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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一切归于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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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俞在“谨园”度过了一段松快的时光。
除了隔三差五多验了几次血,每日的工作只是清扫一次闲置的东院,掸尘洒扫的活儿大概一小时就能完成,甚至不需要每日做,没有人会来查验他的工作。
园内十来名帮佣,各有各的分工,他们中午晚间会一起在后院吃饭聊天,其余时间何俞都遇不上他们。
说是帮忙照顾老人,来了将近半个月却也没见到他们口中的那位“老爷子”。
他乐得轻松,上班闲暇时间,还能在空无一人的花园里摸鱼开直播,维系一下粉丝数。
这里上五休二,轮班制,都可以住宿,也可以回家。从经济情况、居住环境和工作便捷度来讲,选择住宿都是最适合的,但季付的出租屋还没到期,并且……他会想念小鹿。
小鹿总是形单影只,吃饭也都是随便应付,如果自己走了,他会不会孤单啊。
不过除此之外,小鹿其他方面都比自己强很多。
何俞赧然于把这种想念与担忧说出来,但他确实是因为这些原因,最后才做了决定每周会有两三天依旧回出租屋居住。他想要偷偷地多看看他,陪陪他。
…………
后来的一周。
雨季说来就来,天空开始不断下雨。
小鹿生了一场病。起初是低烧,身体剧烈疼痛,乡镇医院的大夫说是“蛇缠腰”,让隔离,休息,抹药,自己慢慢会好。
然后在那个痛到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的夜晚,他听到外面狂风暴雨,床头的墙壁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恰逢周末,何俞回来住在他隔壁。像有预感似的,他瞬间从睡梦中惊醒,脑海中回想起了此前小树的那番话,一脚踢掉被子,连滚带爬下床,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嘭嘭嘭!”敲响了小鹿的屋门,蓬头垢面地出现在他面前吼道:“房子要塌啦!”
他们光着脚,一户户地敲门提醒。
有人破口大骂神经病,有人跟着他们一起逃进雨幕。
天空泛着不正常的红光,闪电劈裂苍穹。
密集的雨点是斜飞着抽打在身上的,狂风中夹带着树枝和白色塑料袋,一路旋转着直冲天幕。
巨响声此起彼伏,起先是塑料工棚被吹塌,随后是空调外机,紧接着一声雷电的巨响,他们居住的那间房屋顷刻间坍塌。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众人逃亡般穿梭于风雨中,循着巨响回头,便亲眼目睹了闪电劈下房屋坍塌的一瞬间。而后一簇火苗从废墟中陡然窜出,伴随着气罐爆烈的声响,巨大的火焰轰然炸开。
小鹿望着眼前景象,身体像被定住了般,只微微颤抖。
“哥、哥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何俞搀扶着他,急切地喊叫着。
“我们……快走……”
“哥哥,你——”他握紧他的手,想要看看他,却只见他的双目没有焦距,整个人如同被推入深渊。
何俞无法从他的脸上探究出任何,却能感同身受他沉入深渊的极大痛苦。
或许是因为生病,或许是因为,今晚的一切都太过可怕了。
“不要害、害怕。”何俞竭尽所能地安慰他,“不要怕啊哥哥,我在呢。”
何俞拉着他在街上的小旅馆里开了一间房。
小鹿的模样令他担忧,两人都是落汤鸡的模样,他张罗着两人一起冲了个澡,然后开了空调,再用被子裹住他,坐在一旁轻轻地拍着他,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
外面还乱着,不过龙卷风似乎已经过去,剩下雨声、警车和救护车鸣笛的声音。
小鹿尚存着一丝清醒,说:“会传染你,不要靠那么近。”
何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看着他虚弱又苍白的模样,安慰:“没关系的哥哥,我抵抗力好。”
小鹿闭上眼睛,他的眼角通红。
“哥哥,你害怕吗?你在想什么?”他问。
小鹿只摇了摇头。
“这样是不是就没那么害怕了。”何俞摸了摸将他裹成蚕蛹的被子,“我害怕的时候,就会这样用被子卷住自己。”
“嗯。”
“哥哥,睡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何俞也半躺了下来,手隔着被子,依旧能感觉到他战栗紧绷的身体。
他靠近了一些,半抱着他,轻轻地拍抚着,哼起了温柔轻缓的旋律:“摇啊摇,十五摇过春分就是外婆桥……”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漫长。
小鹿时睡时醒,梦境与现实交错,他听见小俞起身拧开水龙头的声音,随后热毛巾盖上了他额头。
他听到小俞无助的祈求:“快点天亮吧,老天爷啊……是我们上辈子犯错了吗,所以这辈子才会活得又辛苦又倒霉,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一定会好好烧香的!”
…………
再次醒来,小鹿已经在医院躺着挂点滴了。
外面天空还在下小雨,何俞倒已是一扫先前心中的阴霾,正在他身边打电话:“感谢老天爷,他没事!谢谢你小树,如果不是你之前的提醒,我们昨晚未必能逃出来,太幸运了!……喔,小鹿醒了,那就这样,我们有空再聊。”
何俞见他转醒,挂掉了电话问道:“感觉怎么样了?饿吗,要先喝点粥吗?我点了外卖。”
小鹿鼻音浓重地说:“谢谢你。”
何俞又细心地从塑料袋里掏出了从旅馆顺来的一次性毛巾牙膏牙刷还有问前台讨要的一次性杯子。
待清洁过后,小鹿吃粥,何俞则在一旁刷起了小视频。
因为曾经外放小视频被人辱骂过,所以何俞后来买了个便宜耳机,在外一直戴着耳机看手机。
小鹿问:“你今天请假了,不上班吗?”
问了几次,何俞才终于听见,扯下一边耳机说:“没关系,我的……老板,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昨晚谢谢。”
何俞笑道:“你说好多遍了,说起来,我们真的很幸运!”
“……”
“我刷到了昨晚我们那片的新闻,房子就塌了我们那栋,树被吹倒了一排,哇超级可怕,但庆幸的是没有人死掉,只有几个人骨折还有脑震荡。”
“太幸运了。”小鹿顺着他说。
“嗯。”何俞低下头,又开始刷视频。
小鹿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拼接着惊涛骇浪的记忆画面。
打完点滴离开医院时,雨似乎停了。
何俞跑下台阶感受着,甚至在空地上转了一圈,“啊,哈哈,没在下雨了,哥哥等我一下,我去把电瓶车开过来。”
“嗯。”小鹿迎着天光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弯起一道温柔的笑来。
真是幸运,他们的电瓶车虽然外壳已经摇摇欲坠,灰土厚厚一层,但因为停在院外,没有完全报废,被何俞抢救了出来。
趁着他去取车,小鹿打开手机,充值,拨通了一个国际电话。
那电话回拨了三次才终于被接通,一个年轻的声音懒洋洋透着不耐烦道:“?Quién es?”(是谁)
小鹿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是我。”
短暂的静默过后,那边爆发出咆哮——
“?!这四年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死了!你死了!你这混蛋!”
小鹿走下台阶,一边说话,一边朝小俞开车过来的方向走去,“红雀……我回来了。”
天光明亮,没有下雨,也没有乌云。
…………
黄梅季节,雨后初夏。
何俞推开一家甜品店的门,点了两个肉松小贝,一杯杨枝甘露,然后找了落地窗旁的位子坐下来。
他喝饮料,吃西点,哼着“雨下一整晚”,你撑把小纸伞,叹姻缘太婉转……
小鹿走了,他说他打算回家,临行前,他要给他一大笔钱,但何俞拒绝了。
那笔钱的数目太过骇人,令他感觉恍惚。
而这当然是不能收的。
平日里大家会说些万一中彩票了,发财了,钱要一起分的话,也只是玩笑,自己并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但他收了小鹿为他包的一个红包,以搬家乔迁之名,外加这些日子以来搭伙做饭总是他下厨的情谊。
然后他揣着朋友的红包,踏进了这家小镇最贵的甜品店。
他的老家资源贫瘠商业落后,他十七,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些东西。
杨枝甘露好喝,而肉松小贝咬下第一口刹那,他感觉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大概就是这样。
小镇还是那么破落,斑驳的白墙屋瓦,低矮的沿街店面……
但他觉得很美。
他哼着歌,望着窗外。
蔚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一架飞机从高空掠过。
“后会有期。”他说。
………
一切归于沉寂之后,何俞发了一场高烧。
本想着应该是心情大起大落导致的,昏沉间又记起小鹿之前生的病,怕会传染,保险起见还是向严秘书和东叔请了假,也忐忑地将这阵子频繁告假的缘由大致说了一下。
这份工作他还是很想要的,生怕这么这么折腾,那边不要他了。
严秘书回得简单,只让他自行安排,好好休息。
东叔的消息则要严谨许多,老爷子年事已高,抵抗力比不得年轻人,让他务必在外隔离,公司体恤难处,可以为他安排酒店,并额外申请一笔补偿金,但必须隔离满至少二十天才可以回谨园继续工作。
何俞看到补偿金额,感受到了一种陌生而又周到的秩序感。
这种感觉很微妙,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跟上了正常人的步伐,终于融入进了这个社会体系中。
他欣然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