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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劣质香烟 劣质香烟 ...

  •   十六岁生日那晚的月亮,薄得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冰,贴在操场尽头那排白杨树梢上。我踢着一颗石子往暗处走,石子滚过跑道上的裂缝,发出细碎的、像是骨头轻轻折断的声音。

      风是从围墙缺口灌进来的,带着校外那片垃圾焚烧场的焦糊味,辛辣,呛人,像是谁把一锅辣椒倒在火上不管了。我缩了缩脖子,鼻翼不自觉地翕动了两下——那股焦糊味底下,还压着一缕更熟悉的、更让人喉咙发紧的气味。劣质烟草。是那种一块钱一根、烟纸卷得松松散散、抽快了会在指间噼啪爆火星的劣质烟。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有只小虫在爬,痒得人想咳又舍不得咳。

      我加快步子往老地方走。那地方在教学楼背阴面,一丛枯死的丁香花丛后面,地上踩实了,铺着一层碎玻璃碴子似的烟灰和踩扁的烟屁股。我们管这儿叫“据点”。管抽烟叫“打卡”。我是据点里资格最浅的那个,父亲一周给我五十块,吃饭刚够,买烟是妄想。所以我只能蹭。蹭烟是一门学问,要等别人抽到一半,要恰好递上一句“兄弟给我留一口”,要笑得恰到好处,不能太殷勤显得卑微,也不能太随便显得不懂规矩。

      今晚的据点比平时安静。暗处只蹲着一个人,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像只困倦的萤火虫。我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心里松了一下——徐强,睡我上铺的那个。他爸在外地跑半挂(货车),我妈在超市当导购,我们俩属于同一个物种:成绩垫底,校服永远皱巴巴,袖口蹭着圆珠笔油和辣条红油留下的印子,被老师点名时眼皮都懒得抬。

      “强子,还有吗?”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夜风立刻钻进指缝,凉得指关节发僵。十月中旬了,我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拉链坏了,敞着。“心里痒得不行,快给整一口。”

      我没想过他会拒绝。据点有据点的规矩,一根烟传三个人是常事。

      他从嘴里把烟头拔出来。我听见烟嘴离开嘴唇时那一声轻微的、黏腻的声响,像撕开一块创可贴。他把烟屁股举在半空,歪着头看了看,那截烟只剩不到两厘米,过滤嘴被他咬得变了形,扁扁的,上面留着两个清晰的牙印和一圈濡湿的深色印子。

      “呐,给你。”他手腕往外一翻,像扔掉一个啤酒瓶盖。

      我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不到半秒。风把那截烟头吹得微微发颤,我看见过滤嘴上的唾液反着月光,湿漉漉的一小片。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很轻,像条泥鳅在淤泥里扭了扭。

      但我接了过来。指尖碰到那圈濡湿的海绵时,凉意像根针,从指甲缝一直扎到手腕。我在心里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每个称呼都带着感叹号,但在脸上,我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到刚好能露出四颗牙齿的角度。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忘了我。”

      他没笑。他蹲在那里仰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像两颗剥了壳的、放了一整天的煮鸡蛋。

      “怎么,”他嗓子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特么嫌弃我呢?”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粗大,中指和食指被烟熏得焦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上星期他用这双手把一个高二的按在厕所墙上,原因是那人这月差了十块钱保护费。那人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声音像敲碎一个西瓜。

      我把烟头转了个方向,让干净的那一面朝上。“哪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刚才跑步来着,喘不过气。”

      烟嘴塞进嘴唇的那一瞬间,苦味先撞上舌尖。是他的唾沫味,带着中午食堂酸菜方便面的味道,还有烟油沉淀下来的那种陈旧的涩。我的上颚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口水从舌根涌上来,想把那股味道冲下去,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的那一下,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喝水喝急了。

      他还在看我。

      我猛吸了一口。烟雾灌进肺腔的那一瞬,气管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尼古丁的眩晕从后脑勺漫上来,天灵盖微微发麻。我屏住呼吸,让那团烟在肺里多待了一会儿,然后从鼻孔慢慢喷出去。两股白烟在月光里散开,像拆开的毛线。

      我看见他的肩膀松了下去。肩胛骨从衬衫底下缩回去,像猫收回了爪子。

      “下次请你吃饭,哥们儿!”

      我的话没说完,他猛地弹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是蹲了那么久的人,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不止他一个。暗处又窜出两个影子,我甚至没看清他们之前藏在哪里,三个人像被同一根线扯着的木偶,齐刷刷往教室方向跑。球鞋踩在碎石子上嘎吱作响,踩断的枯枝噼啪爆开,转眼就消融在夜色里。

      我叼着烟头站在原地,烟雾从嘴角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请他吃蛋炒饭嫌便宜了?那也不至于跑吧。我甚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鞋带没开,裤链没忘拉。也罢。省十块钱。

      风又来了。垃圾焚烧场的味道更浓了,焦糊、辛辣,还夹着一股塑料融化的甜腻,像什么死掉的东西在远处燃烧。但我嘴里只剩下那根烟的余味,舌根发苦,上颚黏着一层涩涩的膜。尼古丁让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视野边缘就模糊一下。挺舒服的。我眯起眼睛,看月亮。十六岁的月亮,和十五岁、十四岁没什么两样,都那么薄,那么远,像谁用指甲在天上掐出的印子。

      然后右耳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慢慢疼起来的。是突然就疼了。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捅进耳廓,然后拧了一下。我的脑袋被那股力量拽得往右歪过去,脖子发出一声细微的、让人牙疼的咯嘣声。耳朵上的软骨被两根手指捏着,不是捏,是拧,是像拧毛巾那样往一个方向绞。我能感觉到“那两根手指滚烫,指腹全是粗糙梆硬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磨着我的耳廓。那股劣质香烟的辛辣臭味,像是顺着鼻子渗进大脑里”。疼痛从耳朵辐射出去,沿着颧骨传到眼眶,又顺着后颈一路窜到肩胛骨。眼泪刷地涌上来,不是想哭,是疼出来的生理反应,鼻腔酸得像灌了醋。

      “谁让你抽烟的?”

      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不是喊,是吼。声带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的颤音和劣质香烟的辛辣臭味,每一个字都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得抽在我耳膜上,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被那股烟味堵死了。

      李主任。

      全校只有他能把一句话吼得像一记巴掌。

      “学习一塌糊涂,抽烟倒是挺积极!”

      我被拧着耳朵提起来。踮起脚尖,脖子缩进衣领里,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掐住后颈的鸭子。疼痛让我的嘴唇在发抖,上牙磕在下牙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不是刚才那种劣质烟草,是另一种更冲、更辛辣更臭的烟味,像在密闭房间里抽了一整晚,渗透进毛衣纤维、指甲缝和头发里的那种。还有头油味,汗味,洗衣粉的碱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在我脸上。

      “别人给我的,”我的声音像蚊子叫,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薄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我哪有钱买。”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去一句更难听的话。他的手松开我的耳朵,但疼痛没有消失,耳廓火辣辣的疼,像还被他捏着。整只耳朵像被开水烫过,又红又烫,在夜风里突突地跳着。

      “两分钟。”他伸出两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头粗得像截胡萝卜尾,食指侧面有握笔磨出梆硬的老茧。“两分钟之内到我办公室。要不然通知家长,退学。”

      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反复摩擦,哒,哒,哒,哒,像节拍器。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每一次落地,我的心脏就跟着缩一下,像是那只布满梆硬老茧的手,隔着□□死死捏住我的心脏。

      “退学”两个字还没散。它们像两颗钉子,一颗钉在左耳,一颗钉在右耳,从两边往中间挤,挤得我头脑发痛。父亲的脸从这两个字后面浮上来——不是整张脸,是下巴,是发青的、刮胡子没刮干净的下巴,和能吃掉人的眼神。上次考三十二分,他把我按在地上,用皮带“咻—啪!”屁股上的肉像被活生生撕开。疼得我半个月不敢平躺着睡觉,裤子上的血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我低头站着。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又倒下去,倒下去又竖起来,像被风反复压过的草。秋虫在草丛里叫,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垃圾焚烧场的味道更浓了。不对。不是垃圾焚烧场的味道。我抬起头,使劲嗅了嗅。

      烟味。

      浓烈的、刺鼻的烟味,像燃烧的橡胶,像一整条烟被同时点燃,从办公楼的方向涌过来。不是我嘴里那截烟头的味道。是更厚的、更冲的、几乎能用舌头尝到刺鼻味的烟。它裹在夜风里,贴着地面翻滚过来,呛得我眼眶发酸。我咳了一声。喉管里还残留着徐强那根烟的焦油味,又苦又涩,像嚼了一口泡过烟灰的水。

      我往办公楼跑。膝盖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腿弯处的韧带一跳一跳的,像有根弦被人不停地拨。跑到楼下时,那股烟味已经浓得像是整栋楼在烧。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黄黄的光从门缝里泻出来,照在台阶上,台阶的瓷砖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嗡嗡响着,把走廊照得一截亮一截暗。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又拉得很长。门是虚掩的。棕红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银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像用钢丝球反复的摩擦过。门缝里透出刺眼的白光,也透出那股能把人呛死的烟味。

      我站在门口。脚底的汗把袜子黏在了鞋垫上,五个脚趾头在鞋里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咚咚咚那种,是闷闷的,像有人用拳头在捶一床棉被。太阳穴的血管跟着心跳一起膨胀收缩,胀的时候视野亮一下,缩的时候暗一下。

      皮鞋声又响起来了。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哒,哒,哒,哒。每一脚都踩在我的心跳上。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像有人在我身后一扇一扇地关门。我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尖。球鞋,灰扑扑的,鞋带系了两个不同的结,右边的开了,左边的系得太紧,勒得脚背发酸。鞋面上沾着据点的烟灰,白的灰,黑的灰,碎成粉末,嵌进帆布的内核里。

      “进来吧。”

      声音变了。像一块石头被磨掉了棱角,变成鹅卵石。像冬天早晨妈妈掀开被窝时喊的那一声“兔崽子起床了”,带着让人鼻子发酸的温度。我抬起头,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被拧过的那种火辣辣的疼,耳廓的红还没退。

      我推开门。

      烟灌进鼻腔的那一瞬,我的眼睛辣得睁不开。不是抽烟吐出的那种白雾,是浓的,黄黑色的,像有人把一整条烟拆碎了架在铁盒子里点。烟雾在灯光下翻滚、翻涌,一层叠一层,从天花板往下压,压到我头顶,压过我眉毛,压进我的肺里。我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着的棉花。

      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他背后是窗户,窗帘没拉,玻璃上映着日光灯管和我的影子。桌上摊着教案,教案旁边是烟灰缸——一只玻璃烟灰缸,方形的,四个角磕掉了三个,剩的那一个裂了条缝,像蛛网。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堆成一座小山,有的还冒着滚滚白烟,有的只剩下灰白的灰烬,有的被碾得扁扁的,过滤嘴上印着牙印。

      他把一包烟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声音不大,但我肩膀跟着跳了一下。烟盒是红色的,硬盒,被他在手里攥过,中间凹下去一块,塑料膜皱成一团。他把烟盒往我面前推了推,烟盒在桌面上滑了一截,停在烟灰缸旁边。

      “喜欢抽烟是吧?”

      他没看我。拉开抽屉,金属滑轨发出一声尖细的嘎吱。他在抽屉里翻了两下,翻出两根橡皮筋。黄色的,宽的那种,扎在筷子盒上用的,绷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试了试松紧。皮筋在他指间被撑开又缩回去,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把烟盒掀开。二十根烟倒出来,白花花地铺在桌上。烟卷得很紧,过滤嘴是白色的,烟纸上印着细细的斜纹。他一只手把它们拢成一束,另一只手把皮筋缠上去。一圈,两圈。皮筋绷紧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老鼠在咬木头。二十根烟被勒成一个圆柱体,过滤嘴那头参差不齐,像一捆被扎紧的柴火。他把烟捆推到桌子边缘,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捆烟。过滤嘴挤在一起,白色的海绵挤得变了形,像一排被绑住嘴的鸟。二十根。一根抽两分钟是四十分钟。一根抽一分钟是二十分钟。一根连着一根抽——

      我后脑勺发凉。那阵凉意从后脑勺往下走,沿着后背一路滑到脚底,像有人把冰块贴在我背后上往下滑。手指尖开始发麻,麻意从指甲盖底下渗出来,不自觉地扣了扣指缝,十根手指像被人换了别人的。

      “今天就帮你戒掉。”李主任的声音从烟后面传过来。他靠进椅背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他抱着胳膊,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粗壮清晰可见血管的手腕和手腕上那块表。表带是钢的,勒出一道浅浅的红色烙印。“怎么,怕了?”

      怕?

      横竖都是死。皮带抽也是死,二十根烟也是死。反正月亮都那样,十六岁的月亮,十五岁的月亮,十四岁的月亮。反正没人记得我生日。反正我妈今早打来电话,只说了两句话——“好好读书”“挂了”。

      我伸手。

      手指碰到那捆烟的时候,皮筋勒着的部分微微凹下去,又弹回来。二十根过滤嘴挤在一起,手感沉甸甸的,像握住了一截从中间锯下来的扫帚柄。我把它们举到嘴边。过滤嘴那一端对着我的嘴唇,白色的海绵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上面印着牌子,每个字母都被皮筋勒歪了。二十根烟凑在一起的直径,比我张开的嘴还要大。我把过滤嘴用力往里压了压,才能勉强含住。

      含住的那一瞬间,烟草屑落到了舌头上。干的,涩的,带着生烟叶的辛辣。我的口水立刻涌出来,把过滤嘴洇湿了一小片。湿了的那片海绵颜色变深,从白色变成米黄色,像旧书的纸边。

      “火呢?”

      声音从烟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自己都听不出那是我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李主任的眼睛睁大了一下。眼珠子往外凸了一点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又松开。他伸手去摸兜,摸左边,不对,摸右边,手指在裤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只打火机。透明的塑料壳,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液体,液面在三分之二的位置,一摇就泛起细密的气泡。打火机被他握了很久,壳子上有手汗的印子,滑腻腻的。

      他把打火机递过来。递到一半,手顿了一下,像要把手缩回去。我看着那只打火机悬在半空,在他粗短的手指间,液面轻轻晃着。塑料壳上印着便利店的名字“苏南”,红色的字,掉了一个笔画。

      我一把夺过来。

      金属砂轮擦过火石的声音。嚓。第一次没着。嚓。第二次爆出一朵火花,火花溅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下,但我没感觉到疼。火苗蹿起来,黄色的,顶上是蓝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一条被捏住尾巴的蛇。

      我把火凑上去。

      二十根烟的端面同时被点燃的那一瞬,我看见烟纸从白色变成黑色,然后卷曲,然后变成灰。灰是活的,像虫子在爬,沿着烟纸的边缘往后退,退一截,烟短一截。二十个红点同时亮起来,像二十只睁开的眼睛。

      我猛吸了一口。

      烟灌进来的那一瞬间,我的整个世界被填满了。不是抽一根烟那种,是二十倍。是二十根烟同时在烧,二十条烟柱同时灌进喉咙。我的气管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火,不是烫,是胀。是那种从里往外撑的胀,像有人往我的肺里灌水泥。烟从喉咙灌进去,食道和气管同时被撑开,撑得我整个胸腔膨胀起来,像笼子里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我下意识想把烟从嘴里拔出来。

      拔不动。

      我的嘴唇被过滤嘴黏住了。二十根过滤嘴在唾液的浸泡下膨胀,二十根膨胀的海绵塞在嘴里,把我的口腔填得没有一丝缝隙。上颚顶着,舌头压着,嘴角撑到极限,脸部的肌肉在发抖。我拔了一下,嘴唇被扯得往前突,像被钩子钩住,疼得眼眶发酸。又拔了一下。皮筋绷得太紧,过滤嘴挤成一整块,一整块膨胀的海绵,死死卡在我的牙齿和嘴唇之间。

      烟还在往里灌。

      我的肺已经满了。但烟还在进。它们挤进去,把肺叶撑开,撑到最大,然后接着撑。肺像一个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还在被人往里吹气。我的胸腔鼓起来,锁骨下面的皮肤绷紧了。心脏被挤在中间,跳不动了,像被人用手攥住,每跳一下都要挤开周围的烟,每跳一下都比上一跳更慢,更沉。

      我呛了一下。

      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气管猛地收缩,想把异物排出去。但嘴是堵着的。烟和咳出来的气流在喉咙里撞在一起,像两辆车开足马力迎头相撞。冲击波往两个方向跑,往下冲进肺里,把已经撑到极限的肺又撑大了一点;往上冲到鼻腔,从鼻子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辛辣的、烧灼的痛,瞬间直达心脏。

      但我没吐。

      烟从鼻孔里涌出来,灰黄色的,浓得像固体,在空中翻滚着扩散开来,和办公室里原有的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团是我的。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水管堵了又突然通了,咕噜噜的,带着液体的声音。

      我的眼睛开始看不见东西了。

      不是黑。是白。是从视野边缘往中间漫的白,像有人把牛奶倒进鱼缸。白漫过李主任的脸,漫过烟灰缸和那堆烟头,漫过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最后只剩下中间一个小孔,小孔里是二十个红点,在燃烧,在缩小,在逼近我的脸。然后小孔也合上了。

      我倒下去的时候,听见李主任的椅子翻倒了。

      铁管砸在水泥地上,咣的一声,比那二十根烟点着时响多了。然后是脚步声,乱的,快的,皮鞋底在地上打滑的声音。然后有人掐我的人中,那根拇指还是那么粗,还是那股烟味。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我最后闻到的,不是烟。

      是垃圾焚烧场的味道。焦糊,辛辣,塑料融化的甜腻。从围墙缺口灌进来,从窗户缝挤进来,从走廊尽头涌进来。像什么死掉的东西,在远处燃烧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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