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予然》李纸团

7、深夜的电话

　　舒然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她二十八年来第一次被人握住手——不是礼节性的握手，不是搀扶，是“我在这里，我不走”的那种握法。她回到家之后，在玄关站了五分钟，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觉得眼眶很热，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解冻。

　　夏星不知道的是，舒然失眠的夜晚，会把她们之间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每一条都短得可怜，但她能看出那些简短的回复背后，夏星是怎样小心翼翼地等她。不催，不问，不步步紧逼，像在等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的花。

　　她不是不想开。她是怕自己开不好。

　　那天深夜，舒然接到夏星的电话——不，是她打过去的。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舒然？”夏星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清醒得很快，“怎么了？”

　　舒然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她只是想听听那个声音。今天加了一整天的班，回到家发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热水器坏了洗不了澡，她坐在沙发上，四周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然后她看到手机屏幕上夏星的头像——一颗简笔画的小星星。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从来不主动联系别人，从来不在深夜打电话，从来不对任何人暴露脆弱。但她的手指已经按下了拨出键。

　　“……夏星。”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碰就碎。

　　“我在。”夏星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怎么了？”

　　沉默。长长的沉默。

　　“我没事，”舒然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就是……忽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夏星说：“舒然，你在哭。”

　　舒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才发现指尖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连哭都忘了该怎么哭，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很久很久，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碎开。

　　“没有。”她说，声音却更抖了。

　　夏星没有拆穿她。沉默了两秒之后，夏星说：“你想听什么？我讲给你听。”

　　随便。舒然想说，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发不出声。

　　夏星开始说话。她说今天书店来了一只猫，橘色的，蹲在门口不肯走，她喂了它一根火腿肠。说巷口那棵梧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特别好看，她拍了照片，下次给舒然看。说隔壁花店的大姐又给她送了一束洋甘菊，她插在柜台的花瓶里，整个书店都是那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说的都是最琐碎的日常，语气平缓得像一条安静的河。

　　舒然的眼泪一直流，但呼吸慢慢平稳了。她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着眼睛听那个声音。那声音像一床被子，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暖的，软的，有重量。

　　“……夏星。”舒然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所有试探和迂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夏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因为我喜欢你。”

　　舒然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一个人”，不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值得”。就是最直接的那四个字。我喜欢你。没有修饰，没有退路，没有“但是”和“如果”。

　　舒然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她应该说什么？她也喜欢你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她不知道这种“想听你声音”“看到你就觉得安心”“你不在的时候会想你在做什么”的感觉是不是喜欢。如果是，那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不是，那为什么她的心脏会这么痛？

　　沉默漫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我知道。”她最后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她说出口的那一刻，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在说“我知道”的时候，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她不是不知道夏星喜欢她，她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喜欢她，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这样对待。

　　电话那头，夏星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声里没有得意，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很温柔的、像是终于被确认了的安心。

　　“那就好，”夏星说，“你睡吧，我不挂电话。”

　　舒然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挂。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极轻微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均匀，偶尔会深一下，像在做梦。她闭上眼睛，觉得今晚的黑暗和以往不一样了——它不是空的了。

　　那天她们没有挂电话。夏星就这样听着舒然的呼吸声，从夜晚听到天亮。中途她的手机没电了，她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找充电线，插上之后又回到被窝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舒然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均匀的，浅浅的，偶尔会有一下变深，像在做梦。

　　夏星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离一个人这么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