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惊寒大理寺》枳衣渡淮

16、龙珠 徐

　　徐浩步入大理寺卿书房时，心头的忐忑已然攀至顶峰。
　　书房内陈设简朴，唯有满架案卷堆积如山，泛黄纸页间藏着无数朝堂秘辛，空气中弥漫着笔墨与旧纸交织的沉郁气息。
　　李朝隐正端坐案前，一身官袍规整无半分褶皱，面容肃穆，周身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严。
　　他抬眼看向徐浩的瞬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早已看透他此番前来的所有心思。
　　徐浩进门躬身叉手行礼，落座后没有丝毫迂回，径直将郑审意欲谋求大理寺丞一职，以及郑审的决心与查案之意，一五一十告知李朝隐。
　　他本以为李朝隐会断然否决，甚至斥责他胡乱举荐，却不料李朝隐听完，只是放下手中笔，抬眼看向他，眸底闪过一丝深意，语气平淡开口：“哦？郑审想要这大理寺丞之位？”
　　“是。”徐浩躬身应道，“郑审刚直有谋，对公堂案狱条理清晰，且亲身经历此案，对其中线索、疑点最为清楚。
　　若能出任大理寺丞，协助彻查玄鸟关联命案，实为合适之人。只是他性情过刚，又无寺署任职资历，恐难服众，也恐……”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为隐晦，却点到为止。
　　李朝隐指尖轻叩案几，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少卿的意思我懂！”
　　随后独独抛出一个可字。
　　徐浩心头猛地一震，抬眼看向李朝隐，满脸错愕。他一直知道，李朝隐身为大理寺最高长官，始终秉承圣意行事，是宫中那位至尊最信任的臣子之一，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李朝隐看着他错愕的神色，并未多做解释，只是缓缓开口：“郑审出身世家，深谙律法，又有边关征战资历，公堂之上自证清白，尽显才智风骨。
　　他出任大理寺丞，虽有争议，却也说得过去。既然他有意，便顺水推舟，拟好奏疏上报朝廷，任他为大理寺丞。”
　　他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都透着权威，更藏着徐浩捉摸不透的深意。徐浩心中瞬间明了，李朝隐此举绝非心血来潮，而是……
　　徐浩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即刻去拟写奏疏。”
　　“去吧。”李朝隐挥了挥手，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案卷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冽，“让他放手去查。只是要记住，大理寺的规矩、朝廷的法度，还有深宫的底线，不可逾越半步。”
　　徐浩躬身告退，走出书房那一刻，后背已然惊出一层薄汗。他愈发清楚，这盘棋远比他预想的更深。
　　另一边，郑审与徐浩辞别后，未曾在大理寺多做停留，径直赶往自己在长安的宅邸。
　　连日牢狱之灾，府中上下依旧人心惶惶，直到听闻他洗清冤屈、平安归来，府中仆从才纷纷迎上，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郑审无暇顾及府中琐事，一进门便径直问道：“今日我带回府中的那位姑娘，现下如何？医官可再来复诊？”
　　管家已然被杀，府中老仆连忙上前回话：“回公子，姑娘已被汀兰安置在西侧偏院。医官刚来过，说毒性已然压制，只是身子孱弱，又兼先天心疾，依旧昏迷未醒，需静心静养。”
　　郑审闻言，当即快步赶往西侧偏院。
　　院内陈设简朴，干净雅致，正适合养病。赵当归静静躺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唇无血色，眉头微蹙，似是睡不安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小臂上的伤口已然包扎妥当，只是依旧透着淡淡的青黑，可见此前毒性之烈。
　　郑审在榻边坐下，看着眼前这抹瘦弱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蓝田山道上仓促一见，她是仓皇奔逃、被杀手围追的落魄少女；公堂之外，她是不顾一切、舍身为他挡下暗器的赤诚之人；大理寺外，她是身中剧毒、昏迷不醒的可怜人。
　　他至今还不知她姓名来历，只知道她因一颗神秘珠子被卷入这场杀局，受尽苦楚。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榻上的赵当归缓缓睁开了眼。睫毛轻颤，眼神先是迷茫，待看清眼前之人后才渐渐清明，挣扎着想要起身：“郑公子……”
　　“别动，你身中剧毒，需安心静养。”郑审连忙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语气放缓，“是我带你回府的，这里安全，无人能伤害你。”
　　赵当归闻言，才缓缓放松下来，靠在榻上，轻声道谢：“多谢公子……再次救了我。”
　　“该道谢的是我。”郑审看着她，语气诚恳，“公堂之外，若不是你舍身相护，我早已命丧暗器之下。此前蓝田山道相遇，我未曾问你姓名来历，如今你身子稍安，可否告知于我？你为何会被杀手追杀，那颗引你招来杀身之祸的珠子，又到底是什么？”
　　他终于问出了心中积攒已久的疑惑，目光落在赵当归身上，带着几分探寻。
　　赵当归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攥住榻上锦被，眼神黯淡下来，缓缓道出自己的来历：“我叫赵当归，字颦颦，本是蓝田山脚下的孤女，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离世后，便独自一人在山间度日，无依无靠。几日前，我在山间采药，无意间撞破一伙黑衣人杀人，那个垂死之人临死前将一颗珠子塞进我手中，叮嘱我万万不可落入恶人之手。随后那群黑衣人便开始追杀我，一路追到长安，不曾停歇。”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孤苦，听得郑审心中微微发涩。原来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是这般孤苦无依，却是这般赤诚勇敢。
　　“那颗珠子……”
　　赵当归迟疑了一下，缓缓抬手，探入内衣襟内，小心翼翼地将那颗一直贴身藏着的珠子取了出来。
　　那是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通体温润乳白，看似平平无奇，可在屋内光线映照下，骤然散发出淡淡的莹白色光晕。光晕流转间，珠身隐隐有玄鸟纹路浮现，又转瞬即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灵气。
　　珠子一现世，整个屋内仿佛都泛起一层淡淡的暖意，连空气中都多了一丝奇异气息，与此前郑审见过的玄鸟铜件、令牌纹路，隐隐呼应。
　　赵当归捧着那颗珠子，眼神迷茫：“我不知这珠子是什么来历，只知道那群黑衣人，还有那只一直跟着我的青鹘，都是为了它而来。这珠子……好像有什么魔力，总能在我危难之时护住我心脉，缓解我的心疾。”
　　郑审看着那颗散发莹光、隐现玄鸟纹路的珠子，瞳孔微微一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颗珠子，绝非寻常异物。玄鸟纹路、杀手疯抢、神秘灵气，还有幕后势力的步步紧逼，所有线索，全都指向这颗看似普通的珠子。
　　而他即将踏入大理寺执掌刑狱的消息，也在同一时刻，传入皇宫内。
　　屋内烛火昏沉，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冰冷青砖地上，连空气都透着几分凝滞的压迫感。
　　大理寺卿李朝隐身着绯色官袍，身姿绷得笔直，一步步缓步上前，直至距那道隐在暗影中的身影三步之遥，骤然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回尊上，属下得到消息，郑审不日便会正式入大理寺任职。”?
　　“我已经想到了第三条路。”
　　话音落下，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