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村官   周家的 ...

  •   周家的院子比母亲家的要大很多,院子中间晾晒着玉米粒,墙边堆着竹筐、锄头、镰刀一类的农具,屋旁用红砖砌了个灶台,旁边堆着劈好的柴火,比起母亲精心打理过的院子,这里更符合樊星印象中的农家小院。

      樊星被推到了屋门口的空地上,周丽娜在她面前摆了一个小桌子,又从房子里抱出一个大箱子,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她一瓶一瓶地拿出要用的药水,樊星低头仔细辨认,发现每个瓶子上都印着密密麻麻地英文字母,也看不清都是干什么用的。

      “你要是想弄就给我简单地做个护理就行了,别弄得太夸张啊,”樊星有点忐忑。

      “放心吧,”周丽娜冲她挑挑眉,“这一片儿好多人都来找我做过发型,保准给你弄得漂漂亮亮的。”

      她拆开樊星马尾上的皮筋,用梳子一下下给她梳着头发:“你发质其实挺好的,就是怎么弄得这么乱?是不是腿不方便,平时也不照镜子了。”

      她这么一说,樊星才想起来,自己确实已经很久都没照过镜子了,一个是她现在确实没有打扮的心情,再一个就是,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状态很差,照了镜子估计会更加影响心情。

      周丽娜转到她的正面看了看,像个正经的造型师那样发表意见:“你其实底子很好看,眼睛大,鼻子挺,唇形也很圆润饱满,就是看起来太瘦了,面色苍白,没什么气色,黑眼圈也很重,你看看你的皮肤干的。”

      樊星被她说得有点挂不住脸。

      周丽娜一笑:“你别不高兴啊,告诉你啊,我其实不光会弄头发,我化妆也很厉害呢,等你以后要去相亲的时候,我可以帮你化妆哦。”

      “相亲?”

      “对啊,你都这么大了,也该相亲了吧,我们村像你这么大的都该结婚了,不过我听说城里的人结婚都晚,你上过大学,长得也漂亮,虽然瘸了一条腿,应该也不愁找不着婆家吧。”

      “我这是骨折!会长好的!”樊星不由得提高声音强调。

      “哈哈,”周丽娜捂着嘴笑开了,“我逗你的,昨天我妈从你家回来跟我说,隔壁的小女孩瘸了一条腿,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樊星真想翻个白眼。

      “不过我妈那个人,”周丽娜有些迟疑地说,“有点像村里的小广播站,这会儿估计大半个村子都知道咱们樱桃谷里来了个瘸子。”

      “什么?”樊星瞪大眼睛看着她。

      周丽娜有些歉意地冲她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妈就是那样一个人,不过她没有恶意的。”

      樊星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彻底塌下了肩膀,无所谓了,随便吧,爱咋咋滴吧。

      说完周丽娜就在瓶瓶罐罐中挑拣了起来:“咱们先做头发吧,我要给你的头发做一点弧度,这样能修饰一下你的脸型。”

      樊星说:“我不烫卷啊。”

      “我就给你做个一次性的,回去洗几次头发,差不多就看不出卷儿了,”她把一瓶药水给樊星展示了一下,“看到没,我这都是国外进口的药水,安全无刺激。”

      “好吧,”樊星有些认命地说,不管这次的结果是惊喜还是惊吓,她觉得都已经无法在自己死气沉沉地生活中激起半点涟漪了,既然她不在乎结果,那就满足小姑娘的心愿,让她练练手吧。

      周丽娜拿起一个小喷壶,呲呲呲几下把头发喷得半湿,又挤了一些乳状物在手上,一点点揉按进发丝里,再把她的头发分成一缕一缕,用小夹子固定在脑袋上。

      樊星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像个章鱼精,加上她的一脸菜色,简直不用任何特效就可以直接去演恐怖片了。

      周丽娜在箱子里一阵翻腾,忽然嘟囔一声:“哎呀,我的卷发筒好像借给小美了,到现在都没给我还回来。”

      樊星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那怎么办?”

      “放心,我有招儿,”周丽娜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眼睛一亮,跑到柴火堆旁边那堆准备生火的玉米芯旁,挑挑拣拣,很快捧出了七八个光秃秃的玉米芯。

      “这……这能行吗?”樊星惊恐道。

      “能行,”周丽娜信心满满,“这个效果跟卷发筒一模一样。”

      樊星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太佛系了,这要放在以前,有人敢把这些玩意儿往她脑袋上放,她早就掀桌走人了。

      樊星叹了口气,人生还能遭遇多少意外呢,都无所谓了,她由着周丽娜在自己头上折腾。

      周丽娜动作麻利得很,手指灵巧地将她的长发一缕缕绕在玉米芯上,再用小皮筋固定好,很快,七八个玉米芯就错落有致地盘踞在了她的脑袋上。

      周丽娜正一个个地往上面涂抹着药水,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朗的嗓音。

      “周建业,在家吗?你要的证明我给你开好了。”

      周丽娜手上正忙着,脱不开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喊:“我爸下地干活去了,你直接拿进来吧。”

      樊星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院门被推开,一个个子很高,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娜娜在家呢?这是我给你爸爸开的房屋自建证明,等他回来你别忘了拿给他。”

      他说完话,目光随即落在樊星身上,在看到眼前这个正坐在轮椅上且造型奇特的女孩时,他彻底愣住了。

      樊星暗暗捏了捏拳头。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在此刻!为什么自己都这幅德行了还答应周丽娜出来做什么鬼发型!

      真是水了个逆的!她在心里暗暗骂道。

      樊星内心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面上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丝毫不露怯的样子。

      她淡淡地和面前的青年对视着,青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在手肘处,眉眼清俊利落,鼻梁高挺,身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

      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像一株生长在山野中的青松,干净,挺拔。

      青年眨了眨眼,回过神,迟疑着问周丽娜:“这就是周婶儿说的那个……”

      “哦,她是隔壁余阿姨家的女儿,昨天才过来,”周丽娜边挤药水边抽空说。

      樊星敢发誓,这男的刚才想问的肯定是:这就是你妈说的那个瘸子?

      无所谓了,随便吧,现在跟着她瘸子的名声一起声名在外恐怕还有脑子不正常吧。

      青年朝樊星伸出手,笑容坦荡:“你好,我叫方致远,是咱们村的党支部副书记,欢迎你来到樱桃谷。”

      “你好,我叫樊星,”樊星伸出手与他交握。

      方致远很快地又看了一眼她的头发。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周丽娜笑呵呵地说:“我在给星星姐做发型呢。”

      方致远点了点头:“哦,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说完就转身走出了院门。

      抹完药水,周丽娜拿来了一个镜子让樊星看:“终于弄好了,两个小时后就能拆了,到时候肯定特好看。”

      樊星只看了一眼就不忍直视地撇开眼:“好了,那我先走了。”

      “别急着走啊,反正你也没事儿,再陪我聊聊天,给我讲讲你在大城市里的生活呗。”

      “不了,”樊星的神经刚刚遭受过刺激,此刻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累了。”

      “那好吧,”周丽娜看出了她的疲惫,妥协道,“我推你回去。”

      到了母亲的院子里,院门敞开着,余钟亭正坐在一个小矮凳上搓洗着衣服。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樊星的头上时,不禁笑出了声:“你这是让娜娜给你弄头发去了?瞧这造型,还挺特别。”

      娜娜邀功似的说:“是啊,余阿姨,我给星星姐做的卷发,等会拆了,保准漂亮得你认不出。”

      “那可多谢谢娜娜了,正好我做好了饭,留下来一起吃吧。”

      “不了不了,”周丽娜连连摆手,“我妈早上给我留好了饭,我得回家吃去,那我走了啊。”

      临出门前,又想到了什么,转头对樊星说:“星星姐,拆完头发别忘了把药水洗掉。”

      “好,谢谢娜娜,”樊星朝她摆摆手。

      余钟亭在围裙上擦擦手,过来推着她往屋里走:“饭我给你热着呢,出去了这么久,饿了吧。”

      余钟亭盛好了饭,坐下来和樊星一起吃,她看着樊星的头发说:“娜娜这孩子,手艺真不错,我这头发就是她帮着染的,比镇上的理发店染得还好。”

      樊星看看母亲乌黑的头发,竟一点也看不出来是染过的,母亲看着不过刚四十出头的模样。

      樊星问:“你有白头发了?”

      余钟亭笑着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有啊,还不少呢,现在看不出来了吧?”

      “妈,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三了,比你大二十一岁。”

      比自己大二十一岁,也就是说,母亲生下自己的时候才二十一,竟然这么小,当年的事,她也知道一些,父亲年轻时在这边的市里做品牌营销,生意做得不小,店铺一直铺到了周边的几个镇子,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住在镇子里的母亲,半年后,父亲的项目收尾,便毫不犹豫地回到了白港市,娶了一个名当户对的女人。

      而那时,母亲已经怀了她,后来,母亲的家人联系到父亲,让父亲来娶母亲,可父亲已经成了家。

      樊星不敢想,母亲那时在家里是如何生存下来的,不过想想也知道,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婚的女孩,被人始乱终弃,还怀了孩子,这一路走来,藏着多少心酸和坎坷。

      樊星长吁了一口气,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问道:“妈,你刚才是在洗我的衣服吗?”她回来时看到,母亲面前的水盆里是她昨天换下的衣服。

      “牛仔裤的布料那么硬,手洗多费劲,为什么不用洗衣机洗?”

      “我没买洗衣机,就这么几件衣服,随便搓几下就干净了,我平时的衣服也都是手洗的,习惯了。”

      樊星看向母亲的双手,那上面布满了粗糙的纹路,指腹上满是老茧,被水泡白的指尖上还有明显地裂口。

      想了想,她问母亲:“怎么去镇子上啊?”

      余钟亭停下筷子,语气里满是关切:“你想去镇子上?是想买什么东西吗?你现在腿脚不方便,可不能乱跑,想买什么告诉妈妈,我看看村里最近谁要去镇子上,让他顺便帮你带回来。”

      樊星皱了皱眉:“出去一趟这么麻烦吗?”

      “是啊,”余钟亭叹了口气,“咱们这里太偏了,山上虽说修了柏油马路,但还没修到咱们村里。”

      樊星沉默了。

      看她不说话,余钟亭又追问道:“星星,你是不是还缺什么东西?”

      “我想买个洗衣机,这样你以后就不用手洗衣服了,省不少力气。”

      余钟亭猛地呆住了,怔怔地看着樊星,过了好一会儿,才慌忙低下头,可樊星还是看到了她泛红的眼角。

      樊星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顿了顿才说:“关键是我有些衣服也不好洗,买个洗衣机多方便,还节省时间。”

      良久,余钟亭才终于重新抬起头,盈满泪光的眼底满是愧疚:“星星能想着妈妈,妈妈很感动,但是妈妈对不起你,这些年,没能陪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妈,你别这么说,那些事我也知道一些,爷爷从小就告诉我,说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当年你把我送走,心里肯定也舍不得,所以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母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一颗颗滴下来砸在餐桌上。

      她摇着头,声音哽咽道:“不是这样的,你当年被接走,我根本就不知道,那天我父母故意支开了我,樊继军趁我不在家,留下一笔钱,就把你带走了。”

      “我当时疯了似的要去找你,可我爸妈把我关了起来,他们骂我丢人,骂我不知廉耻,说孩子跟着我只会受苦,长大了也抬不起头做人,他们把你送走,想让我重新找个人嫁了。”

      “我不愿意,可我也不敢去找你了,我知道,你在白港市,能拥有更好的生活,能上好学校,能过好日子,也不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我实在没有勇气,再把你接回来,跟着我一起遭人白眼,一起吃苦。”

      樊星静静地听着,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她从来没有想过,当年还有这样一段隐情。

      母亲这些年,究竟承受了多少非议,多少无奈,她想起每次母亲去白港市看望自己时,那双时常湿润的双眼里,盛满了复杂的凝望,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小心翼翼触碰自己时那双颤抖着的手,可惜,当时的自己看不懂。

      母亲年轻时,那么漂亮,她本该享有漂亮的人生,可这一切,都被那个樊星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男人,彻底毁了。

      而樊星,本该在母亲的陪伴下长大,拥有完整的母爱,却从小就活在父亲的冷落里,只有爷爷能给她一丝温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