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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寒刀构陷入冤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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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值班法曹协同令史、数名狱吏与差役一同赶来,远远便见法曹参军对着周义行叉手礼:“京兆府法曹参军嵇仪,见过中郎将。”
周义只是微微颔首,沉声道:“方才宵禁巡行,在此坊间发现一具尸身,凶器为边关制式横刀。此等兵器非民间可私自持有,唯有边军归乡勋贵能合规佩带。近日长安城内,自边关归京者唯有荥阳郑氏子弟郑审,且凶案发生在郑府墙外,此人嫌疑极大。”
嵇仪微微点头,回道:“我已命人去请仵作,京畿命案,按例需勘验尸身、细查刃痕。坊间亦有请风水先生辨位定煞之俗,二人应当已在路上,还需稍等片刻。”
周义闻言,当即派两名金吾卫前往郑府,传郑审到现场问话,并未直接拿捕。不过半柱香功夫,郑审便跟着金吾卫赶来,其父郑瑶放心不下,也紧随其后抵达。
郑瑶对着周义行叉手礼,急切问道:“中郎将,我儿素来安分守己,深夜将他传至此处,究竟是为何事?”
周义亦叉手回礼,面色沉冷:“你府墙外发生命案,凶器与郑审自边关带回的佩刀吻合,特传他前来对质问询。”
郑瑶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的郑审,又转头看向周义:“此事绝无可能!”
郑审更是当即厉声反驳:“我并未杀人,凭何传我至此,蒙受这般嫌疑?”
周义冷声道:“凭何?我且问你,你自陇右边关带回的那把制式横刀,现在何处?”
郑审满心疑惑:“自然放在我青海骢的贴身皮革刀鞘中,我总不能日日将这宽刀带在身上。”
周义抬手示意,身旁士卒立刻掀开覆盖尸首的白布。灯笼光亮照耀下,尸首与那把横刀赫然映入众人眼帘,郑审双眼瞪得通红,满脸不可置信,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仵作与阴阳官相继赶到。那先生身着灰布道袍,手持青铜罗盘,腰间挂着五帝钱与桃木符,二人先对郑瑶行叉手礼:“草民见过郑公。”,随后又依次对周义、嵇仪行礼。
嵇仪面色沉冷,只淡淡颔首,先看向阴阳官:“先勘验方位,辨明刑煞,再进行尸检。”
阴阳官应声上前,双手捧着罗盘,缓步绕着尸首与凶案现场踱步,指尖掐诀,目光紧紧盯着罗盘指针,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他收起罗盘,对着众人躬身道:“启禀诸位大人,今日乃开元七年仲冬辛亥日,干支属水,正逢三煞金神主事,刑煞、劫煞、灾煞三方,皆落于此坊正西位。而尸首横躺之地,正是正西刑煞本位,乃大凶之位,主兵刃血光、冤屈横死。”
说罢,他指向尸首心口的横刀,沉声道:“此刀乃边关战刃,染过沙场血气,属极阳刚之器,却落在阴盛刑煞之位,阳刃入阴地,形成刃冲煞。行凶之时,必定是借了这凶煞之气。再看现场方位,死者头东脚西,正对金神煞方,行凶者站在南侧,以左手出刀,方能契合煞位发力之理,绝非寻常行凶。”
嵇仪眉头微蹙:“依你所言,这起凶案与行凶惯用手息息相关?”
阴阳官再次躬身:“正是!今日三煞金神当令,阴气主事,左手行刀属阴,方才契合煞位发力之机;右手属阳,逆势出刀必受煞气相冲,难以做到这般干脆利落的一刀毙命。因此行凶之人,定是左利手,借阴阳方位行凶,才能得手。”
待阴阳官勘验完毕,嵇仪才看向仵作,冷声道:“开始勘验,务必仔细查验,不得有半点疏漏。”
“是。”仵作应声,卸下肩头的粗布行囊,屈膝跪在尸首旁,麻利地取出行囊内的器物。他先铺开一方素色油布,将竹尺、骨制探针、醋囊、麻纸一一摆放整齐,又拿起干麻布,小心拨开死者沾血的浅青圆领袍,露出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为避免污损尸首,仵作始终用麻布隔手,倒少许清醋浸湿布角,轻轻擦拭创口周边的血污,让刃痕愈发清晰。随后他拿起细骨探针,缓缓探入伤口,指尖沉稳轻柔,试探入刀的深浅与创口角度,另一只手拿着竹尺,精准丈量刃痕的长短宽窄。
半晌后,仵作收回探针,俯身凑近,仔细查验尸身周遭、刀柄上的血手印。约莫半柱香功夫,他收拾好器物,向嵇仪与周义叩首,语气笃定地回禀:“启禀二位大人,死者身份已查明,乃是吏部主事林怀安,身着九品青袍、腰系鍮石带。心口遭单刃直刺,一刀毙命,周身并无其余外伤。且创口自右下斜入左上,刃势沉稳精准,是左手正手握刀所致;刀柄上的血掌印拇指居左,墙畔的血指印也为左手指痕,没有半分右手发力的痕迹,与阴阳官所言全然吻合!”
嵇仪上前一步,沉声追问:“创口可有异样?行凶者的力道、惯用手可有明确端倪?”
仵作垂首,指着尸身胸口的创口,一字一句清晰回道:“大人,种种痕迹皆指向左手行凶,再结合方位煞理,乃是左利之人应煞行凶,绝非巧合。”
言罢,他重重叩首,给出定论:“下官敢断定,行凶之人乃是左利手!”
一旁的郑审闻言,紧绷的指尖微微松开。他自幼惯用右手,习武、持刀全凭右手发力,此言一出,再加上阴阳官的论断,他的嫌疑已然洗清大半。
嵇仪听罢,转而看向一旁惊魂未定的更夫,面色肃然地厉声盘问:“你今夜巡巷,至此巷共有几次?”
更夫双腿发颤,连忙躬身回话:“回、回大人,小人前后来过三次。”
“哪几次入巷细细巡查,哪几次只是路过?逐一报上时辰!”嵇仪目光锐利,步步紧逼。
更夫不敢隐瞒,颤声细数:“一更三点,小人头一遭入巷,逐处查验坊角暗沟,彼时巷中干净,绝无尸首;二更初刻,小人自巷尾捷径路过,未曾入内细查,只远远望了一眼,也未见异样;方才二更一刻,小人按例二巡入巷,这才发现了尸首!”
嵇仪听完,目光扫过现场,沉声定论:“如此算来,行凶时辰便锁定在一更三点至二更一刻之间,前后不过半炷香功夫!此巷宵禁后行人绝迹,凶徒作案后根本无处可逃,必在近处藏匿!”
郑瑶、郑审面露喜色,刚要开口申辩,却见嵇仪眉峰一沉,厉声斥道:“一派胡言!凶器便是他的佩刀,人刀关联、地界吻合、时辰相合,岂容你们以阴阳俗说、左右利手,便想轻易脱罪?”
周义也沉声附议:“阴阳勘位不过民间习俗,尸痕勘验仅供参考,凶器确凿,嫌犯身处凶案之地,作案时间又与他归府时辰相近,岂能仅凭只言片语就洗脱嫌疑?”
仵作与阴阳官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
嵇仪看向身旁士卒,冷然下令:“此人嫌疑重大,事关京畿重案,先行收押万年县狱,待彻查清楚之后,再做处置!”
郑审一怔,刚要开口辩解,士卒已然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迅速镣铐加身。
他被押往羁押之处,满心惶恐,辗转难眠,脑海中飞速回想这几日发生的种种,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的佩刀,为何会变成一把杀人凶器。但他不信律法会被如此玩弄,不信公道会被这般践踏,这份执拗,从未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