看中他潜力的贵族。一如他的母亲埃莉诺·薇尔,他自身就是联姻的筹码。他可以暂时不联姻,但是绝对不允许被艾维斯这样一个没有助力的家伙占据联姻的名额。
埃莉诺女士是一名杰出的学者,但和里斯·温特的联姻变相夺走了她的生命。艾维斯不想看到这样的悲剧在泽维尔的身上再次上演,但他却无能力为。他时常想着,如果在十几年前找到泽维尔就好了,趁着他还手握实权,泽维尔也不用这么辛苦,可现在他就只能试着习惯看泽维尔整天和别的虫勾心斗角了。
艾维斯打着哈欠下了楼。
生物研究院所在的开阳星和军部所在的天玑星挨得不算近,来回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泽维尔为了避嫌,还喜欢把飞行器停在十里开外的公共停机坪里。他一晚上只能睡三个小时,但还是抽空做了简单的早餐。大概是急着出门,他把吐司机的功率调得过高了,吐司的边缘已经焦黑,好在艾维斯对的食物的味道没什么追求,只要能入口他就照单全收。
盘子的边缘还贴了一张便签,文字的大意是今晚六点见。
艾维斯拿起便签折了折,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趁着泽维尔不在,他要出远门见一个老朋友。
战争结束近二十年了,他不用再去拯救谁的生命,也不用再去夺走谁的生命。但是那些在因他而死的虫常常以梦境和幻觉的形式出现在他的身边,尽管他只见过他们的照片,或在阵亡者名单上看见过他们的名字。
413到416年,他拒绝了军部提供的心理诊疗服务,平静地接受了自己逐渐区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状态。
他一度害怕站在希帕克斯号的指挥室里,没有要事时,他就开着飞行器四处去找那些阵亡士兵的家属。
名单上有记载的虫有三万多个,但并不是所有虫都得到了应有的奖励,他有时候会偷偷留下一些财物,战后重建工作依然繁重,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完成这件事。
十二年前,在环地H882星系的阿塔尼亚星上,他路过一个老破的心理诊所时,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诊所里面和外面一样破旧,而且只有一位叫做阿卡夏的老医生,她也是这家诊所的老板。
艾维斯推开门,阿卡夏正坐在诊疗椅上翻看一本旧书。说是诊疗椅,不过就是一条沙发而已。
“欢迎光临,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吗。”阿卡夏合上书,顺手摘下眼镜挂在脖子上。
“阿卡夏医生。是我。”
“哦,是你啊。”阿卡夏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慢慢起身,“请坐,我是不是很久没见到你啦?”
“是啊,算起来,上次我们见面还是在两年前。其实我今年一月份的时候来过一次,可惜你不在诊所。”
“因为我准备退休了,呆在诊所的时间也就变少了。如果你愿意留下你的联系方式的话,我们还可以继续见面。我就住在后面的居民区。”
艾维斯笑了笑:“不了。善良的医生,提前祝你退休生活愉快。”
“谢谢。请等我一会。”
阿卡夏蹒跚着走进了诊所的内室,十五分钟后才慢悠悠地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出来,手里还拿了一件浅绿色的羊绒毛衣。
“你冷吗?孩子,你穿得太少了。”
艾维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穿的是军服套装里的白衬衫。
他从来都不需要在穿衣这方面多花心思,无论是在育婴院、在军校,还是后来正式加入第二舰队,他总有对应的制服可以穿。在泽维尔搬过来以前,他的衣柜只有清一色的浅灰色帝国太空军制服。在不需要着制服的非正式场合,他总是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再随便搭配一条深色西裤。这在室内室外都可控温、四季如春的首都星系并不算穿得少,况且他仗着年轻,习惯在离开首都星系的时候也这么穿,因此在阿塔尼亚星上一时间也不觉得冷。
茶几上的牛奶正在冒热气,诊疗室角落的恒温箱嗡嗡轻响着。
原来阿塔尼亚的北半球已经进入冬季了。
在阿卡夏关心地注视下,艾维斯接过了那件看起来很暖和的毛衣。
阿卡夏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谁,他只是阿卡夏一生见过的无数个患者中的一个,不会因为长时间对自己的痛苦喋喋不休而显得特别。
现在她要退休了,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分担他痛苦的虫。
阿卡夏老得不能再老了,他有时候怀疑她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是没听清也好,她忘了也好。阿卡夏给了他一遍又一遍重新提起的机会。
不过最近几年,他们已经很少聊那些生生死死的事情了,大部分时候只是扯扯家常。他说得更少了,心理治疗反而变成了由他听阿卡夏从她的女儿弗兰妮一直聊到她的小孙女凯茜,再从凯茜一直聊到凯茜养的一只十六斤胖橘猫是如何挑食。
“年纪大了,我最近总是睡得很少,但白天却经常犯困,我今天恐怕不能和你一直待到晚上了。”阿卡夏扶着沙发慢慢坐下,重新把毯子铺在膝盖上,“你呢?你最近好吗?”
“我还不错。非要说的话,可能就是稍微有点失眠吧。”
岂止是稍微有点,昨天晚上他几乎彻夜未眠,直到泽维尔离开后他才在恍惚中睡了一会儿。
“又做恶梦了吗?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恼?”
阿卡夏也许识破了他的谎言,但她只是温和地继续看着他。
“怎么会,我早就好了。最近我身体健康、工作清闲,感情也很顺利。”艾维斯想了想,说道,“不过我的伴侣倒是很忙。”
“哦,是那位医生,他最近好吗?听你的描述,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上进的孩子。”
“他遇上了一些麻烦,但他还在为实现他的理想而努力工作。”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尊重他的选择,可惜我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他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吗?你有没有和他聊过你的问题?”
“他不知道,我也没有和他提起过。我不希望他为我担心,他已经很累了。”
“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聊这些,但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和他谈谈呢?”
他习惯了向阿卡夏展示这些脆弱的时刻,因为阿卡夏是他的心理医生,他是一个被创伤折磨了十几年的病患。但在泽维尔面前,一切又都不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在他心里,我应该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虫,他该如何接受这样无能为力的我呢?我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你并不无能为力,不能为他做什么不代表你无能为力。你没有必须照顾他的责任,但是你有照顾好自己的责任。”
“我有照顾他的责任。”艾维斯提高了一点音量,“我答应过他的母亲。但是我没有做到。”
阿卡夏看着他有些激动的神情,没有和他继续争执下去。
“这不是你的错。”她轻声说道,“那时候你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他是你过去的一部分,他是不是会让你想起二十年前?”
艾维斯眼睛一热,刚才的笃定的态度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沉默起来。他十七岁离开育婴院的时候,天真地想着很快就能回去接泽维尔,也天真地以为泽维尔可以一直留在那里等他。但谁又能想到,他们下一次见面需要等二十四年。
“孩子,战争早就结束了,你该向前看了。你有想过你们的以后吗?”
艾维斯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红色的陶瓷杯。
“我想我们会在一个像阿塔尼亚这样的小星球上生活。我在那里买了一套房子,还以他的名义捐建了一家私立医院。如果他想,他可以在一周中抽几天去帮忙,他的专业能力那么出色,肯定会有不少虫慕名而来。”
艾维斯想着,脸上浮现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泽维尔肯定不愿意天天去。除了看书,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到时候没有虫来逼他,他坐诊的时间应该都安排在下午。至于他自己,也一定舍不得叫醒他。这么多年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一定累坏了,就让他多睡一会吧。
可是这一天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他的心里又酸涩起来。
“看来你已经有了答案。你应该告诉他,你做了这些,你在等他。”
艾维斯哑然一笑,这样的话他听阿卡夏说了无数次,他叹了口气,给出同样说了无数次的答案。
“我的期待会成为他的负担,我已经帮不上他什么了。”
“他爱你,这怎么会是负担,他只会比你更加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艾维斯有些错愕,阿卡夏应该回答“不,你帮了他很多”,然后开始絮叨他做过的一些往事才对。他抬起头,对上阿卡夏慈爱的、一如既往的目光,意外感到了一点压力。
“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好吗?”
改变不是一时间可以作出的,让他回去突然拉着泽维尔从二十年前的事开始诉衷肠,他做不到,这需要时间,但他会试着从最近的失眠开始提起。
“我会和他谈谈的。谢谢你,阿卡夏医生。”
艾维斯舒了一口气,放下杯子,站起了身。
“不用谢,我只是和你聊了聊天而已。”
阿卡夏也站了起来,她第一次亲自将艾维斯送出了诊疗室,一直跟到他的飞行器前。
“不必送了,您回去吧。”艾维斯转身给了她一个拥抱,“谢谢您的衣服,很暖和。”
阿卡夏却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枯瘦,力气却不小,艾维斯没有挣扎,任凭她抓着。室外寒风凛冽,他侧过身,让阿卡夏站在他的影子里。
“进去吧,外面很冷。”
阿卡夏仰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神却有些失焦。
“我最小的儿子也在二十年去世了。他活着的时候给我写过信,他说第二舰队是生还率最高的一支舰队。你知道吗,你救了很多虫。”
“对不起。”艾维斯愣了愣,下意识地说道,“但塔利还是没能回来。”
“这不是你的错。”阿卡夏面带眷恋地抚摸着他身上那件毛衣,“谢谢你的付出,真的,我现在很好,我希望你也是。艾维斯,你该康复了。”
原来她一直知道自己是谁。
在他失神的瞬间,阿卡夏已经笑着松开了手。
“再见了,艾维斯。”
他再也不敢面对阿卡夏,在失态以前,逃也似的跑进了飞行器。
很快,飞行器的引擎声盖过了他耳边所有嘈杂的声音。
阿卡夏胖胖的,有些佝偻的身影逐渐变成了视线里一个小黑点。
艾维斯把滚烫的额头贴在舷窗上,闭上了眼睛。
“再见,阿卡夏。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