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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窥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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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主任盯着我煞白的脸上下打量,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的胃还在翻涌,大脑像被人拿钉子往里钉。刚才眼前发黑那一下,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不是晕倒的难受,是怕徐强那件事被捅出来。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校服领子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没问话。转身,对着门口探头探脑的人群挥了挥手:“低血糖,散了。”
人走光了。他弯腰,捡起我掉在地上的那支笔,放回桌面。笔杆是那种透明塑料壳的晨光,里面能看见墨水管还剩一半。他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下次晕倒,”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纸面,“挑个没监控的地方。”
他没看我,走了。皮鞋踩在地面上,一下,两下,三步之后没了声响。
我攥紧那支笔。笔杆上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是凉的。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把笔握在掌心里捂,想把它捂热,又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这么做。
徐强那事,教导主任知道了。但他没说破。
他没说破。
我把笔塞进校服裤子口袋里,指尖摸到口袋内侧起毛球的面料,一颗一颗地抠。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来回转:他没说破,有点良心。
次日。
我心情愉悦。
这种愉悦很轻,像往热水瓶里灌水时听见水面慢慢升上来的那种声音。我庆幸没有把这事告诉家里。要是让我妈知道了,不出半天,整个院子的阿姨们都会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我。再过一天,全校都会知道15届会计班的那个谁低血糖晕倒了,是低血糖还是怎么样,大家心知肚明。
好在徐强也知道了教导主任没追究。课间他路过我座位,破天荒地没踹我椅子腿,甚至从兜里掏出个阿尔卑斯丢我桌上。原味的。我没吃,塞进书包里。拉链合笼,我将那点莫名的暖意锁进了黑暗。
喧闹的教室。前三排有人背英语单词,嘴唇机械的开合,像鱼吐泡泡。后排有人在拿课本当扇子扇风,边扇边讲昨晚的电视剧。学习委员扫视教室一圈在黑板上写着作业提醒,粉笔灰落在他肩膀上,白了一层。值日生没擦干净的黑板边缘还残留着上节课的函数图像,抛物线画到一半被截断了。
我看着这些,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不是难受。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嗡嗡的,像魅蓝2同时开了三个后台应用。
我从来不做作业。都是抄。运气好能对一半,运气不好就对一两题。同桌偶尔会叹口气无奈的摇头,把自己的作业本往我这边推一公分,就一公分,多一毫米都不给。我假装没看见,等他把手缩回去才拽过来。他字写得小还潦草,密密麻麻的,我得眯着眼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到纸面上,能闻见钢笔水的铁锈味。
在喧闹里,我的目光找到了刘婧。
不 ,不是“找”。是“捕获”。满教室五十一个人,我的眼睛像筛子一样筛过去,最后只剩她一个。
她坐在靠窗第三排。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先照到她的马尾辫,再照到桌面上摊开的《财务会计》。光线是有顺序的,先照亮她,再照亮别的。
马尾辫上绑着一根皮筋,Hello Kitty的,红色蝴蝶结那个位置磨得有点发白了。应该是洗过很多次。她每天早上出门前把它套在手腕上,先扎好头发再取下来绑上去——我见过一次。那次是周一升旗,她在操场边上扎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皮筋从手腕转移到头发上,动作很快,三秒钟就完成了。我看了一整个升旗仪式,脖子仰酸了都不知道。
她是我从初中一起升上来的。她爸在县政府上班,什么级别我搞不清楚,反正是坐办公室的,有自己单独深灰色的桌子。在我们那儿,这就够高不可攀了。她妈是大学老师,教语文的。大学老师。这四个字对我来说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清晰,但是完全听不懂内容。
我从初一就开始喜欢她。
不是“暗恋”这个词。这个词太干净了。是心里长了一颗智齿,平时想不起来,一旦碰到就疼,疼完了又忍不住用舌尖去顶。
我们彼此都知道。班上大部分人也都知道。少年的爱意藏不住,全写在脸上。我一看她,耳背跟脸就红,不是慢慢红,是刷一下,像有人在我耳朵里点了一根火柴。“擦”的一声,火苗窜起来,烫得我耳朵发颤。热度从耳朵蔓延到脸颊,到脖子,到锁骨,直至脚尖。校服领子摩擦着发烫的皮肤,有点痒又有点麻,像有只蚂蚁在爬。我不敢动,我怕一动,那点火就会烧到眼睛里,被她看见。
我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她正低头写作业,后颈露出一截,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很细很细的绒毛,像水蜜桃皮上的那层。她的皮肤不是那种很白的,是暖调的,像冬天早上第一碗豆浆的颜色,冒着热气。
我又咽了一下。
这次我意识到了。我把嘴抿紧,舌尖顶住上颚,硬生生把第三次咽口水的冲动摁回去。喉结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有点难受。
不能咽。咽了就太明显了。虽然没人看我,但我总觉得只要我咽了,全世界都会听见那一声。
她在写什么?数学卷子。她握笔的姿势有点奇怪,拇指压着食指,写久了中指第一节会硌出一个红印子。初三有一次她跟我说手疼,我差点脱口而出说那我帮你写。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换个握笔姿势试试”。她试了两天又改回去了,说改不过来。我记到现在。
她是纪律委员,中午午休的时候管纪律。那时候她坐在讲台上,下面谁说话她就记名字。我也经常被她记。她写我名字的时候,我盯着她的笔尖看,心里想的是她写我名字了。她写我名字了。两个字。每个字都好看。
我不敢跟她说话。
晚上回家,我站在二楼阳台最边上。那里Wi-Fi信号最好,两格,偶尔一格。举着手机不敢动,一动就掉线。阳台护栏生了一层铁锈,手掌撑上去有粗糙的颗粒感,蹭得手掌生疼。夏天的蚊子围着小腿打转,我一边跺脚一边等消息。
魅蓝2。蓝色的壳,屏幕五英寸。我从生活费里抠了四个月买的,五百块,二手。新的要七百多,我买不起,也等不起。那四个月我顿顿吃食堂的方便面,连水都舍不得买。手机背面贴了一张磨砂膜,边角起泡了,按下去过一会儿又翘起来。Home键有点怪,得用力按才有反应。
为了能跟她聊上几句,我真是煞费苦心。
那天我想了一整个晚自习。作业一个字没写,净琢磨怎么开口。最后憋出来一句:“最近QQ病毒泛滥,你把账号密码发给我,我帮你检测一下。”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
这跟对小孩说“把糖给我,我替你尝尝”有什么区别?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不敢看。腿上的蚊子包鼓起来,痒得钻心,我不敢挠。阳台下面有蛐蛐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替我倒计时。
手机震了。
魅蓝2震动的声音很闷,像一只蜜蜂撞在玻璃上,嗡——嗡——
我翻过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阳台角落里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对面的墙皮上,像一只蜷起来的虾米。
“行,那我把密码发给你,你帮我看看。”后面跟着一个表情,黄色小圆脸哭笑。
我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主机,风扇嗡嗡转。这就信了?
我没时间细想。翻出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记下账号密码。圆珠笔写在本子上有凹痕,可能是我写得很用力,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54321LJ。
这也太简单了。
我心跳加快了。不是看见她那种热,是另一种。手指头是凉的,指腹按在屏幕上有点发麻。我点开添加账号,输入。键盘弹出来的时候,按键音嗒嗒嗒的,像是未知却动人的音乐。
密码错误?不对?不对吗?是弹出了密保手机验证。
我又切回去,打字:“你能给我验证码吗?是你手机号吗?”
“是我妈妈的,她还在上课。”她说,“你试试回答问题?我的出生地,答案是苏州。”
我又切回去。输入,找了一圈,没有这个选项。
我有点急了。拇指在屏幕上戳得越来越用力,指甲盖敲在玻璃上哒哒哒的,像是下一秒手机就会被戳破。后背开始出汗,校服贴在后背上,黏糊糊的。
又切回去:“你有安全中心吗?一分钟后口令码你直接发给我。”
“切知道了知道了。”
“切。”我小声说了一个字。阳台上的风把声音吹散了。
又切回去。对着作业本上那行54321LJ,重新输入。这次进了口令验证。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顶端弹出通知横幅:392601。
我盯着那六个数字。它们浮在屏幕最上方,像水面上的浮标。我点进去的时候手指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打开一扇没有锁的门,门把手是凉的,推开之后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登上去了。
她的好友列表。我第一反应是找异性。手指往下滑,滑得很快,头像一个个闪过去,我没细看,只找蓝色的小人头像。
我这人挺坏的。我自己知道。
之前我找她闺蜜打听她家住哪儿。她闺蜜看了我好一阵,那眼神我懂——你配吗“一昊”?但还是带着一股坏笑的说了。她把地址写在小纸条上递给我的时候,手指捏着纸条最边缘,像是怕跟我碰到。可能我的姓氏,跟我这个人一样—扔进点名册里,是最不起眼、需要被反复确认的那一个。
那张纸条我攥了一路。回到座位上摊开,上面一行圆珠笔字,字迹潦草,但每个字我都看了很久。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怕它飞了。枕头芯是荞麦皮的,翻身的时候沙沙响。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照在枕头角上,我伸手摸到那张纸,折起来的部分已经起了毛边。
第二天。我从床上蹦起来。是真的蹦,弹簧床垫嘎吱一声,把我妈吓了一跳。我拿着两个星期的饭钱——一张一百的,三张十块的,还有几枚硬币,塞进袜子里面,脚踝硌得慌。
走。
我们当地有个黑车聚集地,在菜市场后门那条街上。全是面包车,银灰色的,车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剐蹭的痕迹,保险杠用铁丝绑着的也有。司机们站在车旁边,眼神像老鹰,路过一个人就问一句。
“去哪啊大哥?你说个价我听听,可以咱马上出发。”
我站在街口,手心全是汗。哪一个不讹人?我一个个打量。秃头大爷太凶,胡子拉碴的看着能把我拉去卖了。有个叼着烟的,看我一眼,吐了口烟圈,挑着眉看着我,大概觉得我兜里没钱。
我看见了那个年轻的寸头。
他在这群人里最年轻,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口松垮垮的。他也在拉客,但没别人那么狠,问一句,人家不搭理他就算了,搓搓手,继续找下一个。
我走过去。
脚步有点飘。鞋底磨薄了,踩在水泥路面上能感觉到地面的摩擦感。我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折痕处快断了。
“哥,去这,多少钱?”
他接过纸条。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是修车留下的那种。他看了一眼,又看我一眼。
“得十五吧,小弟。”
十五。我算了一下。饭钱扣掉十五,还能剩多少?下周得饿几天。
我咬咬牙。牙齿磕在一起,咯噔一声,自己都听见了。
“行,走走走。”
上了车。车厢里一股汽油味混着烟味,后排座椅的人造革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车窗玻璃上贴的膜起泡了,还有一个矿泉水瓶装的不明液体,外面的行人变成模糊的影子。我坐在第二排,屁股只挨着座椅边缘,背挺得笔直。兴奋。我要见到她了。
一分钟。两分钟。
驾驶位没人?
我心里开始打鼓。车门把手是塑料的,我摸了一下,上面有层灰。拉了一下,嘎吱,门开了条缝。外面的热浪涌进来。我把门拉回来,合上。再拉开。再合上。
不行,我得问。
我拉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笑着脸:“哥,咱不走吗?我有急事。”
寸头靠在车头保险杠边抽烟,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老长一截没弹。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像被风吹过来的,马上就散了。然后堆起笑。黑车司机标准的堆笑,嘴角往上扯,眼睛没怎么动。
“老弟啊,我们小本买卖,一次两个人起走。这样吧,你要着急,加五块我直接送你。”
五块。我又算了一遍。早饭一块五两个包子——早饭一个包子。午饭三块五——素菜两块五。能省出来。
“……行哥,走吧。”
恐惧烟消云散。不是因为放心了,是因为想见她的念头太大了,大到把害怕挤了出去。
寸头递给我一张名片,边角卷了,上面的电话号码油墨印得有点糊。我接过来。纸片薄薄的,边缘割手。“小弟啊,下次坐车直接打电话,哥去接你。有朋友同学坐车给哥推荐推荐。”他抱了抱拳。
小面包发动了。发动机的声音很大,车身都在抖。我的心也抖起来。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移,先是菜市场,然后是加油站,然后是一片一片的农田。
我离她越来越近了。
司机跟我搭话,问我去干嘛。我一本正经吹牛逼:“找我对象去。”
他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这么远你都去啊?你真是情种哦——不对,好男孩嘛。”
我笑了。笑完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模模糊糊的,五官都看不太清。嘴咧着,笑还没收住。我自己看了两秒,把笑收起来了。
小面包停了。
眼前的景象跟我想的不一样。大面积的农田,稻田绿得发暗,风吹过去的时候像水面起了褶皱。远处有几栋马头墙建筑的房子,红的砖,灰的水泥,我不知道往哪走。
下了车。路面是水泥的,裂了好多缝,缝隙里长着杂草,车前草和狗尾巴草都有。太阳直晒,头顶热得发烫,头发里全是汗。我咽了口口水,这次没人看,我咽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口渴。
往前走。一家小卖部。门头上挂着个牌子《建设小卖部》,红色的字褪成粉色了。门口的冰柜嗡嗡响,压缩机的声音时大时小。
“老板,拿瓶康师傅。”蓝色包装那种,现在不常见了。
老板从冰柜里摸出一瓶,瓶身冒着冷气,水珠顺着标签往下淌。我接过来,手掌被凉得一激灵。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下去,胃里缩了一下。
“老板跟您打听个事,刘婧家在哪您知道吗?”
老板思索了一会儿。他脸上皱纹很深,思考的时候眉头挤在一起,眉心挤出三道竖纹。“你沿着水泥路往前走,走到泥巴路那段,最高的那家就是她家。三层小洋楼,就她家盖得起。”
我道了谢,抱紧那瓶康师傅往前走。
水泥路走到尽头,变成泥巴路。前几天下过雨,路面是半干的,踩上去微微下陷,远处水坑里的积水也稳稳得躺着,鞋底陷进去再拔出来,发出粘腻的声响。路边有狗叫,拴在院子里,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三层小洋楼。
它立在一片平房中间,像被谁小心翼翼放上去的。外墙面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光。院子的铁门半开着。
我不敢进去了。
我站在门外,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
她妈在给她扎头发。
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她坐在一张塑料凳上。她妈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先把头发梳通,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梳。梳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慢慢解开。然后开始扎。辫子扎得紧紧的,每一圈皮筋都绷足了劲。最后套上那个Hello Kitty的皮筋。
我站在门外,脚钉在地上。手里的康师傅瓶子被我捏得凹陷进去了,瓶身嘎吱一声,我赶紧松手。
她出来了。
看见我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脚步停了。手里提的舞蹈包带子从肩膀滑到手肘,她没顾上扶。
“你……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家的?”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她自带的。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过,收作业的时候闻到过,现在更近了。像洗衣液的清香,但又不完全是。是洗过的衣服被太阳晒过之后残存的那种暖的气味,混合着她自己的味道。
我想咽口水。没咽。喉咙发紧,我故意咳嗽了一声,假装清了清嗓子。
“我……问你闺蜜的。”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自己都听出来了。“没打扰到你吧?”
她捂着嘴笑。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不是很大,但是亮的。像晚上阳台上看见的最亮的那颗星。
“对啊,打扰到了。我要去跳舞了,要一起吗?”
我点头。点得太用力了,脖子咔哒响了一声。
“好,好,好,走吧。”
我们走到马路边等车。公交车站牌就是一根铁杆子上挂了个圆牌,生锈了,上面的字迹斑驳得看不清。她站在我左边,我站在她右边。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太阳斜了一点,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比我的矮一截,马尾辫的影子在肩膀的位置晃来晃去。我盯着地上的影子看,不敢看本人。
心跳扑通扑通的。
扑通。扑通。扑通。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攥一下,松开,再攥一下。我能感觉到胸口在动。校服薄,心跳隔着布料也能看出来。我把手抱到胸前,压住。
她回头看我。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爱奇艺放着《花千骨》。白子画正说:小骨她,从今天起,便是我长留上仙白子画的徒弟。我白子画今生只收一个徒儿。我赶紧把音量按大,按了三下,加号键被我按得咔咔响。假装在看。假装没看她。假装心跳没加速。假装耳尖没红。
她转回去了。
我盯着她的马尾辫。皮筋上那个Hello Kitty的蝴蝶结对着我,上面的红色掉了一点,露出底下的白胶。辫子扎得紧,每一根头发都被收拢得服服帖帖。发尾有一点开叉,被阳光照成浅棕色。
车来了。
不是公交车。是那种司机自己的中巴车挂靠公交公司的,有单独的售票员。车身是蓝白相间的,轮毂上糊了一层泥巴。门打开,一股闷热的气流涌出来,夹杂着汽油味和皮革味。
我抢着付了两个人的车费。三张一块的,一张五块的,硬币在售票员手心里数了一遍。八块。比我坐黑车划算多了。
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要坐黑车那么快地赶过来,又坐这辆慢车慢慢地跟她回去。
上了车,她坐前面,我坐后面。中间隔了两排座椅。车厢里没几个人,座位空荡荡的。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在阳光里一根一根的,像金线。
她时不时回头看我。我假装在看手机。《花千骨》放到小骨喊师父那段,声音开得很大,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下车。都市广场。
那栋商业楼高得有点过分。我仰起头看,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光,晃得眼睛疼。上面一格一格的窗户,不知道她在哪一格。
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影子叠在一起了。我赶紧慢了一步,让影子分开。
走到楼下。她转身,连连摆手。那笑容像春天的花绽放了一样,带着少见的温柔。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在笑。
“那我上去啦。”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下周……还来吗?”
我张了张嘴。嘴唇干得起皮,我用舌头舔了一下,能尝到汗的咸味。我想说来的。想说每周都来。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来。
“看情况。”我说。
她进去了。玻璃门推开,她的背影消失在里面。门合上,外面的倒影重新占满玻璃表面。
我没走。
我站在楼下,抬起头数楼层。一、二、三、四……数到十七层的时候忘了数到哪了,又重新数。数了三遍也没数清楚她进的是哪一层。
此后。每周六。
我从家步行到这里。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早。最开始提前一个半小时,后来提前两个小时。鞋底磨得更薄了,左脚那只前掌的位置快通了,踩到小石子能硌得生疼。
七十分钟的路。我记得清清楚楚。先走十五分钟到主路,路边有棵歪脖子槐树,树皮被刻了好多个名字,我用指甲也刻了一下,刻完又用土糊上。再走二十分钟到加油站,加油站的厕所外面有个水龙头,渴了就喝两口,铁锈味很重。再走半个小时到城乡结合部,那里的楼房开始变高,路面从水泥变成柏油。最后一段是商业街,人很多,我被挤来挤去,肩膀撞到好多人。
低血糖犯过两次。
一次在加油站,蹲下去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我赶紧蹲回去,手撑着地。水泥地晒得滚烫,手掌心被烫了一下。等眼前的黑色褪干净了才站起来。那次我蹲了五分钟。
一次在城乡结合部。走着走着觉得胃在往下坠,手脚发软,额头冒冷汗。我靠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治X病的、□□的、招工的。我把头抵在上面,凉丝丝的。想吐。没吐出来。站了十来分钟,买了一瓶水,一块钱的矿泉水,瓶盖拧开喝了两口,剩下的浇在头上降温。
教导主任那次不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每次我站在那栋楼下,抬起头找她那一格窗户的时候,就会想起教导主任的话。
挑个没监控的地方。
我现在站的地方,头顶就是监控。黑色的半球摄像头对着我,红灯一闪一闪的。我没躲。
它拍得到我低血糖发作的样子。拍得到我蹲在路边等眼前重新变亮的狼狈。拍得到我盯着十七楼某个窗口看一个下午的蠢样子。
但它拍不到我为什么要来。
我站在楼下,后脑勺的汗顺着脖子淌下来。校服领子又洇湿了一片。我舔了舔嘴唇,尝到汗的咸味和灰尘的味道。
咽了一下口水。
这次没克制。
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七十分钟的路,倒过来走一遍。走到加油站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走到歪脖子槐树的时候路灯亮了。走到家的时候,阳台上我妈喊我吃饭,声音从二楼传下来。
我应了一声,没上去。
站在一楼,把手机掏出来。魅蓝2的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刘婧空间的自拍。我点进QQ。她的头像亮着。签名改了一句话:今天练舞把脚崴了。
我打了四个字:没事吧你。
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严重吗。
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冰敷。”
她过了许久才回:“好。”
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楼外里的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心跳扑通扑通的。扑通。扑通。扑通。
然后我笑了。
暑假。
南方的夏天热得像蒸笼。路面上的柏油被晒软了,踩上去微微发粘。知了叫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声音从早到晚不歇气,像电钻一样往耳朵里钻。
我又去了一次。
这次她发消息说的。暑假舞蹈班加课,每周二四六下午都要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邀请我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我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很多遍,看到屏幕自动息屏了又点亮,点亮了又看。
周二四六下午。
我把这三个日子记在作业本最后一页。写得很小,用铅笔写的,写完了又用手指头抹模糊,怕被人看见。
暑假第十五次去的时候,我坐的公交车。不是那种私人中巴了,是正经的公交车,有空调,两块一次。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我穿着短袖坐了一会儿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胳膊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毛孔收缩成一个个小点。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上贴了防晒膜,外面的世界暗了一个色调。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很大,被晒得卷了边,耷拉着。树底下有小贩推着三轮车卖西瓜,西瓜切开了拿保鲜膜盖着,旁边摆着一把塑料叉。
我到了。
这次我没有走到楼底下。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
她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换了个发型,马尾扎得更高了,走起路来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舞蹈服是黑色的,紧身的,把她还没完全长开的身体线条勾勒出来。我的目光跟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耳朵怎么又红了?我假装看手机,手机屏幕黑的,什么都没显示。
她没看见我。
我靠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广告牌里是一张房地产的海报,写着大品牌,高品质,无理由退房。玻璃表面烫手,我后背贴上去的时候,隔着一层汗湿的T恤,还是觉得烫。
她进了楼。
我继续等。
等她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分钟一格一格地跳。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从13:00变成13:01,从13:01变成13:02。每一分钟都长得像一个世纪。我把手机翻过来,强迫自己不看。数六十下。数完了翻过来看,才过了四十几秒。
我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还是康师傅,蓝色包装。老板是个胖大姐,吹着风扇,领口别了个小话筒一样的便携扩音器,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讲到徐良大战房书安那段。她找给我五毛钱硬币,硬币上沾着面粉。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喝水。瓶盖拧开的时候,气体跑出来的声音呲的一声。我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带着一点塑料味。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我看着对面那栋楼,十七层的某一个窗户。
她就在里面跳舞。可能在压腿,可能在转圈,可能汗把舞蹈服湿透了,可能头发散开又重新扎起来。这些我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她在。
一瓶水喝完了。我把空瓶子捏扁,塑料嘎吱嘎吱响,捏到不能更扁了,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提示牌是绿色的,上面印着“可回收”三个字,油漆掉了一半。
三个小时后,她出来了。
她的脸有点红,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碎发贴在鬓角,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手背也湿了。
她看见我了。
隔着一条马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上次一样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她朝我挥挥手,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我没动。
站在马路这边,也朝她挥了挥手。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车门关上,她的背影被车窗玻璃框成一个画面。车开走了。
我还是没动。
站在原地,把那瓶水最后一口倒进嘴里。没了。我把空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瓶壁内侧挂着几滴水珠,折射出很小很小的光点。
然后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次走得更慢。走到城乡结合部的时候,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路边的狗趴在地上吐舌头,尾巴一摇一摇的。走到加油站的时候,天暗下来了,加油站的灯亮起来,白色的光,虫子围着灯管飞。走到歪脖子槐树的时候,路灯亮了。那棵树上我刻的那个印子还在,被树皮分泌的汁液糊住了,摸上去有点黏手。
到家的时候天全黑了。魅蓝2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我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来。她的消息跳出来。
“你小子,怎么偷偷摸摸的?”
我盯着这几个字。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脚底板起了水泡,走路的时候没觉得,现在坐下来才感觉到疼。我把袜子脱了,脚后跟的位置水泡破了,袜子粘在皮肤上,扯下来的时候嘶了一声。
“刚好路过。”我打字。发出去。
锁屏。屏幕黑掉的一瞬间,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
咧着嘴,在笑。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枕头芯还是荞麦皮的,翻身的时候沙沙响。窗外的路灯还是那盏,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光滑的背壳。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