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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温室 仲冬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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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冬晓雾沉沉漫过街巷,霜色凝在青砖与檐角,整座长安城都浸在一片清寒白雾里。
郑府内院静悄悄的,雕花窗棂蒙着一层薄霜,室内燃着沉沉炭盆,暖香袅袅。
烟色绣纹帷帐垂落四周,隔去廊外刺骨寒风,将一方寝卧烘得暖意融融。兽面铜炉内炭火稳燃,星火明明灭灭,暖意缓慢散开,抵挡住隆冬凛冽。
卯时初刻,天色朦朦亮开,晨光被厚雾遮去大半,只余下一片灰蒙蒙的天光。
郑府内院规制井然,府中侍女分作八人,以“梅兰竹菊、笔墨纸砚”为号,各司其职。
寒梅掌主母院中琐事,疏菊打理内院针线暖居;青竹专管郎君外院奔走传话,汀兰则是分派去往西侧偏院,贴身侍奉赵当归。
另有书房四婢:绾墨、扶笔、素笺、沉砚,日日值守书阁,整理卷宗文墨,合为郑家八婢,端庄雅致。
天色微明之时,偏院暖阁之内,早已一片温煦。
汀兰端来温热药汤,小心翼翼扶着赵当归坐起身,动作轻柔,替她拢紧肩头披风。
赵当归身缠寒毒旧伤,日日需按时服药调理,周身经脉淤寒,偶有旧伤反复,每晨起,皆是汀兰亲手为她换药敷伤,细致照料。
药味清苦漫开,赵当归蹙了蹙眉,终究仰头缓缓饮尽。
汀兰接过空碗,拿蜜饯递去,轻声宽慰:“姑娘忍一忍,寒毒总会慢慢好转的。”
屋内只余二人,四下静谧,汀兰素来心细柔软,见她终日安静寡言,难免心疼,便放缓语声,轻声闲话解闷。
“姑娘寄身府中,性子温顺安稳,只是这深宅大院,规矩森严,人心藏杂,许多事,皆是身不由己。”
她顿了顿,眸光微暗,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出一段尘封旧事。
“奴婢入府多年,曾听闻一桩往事,早年老爷尚未身居高位之时,乡间有一位农家姑娘,与郎君自幼青梅竹马,情意相投。
二人一同长大,两小无猜,本该是一段良缘,可老爷一直看重门第家世,嫌那姑娘出身寒微,硬生生将二人拆散。
那农家姑娘最终被迫远嫁他乡,再无音讯,郎君年少之时,也曾为此郁结许久。”
话音落下,暖阁之中,气氛悄然沉了几分。
赵当归指尖微僵,静静听着这段往事,心头莫名一涩。
原来这般风骨端方、家世显赫的世家郎君,也曾有过身不由己的过往。
她垂眸看着指尖,想起之前席间,郑家父母执意催婚、强议世家联姻的模样,再想起郑审执意拒绝、不肯妥协的执拗,瞬间便懂了几分。
万般皆是命数,身不由己。
良久,赵当归轻轻吐出一缕寒气,无声浅浅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原来如此。”
只四字轻语,便不再多言。
汀兰见她心绪低落,也不再多提旧事,只安静伺候她整理衣容,待一切妥当,才陪着她去往正院外厅,静静等候郑审起身,一同入堂用早膳。
此刻,贴身侍女青竹方才轻步入郑审寝院,步履放得极轻,不敢惊扰榻上之人安寝,只静静立在帐外等候。
待帐内传来细微动静,才屈膝低声回话:“郎君,时辰到了,今日需赴大理寺就任。赵姑娘早已起身,在正院外厅静静等着,专等郎君一同入堂用早膳。”
帐幔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撩开,流苏玉坠轻轻摇晃,撞出细碎轻响。
郑审缓缓坐起身,墨发松散垂落肩头,眉眼间尚残留着初醒的淡倦,一身素色里衣衬得身姿清挺,气质温润。
书房侍女绾墨与扶笔早已在外候着,依次上前,伺候他穿戴夹棉中衣、外束官袍。
月白锦袍质地细密,针脚规整,世家子弟的规整仪态,从晨起穿戴便尽显分寸。
梳洗已毕,净手洁面。
鎏金铜盆盛着温热井水,水面浮着几片风干柏叶,清浅草木香冲淡了冬日本有的寒涩。
指尖浸入温水,寒意渐散,镜中少年眉目清俊,神色沉静。
青竹捧着玉梳上前,细细理顺长发,束起官髻,簪上玉簪。
整装完毕,郑审拢了拢衣襟,抬步走出寝院。
廊下寒风裹挟碎雪扑面而来,凉意刺得人眉心微蹙。
他先转道西侧偏院外厅,果见赵当归静静立在廊下。
她身着一身素净棉裙,因身染寒毒顽疾,周身裹着一件厚实素色的狐裘披风,面色依旧带着病弱的淡白,却收拾得干净妥帖。
身侧,侍女汀兰垂手而立,温顺恭谨,寸步不离,悉心照拂。
见郑审前来,赵当归缓缓抬眸,眉眼温顺,虽寄人篱下,却自有几分从容气度,并无半分局促。
“郎君。”
郑审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久等了,一同去正院用膳吧。”
赵当归轻轻应下,跟在他身侧,汀兰落后半步随行,一同走向主院正堂。
她心中清楚,郑审沉冤昭雪、今日正式赴大理寺出任寺丞,乃是郑家大事。
纵使郑氏二老对自己这名来路不明的孤女心存芥蒂,可碍于郑审情面,也默许她同桌进食。
正院正堂敞亮开阔,明黄帷幔高挽,紫檀木桌椅摆放齐整。
堂中炭火烧得极旺,暖意浓郁,驱散冬日寒凉。
郑家主母斜倚铺着狐裘软垫的软榻,面色带着久病未愈的淡白,眉眼温和,自有主母端庄。
郑父端坐主位,一手端着热茶,闭目养神,神色沉敛威严。
二人步入堂中,赵当归敛衽轻福,安静立于侧旁。
郑审垂首躬身:“孩儿拜见父亲,母亲。”
郑夫人缓缓睁眼,目光先落于爱子身上,含着久别归来的柔和,而后淡淡扫过赵当归。
心底虽对儿子私自收留外姓少女一事多有不满,却不愿在清晨家宴上失了体面,只微微颔首,示意二人落座。
不多时,院中人鱼贯而入,八婢轮值传膳,一道道精致早膳有序铺陈上桌。
水晶虾糕、乳香松糕、蜜渍菱笋、鸡丝芡实粥、桂花酥点、杏仁暖酪、腌渍脆蔬……
皆是盛唐高门世家才得享用的精细吃食,摆盘雅致,香气袅袅。
这般锦衣玉食,是自幼漂泊流离、饱经磨难的赵当归从未接触过的光景。
她望着满桌从未吃过的美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措,想起汀兰所言的青梅旧事,心头又添几分唏嘘,静静垂眸静坐,静待主家先行动筷,恪守本分。
郑夫人抬手温和示意:“都动筷吧,天寒食暖,吃完也好早些去往衙署当差。”
席间起初氛围平和,郑父偶尔问及大理寺就任诸事,郑审一一从容应答,条理清晰。
膳过中途,茶盏轻落,一声轻响打破暖意融融的气氛。
郑父神色沉肃,目光沉沉锁住郑审:“你如今冤案得雪,重回朝堂,身居大理寺丞要职,前程可期。可终身大事,不能再一味拖延。
我已与崔氏议定,崔家嫡女品貌端庄,性情温婉,门第匹配,待你衙中事务安定,便安排相看,早日定下自己婚约。
联姻固族,稳固仕途,才是正道。”
一语落下,满堂微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