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路》周走

31、领悟 西湖静静存

　　香气盘旋在杭州的天空，叫恋人陷入情热的风旋。整座城市如同内外翻转过来的龙卷风，静止的一切如常，人的内心则不是这样。

　　店里没人敢联系皮冬净，权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对于皮冬净从某天下午后不再露面这件事熟视无睹。
　　发薪日，皮冬净照常发去薪水，她负责店里这部分与钱有关的工作，将工资直接打到每个人的银行账户，除了兼职，兼职微信转账过去，杯杯很热情地用粉红兔子表情包说收到，至于另一位兼职，几个小时后转下转账，依然沉默，同其他人一样。

　　皮冬净想起与杯杯吃饭时，问到店内同为兼职的灰绒，杯杯神色难辨，总之是一个抵触又挑不出明显问题的神情，她同皮冬净讲，“nounou，灰绒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好像是中立的，甚至偶尔会表示善意和帮忙，在我感觉不大舒服的时候，但是我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这两日和游骁宇接过满意的眷恋的深长的吻，她心情稳中向好，腾手处理起这些事，这时候看糟心事也没多糟心嘛，皮冬净不由想。

　　第一件，她约小灯出来。小灯在午饭时同睽违多日的nounou会上面，她先打破僵局，问nounou这么多天干嘛去了，nounou但笑不语，说家里有点事，怎么了，小灯左看右看，说没事呀，担心你嘛，还以为你不来了，咬咬嘴唇，忍不住说，真的没事吧，你不在店里气氛怪怪的。
　　两人在路上走，夹在这条湖边大道的游客人流往外去，等到小灯忍不住偷看她面色的时候，皮冬净才说，我这不好好的吗？店里气氛怎么怪了。
　　并非对店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小灯明知杯杯是怎么走的，只是想不到nounou这么反应的原因，难道真是因为杯杯的事？又没弄到nounou头上，她知道这样不好，只是这样的事在她打工过的地方别说美甲店，奶茶店也是司空见惯的。含糊不清说，“就是说你怎么不来呀，担心你”。
　　皮冬净慢悠悠说，“嫌我不来你们人手不够？”
　　小灯赶紧否认，“哪儿有，不缺人，活儿怎么都干出来了”，嗫嚅道“我可没有啊”，把自己和那帮人分清楚。
　　意思就是，吐槽了但是小灯没参与，马姐和灰绒？汤汤的话，应当不会，哪怕店里露出污糟，皮冬净依然想保持对汤汤的原本判断不变。不过她对被吐槽并无什么恶感。
　　她问起另一件，“这两天招新兼职了吗？”，小灯也从无端陷入的羞耻和自证里出来，想了下，“没有吧，好像有见到找马姐面试的，不过店里没来新人”，因为nounou消失她最近排班增多，没见过便是真没有新人来。她偷瞥一眼nounou，大家都是店员，怎么说两句话自己就矮人一头，她又没做错什么。
　　两人快走到吉野家，小灯在这里吃午饭，皮冬净问，“问你个别的”。
　　小灯深呼吸，挺直背，站在172的皮冬净身边，叫自己语气干脆有底气些，皮冬净问她，“你想做店长吗？”
　　Nounou送她到吉野家门口，叮咚的感应门声音响起，nounou耐心等声音消失，跟她说，“你慢慢想，想好答复我”，说罢转身离去。小灯被催问女主你要点什么，随意点了个饭，胡乱往嘴里塞了两口。
　　她这是碰到谁了？熹妃回宫？包公断案？那她是什么，复仇的工具，铡美案的狗头铡？被大小姐选中的得力助手？同事摇身一变成金主，怪不然自己差一口气，不是正义那口气，是金钱的底气，小灯心情复杂，秉持不能浪费食物的态度，食不知味地拿勺子往嘴里塞盖饭。

　　是夜，她翻来覆去，问躺边上拿着手机玩王者荣耀的对象，“你觉得我应该当店长吗？”
　　对象下意识哄她，“你肯定可以当店长啊，宝宝这么聪明能干，你不当店长谁当店长”，手没停下头没回。
　　这死男人根本没听她说啥，一巴掌落在胳膊上，盖住游戏外放的一声脆响，“不是跟你说这个，我跟你说这个了！”
　　疼且不说这是要打断他游戏进程，男人正要发怒，见小灯脸色不对正是发脾气的前兆，立刻开哄“我错了我错了宝宝，我没好好听你说话，光知道打游戏”男人往脸上轻轻甩一巴掌自罚，“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叭，当店长是吗，你决心以后当店长了？”
　　不知道如何跟男人三言两语说清，尤其手机上人物还在一蹦一蹦往前，游戏还在继续，而且，她要当店长的事，要告诉这个男的吗？这个男人会提出为她考虑而不是有利于自己的意见吗？小灯很怀疑。身子一扭，关了自己那边的床头灯，“你先玩，有空再说，睡前记得关灯”。
　　男人立即关掉托管，还没操作两下，又被拍了胳膊，甲片在肉上划出一长道红印，不耐烦地抓紧时间从边上翻出蓝牙耳机戴上。

　　初吻就这样，诞生了。怅然若失，自香美混杂的一夜后，游骁宇时常回忆起那样难以描述的滋味，唇与唇相连，两具身体由此处连在一起，吻得深了便成相依，舌尖勾连怎会是那样的感觉，水丝通电一样，说不清是幻觉还是快感，不就是挨着的肉吗，亲的时间很久，最初掌握着脖颈越过茶几亲过去，跪累了将皮冬净抱坐到沙发上，他依然半跪半坐在地毯上将人拉下来俯身继续亲，莫名亲着变成把人抱坐在他腿上亲，却无法真的记起描述出初吻是什么感觉，雨云淋湿他后飘走，现在衣服似乎也干去，每次想起，游骁宇忍不住咬嘴唇提醒自己，这两日下唇已经被咬成一道小血口。

　　游骁宇不懂亲吻，他深呼吸，觉得身体被注入一股别的力气，到小区里看栽种的玉兰看成丛的圆柏似乎不再一样，变得更绿，长到三楼的玉兰树更高大，一切视觉变得更清晰。游骁宇重新拿起相机去湖边营业。
　　大约是快入冬的缘故，湖边游客比起夏季明显变少，穿着汉服的游客也逐渐穿上夹棉款式，不复春夏的薄纱与露肤，斗篷也早登场，云肩边缘缀着的流苏摇摇摆摆，珠片反射着光到游骁宇眼中，看得格外清楚，清楚得叫他不时需要闭上眼，为什么呢，漆黑的脑内出现这个问题，权因为一个吻吗？
　　再睁开眼，他将镜头挪到起起伏伏的湖面，西湖水肥，此刻不再丝光水滑，变成低调的哑光款。
　　水波千年万年摇晃着，水过一道桥，不知道那道桥是否是断桥？断桥此时未断，许仙与白蛇，在这里相逢送伞结庐卖药，之后水漫金山，镇压塔底，此时白素贞想必早就从塔下出来，然而镜头对准的画布中心的那道桥，仍是一条普通的桥。
　　游骁宇的手忽然颤抖起来，相机里的水波愈发摇晃，此时断桥尚未断绝，这一切都会过去的，西湖永远待在这里，可爱情故事不是。爱情故事会往后发展，变幻，白娘子不会再来，他身后的这些游客或许此生再不会来西湖。
　　颤抖的手索性放下相机，哆嗦着掏出手机，给ally发消息：帮我找工作，越多越好，我都想试试。

　　隔日，皮冬净一鼓作气，约汤汤下班见。
　　汤汤打卡出来，皮冬净在店门口第二棵梧桐树下等待。汤汤小跑着赶上去，小喘着气快到时，皮冬净转过身，“慢点啦，不着急”，如跨越两个区来找下班的朋友玩。
　　两人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身影夹在人流之中。
　　“我要走啦”，皮冬净开口，“以后就不来店里啦”。
　　汤汤抬眼看她，很腼腆的人眼神流露出一点伤心，皮冬净觉得汤汤其实很像流浪的小猫，每天在人少的地方找到食物填饱肚子，把毛舔得干干净净，不惊扰到人类也不想被人捉去，她说“今天来跟你告别”。
　　汤汤看她一眼，便低下头看路，路是被万千行人磨得光滑的石板路，闭着眼走也不会被绊倒，低低哦一声。
　　没人讲话地并肩往前走，路的尽头是熙熙攘攘的大道，公交车不时驶过路口，提醒那里便是这条路的尽头，珍惜共处的时间，汤汤挤出一句话，“那你之后去哪里呢？”
　　皮冬净想想，“不知道诶”，坦诚回答，“我也不知道”。
　　汤汤也陷入沉默，她很能共情这样的迷茫，“你呢？”皮冬净问她。
　　我下一步要去哪里吗，汤汤笨嘴拙舌找话答时，“你最近在玩什么呢？”
　　汤汤抬起头笑了下，转瞬即逝，笑像戚风蛋糕一样蓬松，“在拼拼豆”。说罢没忍住在卫衣外套的拉链尽头对手指，她早知道nounou不是一般人，一般不止包含家底有多少钱，皮冬净是本不会出现在她们这个世界的人，高贵疏淡内有乾坤，因此她为自己流行的无聊爱好不好意思。
　　“不费眼睛呀”，皮冬净问她，“我还没玩过”。
　　“费的呀，但是那个时间玩手机也是一样费眼睛”，汤汤解释自己的理论。而且她鼓起勇气，从自己防水尼龙袋子上摘下包挂，展示给皮冬净看，是一个苹果形里面有个女孩头像的挂坠。
　　“《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皮冬净说。她果然知道，汤汤想。
　　路将到尽头，汤汤想，这大概就是我和nounou分开的时候，她摘下包挂“你”磕巴了下才顺利说出口“你要是喜欢的话，这个送你？”
　　被送礼的人有点意外，双手插裤兜，卷发被风往后吹，说“不用啦”，汤汤又磕磕巴巴往回挂，“回头带我去玩吧，我想拼别个别的”，索性不挂了塞包里，汤汤说好。

　　走到路口没分开，皮冬净说想去便利店买饭团吃，拐弯去到全家，买了饭团和关东煮还有菠萝啤，对着路口一道吃完，哪怕知道答案，皮冬净还是问一次，“汤汤，有想做经理或者店长吗？”汤汤没碰面时的谨慎和钦慕，嘴里咬着鱼豆腐立马说不要。她就知道，果不其然。
　　汤汤离开便利店，独留皮冬净坐在座椅上，看窗外人来来去去，便利店的叮咚欢迎声不断响起，意兴索然。
　　正走着的人回头一瞥，与窗内坐高椅内咽菠萝啤的皮冬净对视，蓦然回首。皮冬净兀的想起，自己前几日想到，要多见几个男人。
　　她隔着玻璃开口问，“你怎么在这？”
　　修长纤细一束散漫依然端坐有态的女人，嘴巴一张一合同他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