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归故里》昭令公子

5、第 5 章 樊星深

　　樊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转而问道：“那你父亲……我外公外婆，现在在哪呢？”

　　“他们还住在镇子上，”余钟亭的语气淡了许多，“我还有个大哥，他们住在一起。”

　　樊星有些纳闷：“那你怎么会独自住到这里？”

　　余钟亭长吁了一口气：“从那之后，他们就经常劝我结婚，那时候，我大哥还没娶媳妇，他们就想让我嫁出去，用我的彩礼钱，来给我大哥娶媳妇，我不愿意，就搬到村里的老房子来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间房子，说：“这是我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长久没人住，早就荒废了，我搬过来之后，一点点收拾，修缮，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说完，她看向樊星，眼里有了点笑意：“怎么样？还不错吧？”

　　樊星顺着她的目光，也仔细打量着，虽说不上富足，可到处都是干净整洁的，没有一丝颓败的气息。

　　樊星笑着点点头：“嗯，非常不错了。”

　　吃完饭，母亲收拾好桌子，又出去把盆子里的衣服洗完，拧干，一件件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

　　随后，她帮樊星把头顶的玉米芯一个个拆下来，动作轻柔。

　　她烧了一锅水，倒进木桶里，又兑了些凉水，调好温度，然后把樊星推到院子里，在轮椅边放了一个盆子，自己又搬来一个小板凳坐下。

　　樊星侧身趴在轮椅的扶手上，低垂着头。

　　余钟亭舀起一瓢温水，轻轻淋在樊星的头上，水流顺着发丝滑落，带着熨帖的暖意，她的手虽然粗糙，可抚过樊星头皮时，却轻柔地像是抚过心底。

　　樊星闭上了眼睛。

　　洗好头发后，余钟亭用毛巾包好，又推着她走进屋里，拿出吹风机把头发吹干。

　　打理好头发，母亲围着她绕了一圈，感叹道：“看看这大波浪，真衬你，娜娜的手艺真好。”

　　她给樊星拿来了一个镜子，樊星对着镜子左右晃动着脑袋，她还从来没有烫过头，感觉挺新奇的。

　　一头蓬松的羊毛卷，发尾带着点慵懒的弧度，脸颊旁的碎发软软地贴着脸，把下颌线衬得小巧又温柔，原本的黑长直，烫完多了几分慵懒又俏皮的灵气。

　　樊星没想到周丽娜能在物资紧缺的条件下烫得这么好看，看着镜子中焕然一新的发型，樊星有种一切即将重新开始的心情。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屋里。

　　这两天，余钟亭一直没主动翻过樊星的行李箱，都是樊星需要什么了她才去拿，看看时间还早，母女俩便一件件地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摆出来。

　　看着自己的衣物、书本、护肤品、生活用品，一一归置妥当，樊星的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家的归属感。

　　晚上躺在床上，她打开购物软件，选了一款洗烘一体，功能良好的洗衣机，白天她问过母亲家里的详细地址，填写完成后，下了单。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电话，是镇子上的电器专卖店老板打来的，老板说，村子里的人买电器一般都是自己开着车去店里提货，这么远的路程，再加上山路错综复杂很难找，一般樱桃谷里是不负责送货的。

　　樊星解释说：“可是我的腿现在打着石膏，没办法上门取货，老板你能通融一下吗？我可以多加运费。”

　　老板听罢有些为难：“不是运费的问题啊，确实是你们那边的地址都很不好找，我们跑一趟要多烧很多油。”

　　老板沉吟了片刻，又说：“要不你看看还需要什么电器不，或者周围有没有也要买电器的，我一次多拉点，也不算亏。”

　　老板这句话倒是提醒樊星了，她忙说：“有有有，你稍等一会儿，我给你打回去。”

　　母亲在院子里忙活着，樊星就自己开着轮椅在房子里转悠，她这个电动轮椅是邱亦然帮她买的，功能还挺齐全，带一个遥控功能，按下按键，就像开车一样进退自如。

　　她先搜寻了一遍厨房，接着是客厅，卫生间，把缺的电器都一一记下，又给电器专卖店的老板打了个电话过去，将要买的东西说了一遍。

　　老板显得有些意外：“要这么多？是要结婚装修房子吗？”

　　“不是的，就是突然觉得家里缺点电器。”

　　“那还真挺突然的，”老板嘀咕一句，又问，“品牌型号方面有什么要求吗？”

　　“八十多平的房子，大小你帮着参考一下，在实用的基础上，性能和质量越高越好。”

　　“行行行，那我给你好好挑一挑，保准让你满意，”老板听出来了电话这头的人不差钱，就差说一句把你们最好的都拿来了，语气里都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殷勤。

　　加上老板的微信之后，樊星付了订金，接下来就坐等收货了。

　　樊星开着轮椅出来看看母亲在忙活什么，只见院子的空地上摆满了各种樊星没见过的东西，母亲坐在小矮凳上，从一个麻袋中抓出了一大把干草叶，放在一个石臼里，又拿起一个木锤子用力捣着。

　　不一会儿，干草叶就被捶打成了细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草木香，还带着一丝苦味。

　　樊星其实刚来到这个家就闻到了这种味道，母亲身上也有，她一直以为是院子里的花草散发出来的。

　　“妈，你这是在做什么？”

　　母亲回过头看到是她，眼底带着笑意：“起来了啊？我正在做艾条，做好了镇子上有人来收。”

　　“艾条？”樊星从来没听说过，不禁好奇，“是干什么用的？”

　　“你们城里长大的孩子可能没听说过，艾条这东西啊，可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用处大着呢，不仅可以疏通经络，消肿散结，还能消毒杀菌，驱除蚊虫，等你腿上的石膏拆了，妈妈就每天给你熏一熏，能促进血液循环，好得快。”

　　余钟亭又从麻袋里抓了一把干草叶，递到樊星面前：“你闻闻，这就是阴干后的艾草叶，是不是有股特别的香味？”

　　樊星低头闻了闻，一股醇厚绵长的陈香萦绕鼻尖，不刺鼻，温温的，还带着几分清苦。

　　“这些艾草叶，每年开春我都要去后山上摘很多，阴干之后还要放起来陈化三年，老话都说‘三年陈艾，七年药艾’，陈艾的疗效才是最好的。”

　　“三年？”樊星觉得难以置信。

　　现在的人们见惯了现代工业的高效量产，凡事追求速度与规模，樊星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一件东西，需要耗费三年的时光去沉淀，去等待。

　　这样漫长的等待，太过考验人心，也太过珍贵。

　　她正愣神间，就见余钟亭拿过来一个竹编的筛子，将捣得细碎的艾草放进去，轻轻晃动筛子，筛掉里面的叶梗和碎屑。

　　樊星吃完留在桌子上的早饭，又来到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余钟亭忙活。

　　筛完艾绒，余钟亭挪了挪凳子，坐到一个带凹槽的木盒前：“这是卷艾器，我平时就是用它来卷艾条，比手卷省事，也卷得更紧实。”

　　她打开旁边的一个旧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质地粗糙的棉纸，纹理清晰，带着自然的米黄色。

　　“这叫桑皮纸，是咱们村子的巧云做的，她是妈妈的好朋友，手特别巧，下回有机会，妈介绍你们认识。”

　　余钟亭拿起一张桑皮纸，铺在卷艾器的凹槽上：“这个桑皮纸制作起来也很复杂，泡料、蒸煮、打浆、晾晒，一步都不能少，我这边地方小，摆不开，所以都是你巧云婶子在她那边做好了，定期拿给我。”

　　她抓起一把细腻的艾绒，均匀地铺在木盒的凹槽里，双手握住卷艾器两侧的木棍，缓缓转动起来，木棍带着桑皮纸一点点裹住艾绒，卷至末端时，她拿起一根小毛刷，蘸了些碗里浓稠的糯米糊，细细涂抹在桑皮纸的边缘。

　　木棍继续往前滚动，最后封口，不过片刻，一根圆润紧实的艾条就做好了。

　　余钟亭把艾条递到樊星面前：“看，这就是做好的艾条。”

　　樊星接了过来，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颇有分量，一根约有成年人手掌那么长，比大拇指略粗，桑皮纸的粗糙触感搭配艾绒的醇厚香气，让她觉得格外新奇。

　　“妈，你平时就是靠制作艾条来挣钱的吗？”

　　“是啊，”余钟亭点点头，手上的动作不停，“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可不能忘了，我小时候，你外公外婆就经常在家里做艾条，平时小病小痛，点一根熏一熏，或者煮点艾叶水喝，病痛也就好了。我回到村子之后，就捡起了这门手艺，既能补贴家用，还能守住这份老底子。”

　　樊星看着母亲手中娴熟的动作，忍不住问：“那这艾条卖的好吗？”

　　“还行吧，很多人都不了解，或者像你一样，都没听说过，它不像城里的保健品卖的那么好，隔一段时间镇子上有人来收，一般就卖给镇子上的中药店，或者养生馆，价钱也不算高，不过我做得多，细水长流，能维持日常的生活，就足够了。”

　　午后的日头正盛，樱桃谷的小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忽然，一阵“突突突”的柴油发动机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咯吱声，一辆长车斗的蓝色卡车停在了樊星家的院门口。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紧接着院门被敲响，一道粗狂的男声传来：“院里有人吗？你们的货到了。”

　　余钟亭正在将卷好的艾条装进箱子里，闻声，走过去打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个魁梧的男人，余钟亭愣了愣：“请问你找谁？”

　　这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看起来就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大姐，我找樊女士，她要的货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