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今夜想杀我》恰依鱼

2、只有神明的倒影 古堡内部的

　　古堡内部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更加广阔，也更加……扭曲。

　　穹顶高耸入云，却悬挂着无数巨大的、还在滴血的肉块，它们随着某种不可见的韵律缓缓摆动，像是某种巨大的内脏器官在呼吸。每一次收缩，都会从那些肉块的缝隙中挤出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滴落在下方的红毯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脚下的红毯并非织物，而是由无数细小的、还在蠕动的红色菌丝编织而成。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咯吱”声，那是菌丝被踩断的声音，仿佛每一步都踩碎了无数细小的骨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混合着腐烂的鲜花香气，令人作呕。

　　谢无妄面无表情地走在红毯中央，双手自然下垂，步态优雅得像是在巡视自家的停尸间。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那双因为超忆症而能记住世间所有细节的眼睛，此刻正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记录着这里的一切异常。

　　“别装得这么镇定，你的心跳每分钟已经超过了85次。”

　　脑海里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赫利俄斯虽然寄宿在谢无妄的影子里，但谢无妄能感觉到，那个堕落神明正通过他的视神经，贪婪地窥视着这一切。那是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冰冷、粘腻，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那是肾上腺素分泌的结果，属于正常的生理应激反应。”谢无妄在心中冷淡回应，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如果你有时间分析我的心率，不如帮我分析一下这些菌丝的成分。”

　　“哈？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的随身医生吗？”赫利俄斯发出一声嗤笑，声音在谢无妄的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不过，看在你这么求我的份上……那是‘尸香魔芋’的变种，专门吞噬活人的血肉。小心点，别让你的血溅得到处都是，那样会很脏。”

　　谢无妄没有理会脑海中的噪音，他的目光扫过两侧。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那些所谓的宾客，正是外面街道上那些没有五官的行路人。他们穿着华丽的晚礼服，男士穿着燕尾服，女士穿着露背长裙，但在那光鲜亮丽的布料下，谢无妄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衣服并非穿在身上，而是像皮肤一样“长”在肉里的。

　　他们手里端着高脚杯，杯子里晃荡着浑浊的绿色液体，偶尔有人举杯，那液体就会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瞬间被皮肤吸收，连痕迹都不留。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交流，只是机械地摇晃着酒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谢无妄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椅子是用人骨拼接而成的，触感冰冷且硌人，椅背上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组织液，粘腻得让人不适。

　　“滋……滋……”

　　脑海中的电流声再次响起，赫利俄斯似乎对周围的环境很满意：“闻到了吗？这是恐惧的味道，混合着绝望的香气。小入殓师，你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一只掉进蜘蛛网的小苍蝇，周围全是等着吃你的蜘蛛。”

　　“闭嘴。”谢无妄低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

　　“嗯？你在跟谁说话？”

　　一道优雅却空洞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谢无妄抬起头。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穿着深红色丝绒长裙的女士。她的脸上同样是一片光滑的皮肤，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但在那片空白的皮肤上，此刻正缓缓浮现出一张用鲜血画上去的笑脸。

　　那笑脸画得很拙劣，嘴角夸张地咧到耳根，眼睛的位置画着两个叉，看起来既滑稽又恐怖。

　　【提示：请对您的舞伴表示敬意。】

　　一行血红的小字浮现在谢无妄的视网膜上，字体扭曲，像是用指甲在眼球上刻出来的。

　　对面的“女士”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那只手有六根手指，指甲尖锐如刀，指尖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她缓缓向谢无妄的手背覆盖过来，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如果触碰，会发生什么？被腐蚀？还是直接死亡？

　　谢无妄没有动。他的超忆症让他瞬间回想起刚才进门时，管家弯腰的角度——那是标准的九十度，且管家的影子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拉长，仿佛影子比本体更重。

　　在这个充满了虚假和扭曲的世界里，只有影子是不会撒谎的。

　　“赫利俄斯。”谢无妄在脑海中唤道。

　　“干什么？想求我救你？”堕落神明的声音带着戏谑，“求我啊，或许我会考虑帮你把这只丑陋的手剁下来，顺便帮你把这只无面者做成标本。”

　　“借你的影子用一下。”

　　没等赫利俄斯反应过来，谢无妄突然伸手，不是去握那只六指手，而是猛地抓住了桌上的一只银质烛台，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

　　烛台碎裂，蜡烛滚落，火苗瞬间点燃了红毯上的菌丝。

　　“啊——！！”

　　原本死寂的宴会厅瞬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那些无面者仿佛被激怒的蜂群，纷纷转过头——或者说，他们脸上的空白处裂开，露出了满是利齿的口器。那些口器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食人花，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还在滴着粘液。

　　对面的“女士”更是直接站了起来，那张画上去的笑脸扭曲变形，六根手指暴涨，指甲瞬间变长了三寸，直刺谢无妄的咽喉！

　　“你疯了！这可是S级副本的开局！”赫利俄斯在他脑子里大吼，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你想死吗？还是想拉我一起陪葬？”

　　“我在找规则。”

　　谢无妄冷静得可怕。在火光燃起的瞬间，他看到了——

　　所有的无面者都有影子，唯独那个正扑向他的“女士”，脚下空空如也。

　　她不是玩家，也不是普通的NPC，她是“鬼”。

　　“既然没有影子，那就让你拥有影子。”

　　谢无妄不退反进，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入殓用的骨锯——那是他作为入殓师随身携带的工具，也是他在这个疯人院世界里唯一的武器。骨锯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锯齿上还残留着上一具尸体的骨屑。

　　他没有攻击“女士”的身体，而是将骨锯狠狠刺入了自己脚下的地板，然后用力一撬！

　　一块断裂的地板带着尖锐的木刺飞起，谢无妄侧身避开“女士”的利爪，反手抓住那块木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在“女士”的背上！

　　“噗嗤！”

　　木刺贯穿了“女士”的肩膀，将她死死钉在地板上。

　　紧接着，谢无妄做了一件让所有无面者都停滞了一瞬的动作。

　　他蹲下身，将自己的手伸进“女士”身下的阴影里，然后——握住了赫利俄斯的影子。

　　“喂！你这只蝼蚁，谁允许你碰——”

　　赫利俄斯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因为谢无妄的手触碰到了影子里的实体。那是一种冰冷、粘稠、充满毁灭气息的触感，仿佛握住了一团液化的黑暗。

　　下一秒，原本属于谢无妄的影子突然沸腾了。

　　一只巨大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利爪从谢无妄的影子里探出，那是赫利俄斯力量的一丝泄露。这只利爪无视了物理规则，直接穿透了“女士”的身体，然后猛地一扯！

　　“嘶啦——”

　　“女士”的身体像是一张脆弱的纸片，被瞬间撕成了两半。没有鲜血，只有一团黑色的雾气从尸体中飘出，被谢无妄的影子一口吞噬。

　　宴会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无面者仿佛被某种更高阶的威压震慑，纷纷后退，不敢再靠近这张桌子半步。他们脸上的口器虽然还在开合，但身体却在颤抖，那是生物本能的恐惧。

　　谢无妄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体力，那种被神明力量反噬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他的右手手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仿佛被冻伤了一样。

　　但他依然站得笔直，用手帕擦了擦骨锯上的灰尘，仿佛刚刚只是切了一块蛋糕。

　　“赫利俄斯，你的力量，很好用。”谢无妄在心中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挑衅的弧度。

　　影子里沉默了许久。

　　久到谢无妄以为那个神明已经愤怒地离开了。

　　突然，一阵低沉的笑声在他脑海中炸开，那笑声优雅、磁性，却让人毛骨悚然。

　　“很好……非常好。”

　　赫利俄斯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不是苍蝇，你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刀。小入殓师，我开始期待……把你彻底染黑的那一天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打开。

　　那个没有五官的管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张金色的邀请函。

　　管家径直走到谢无妄面前，深深鞠躬。

　　“恭喜您，尊贵的客人。您通过了‘迎宾礼’。”

　　管家将邀请函递上，虽然他没有脸，但谢无妄能感觉到，对方正在“注视”着自己。那目光穿透了皮肉，直刺骨髓。

　　“晚宴正式开始。请前往二楼的‘真理之间’，那里有您想要的答案……以及，您的晚餐。”

　　谢无妄接过邀请函。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邀请函的瞬间，上面的金字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行他无比熟悉的字体——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小心，影子会吃人。】

　　谢无妄瞳孔微缩。

　　这是未来的他写的？还是……赫利俄斯的恶作剧？

　　“看来，游戏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一点。”谢无妄将邀请函揣入怀中，抬头看向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

　　那楼梯蜿蜒向上，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食道，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扭曲的人脸浮雕，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走吧，我的神明。”谢无妄低声说道，“去看看这场晚宴的主菜是什么。”

　　影子里，那双猩红的眼睛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如你所愿，我的……共犯。”

　　谢无妄迈上楼梯。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台阶在微微颤动，仿佛这栋古堡是活的。周围的墙壁上挂满了油画，画的内容全是各种各样的尸体——被肢解的、被烧焦的、被缝合的。

　　谢无妄的目光在其中一幅画前停留了一秒。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穿着入殓师制服的男人，正对着一具尸体进行缝合。但诡异的是，那具尸体的脸，竟然和谢无妄一模一样。

　　“别看了，那是你的未来。”赫利俄斯在他脑海里轻笑，“或者，是你的过去？谁知道呢，在这个鬼地方，时间就像是一团乱麻。”

　　谢无妄没有说话，他收回目光，继续向上走。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加狭窄，天花板上垂下来无数根黑色的丝线，像是蜘蛛网一样。谢无妄不得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丝线。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红木大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真理之间】。

　　谢无妄伸手推开门。

　　门后并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大厅，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图书馆。

　　图书馆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但那些书并不是纸做的，而是用人的皮肤装订的。每一本书的封面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谢无妄走近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

　　封面上的名字是：【约翰·史密斯】。

　　他翻开书，里面的内容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画——画的是约翰·史密斯的一生。从他出生，到上学，到工作，到结婚，到死亡。每一页都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最后一页，画的是约翰·史密斯死前的表情——那是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这是‘人生之书’。”赫利俄斯的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每个人的命运都被记录在这里。只要你找到属于你的那本书，就能知道自己的未来。”

　　“我的书在哪里？”谢无妄问道。

　　“在最顶层。”赫利俄斯说，“不过，想要拿到它，可没那么容易。”

　　谢无妄抬起头，看向图书馆的顶层。

　　那里有一张巨大的书桌，书桌上放着一本黑色的书。那本书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仿佛里面封印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就在谢无妄准备寻找楼梯上去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像是猫一样。

　　谢无妄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站在书架后面，看着他。

　　小女孩的脸上也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但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脚踝。

　　“你是谁？”谢无妄问道。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书架上的某一本书。

　　谢无妄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到了一本红色的书。

　　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谢无妄】。

　　谢无妄走过去，将那本书抽出来。

　　书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你杀死了神明。】

　　谢无妄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你杀死了神明……”赫利俄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小入殓师，看来你的过去，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啊。”

　　谢无妄没有理会赫利俄斯，他继续翻书。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画着同样的画面：一个穿着入殓师制服的男人，正拿着一把刀，刺向一个金色的身影。那个金色的身影没有脸，但谢无妄能感觉到，那就是神明。

　　最后一页，画的是那个男人站在一片废墟中，手里拿着那把刀，刀上滴着金色的血。

　　谢无妄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看来，我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低声说道。

　　“不，你不是。”赫利俄斯说，“你曾经来过这里，并且……杀死了‘我’。”

　　谢无妄抬起头，看向书架顶层的那本黑色的书。

　　“那本书里，记录的是什么？”他问道。

　　“那是‘神明的记忆’。”赫利俄斯说，“如果你想找回你的过去，就必须拿到那本书。”

　　谢无妄没有犹豫，他走向书架，准备爬上去。

　　但就在他伸手触碰书架的瞬间，那些书架突然动了。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开始旋转、移动，将谢无妄困在了中间。

　　“小心！”赫利俄斯大喊一声。

　　谢无妄猛地后退，但还是慢了一步。

　　一个书架狠狠地砸向他，将他撞飞出去。

　　谢无妄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该死……”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却像是散架了一样，动弹不得。

　　“看来，你还是很弱啊。”赫利俄斯的声音带着嘲讽，“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你。”

　　下一秒，谢无妄的影子再次沸腾。

　　无数黑色的触手从影子里探出，将那些移动的书架缠住，狠狠地甩了出去。

　　“去拿那本书！”赫利俄斯吼道。

　　谢无妄咬着牙，忍着剧痛，爬向书架。

　　他终于爬到了顶层，拿到了那本黑色的书。

　　书很冷，拿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块冰。

　　谢无妄翻开书。

　　第一页，画的是一个金色的少年，他有着一头金色的长发，一双赤红色的眼睛，脸上带着高傲的笑容。

　　那是赫利俄斯。

　　第二页，画的是那个少年被无数触手缠住，发出痛苦的尖叫。

　　第三页，画的是那个少年被一个男人杀死，金色的血流了一地。

　　那个男人，正是谢无妄。

　　谢无妄的手在颤抖。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他曾经来过这里，并且杀死了赫利俄斯。

　　但那滴“神之血”，却让他复活了。

　　“想起来了？”赫利俄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再杀我一次？”

　　谢无妄合上书，看向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那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充满了杀意。

　　“不。”谢无妄说，“我要让你……臣服于我。”

　　说完，他将那本黑色的书，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影子里。

　　“啊——！！”

　　赫利俄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谢无妄的影子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你疯了！你会杀了我们的！”赫利俄斯吼道。

　　“那就一起死吧。”谢无妄面无表情地说。

　　下一秒，一道黑色的光芒从影子里爆发出来，将谢无妄和整个图书馆都吞没了。

　　当光芒散去的时候，谢无妄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金色的少年。

　　那是赫利俄斯。

　　“你赢了。”赫利俄斯说，“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谢无妄的影子里。

　　谢无妄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那双猩红的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欢迎回来，我的主人。”赫利俄斯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臣服，“现在，让我们去通关这个该死的副本吧。”

　　谢无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他说，“现在，让我们去……猎杀神明。”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虚无的深处。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门，门上写着：【出口】。

　　但谢无妄知道，那扇门后面，并不是真正的出口。

　　而是下一个，更加疯狂的副本。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