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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颧骨 陆征把周德 ...

  •   陆征把周德盛的身份查出来了。

      用了三天。

      沈渡觉得这个速度还行。陆征自己大概不太满意,因为他来的时候换了咖啡——不是平时那种茶叶末子泡出来的酱油水,是便利店纸杯装的速溶咖啡。

      喝了一口就放在操作间门口的台子上,再没碰过。

      “周德盛,四十七,邻省人。”

      沈渡没抬头。

      她正在给一具正常死亡的尊体上妆。老太太,七十六,睡梦中走的。脸上的皮肤薄得像宣纸,颧骨下面有两团老年斑。她把粉底按进老人太阳穴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更轻。

      老年人的皮肤,像放久了的糯米纸。

      “八七年结婚,九三年离。前妻在老家,改嫁了。”

      陆征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和排风扇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戒指是她取走的。”

      沈渡把老太太的眉毛画好。

      左边比右边淡一点。不是手抖,是老人的左边眉毛本来就比右边淡。家属提供的照片里就是这样——大概是年轻的时候修眉毛,左边修得比较狠,后来就没长回来。

      一个人修眉毛的习惯能保持几十年。

      死了以后,眉毛还记着。

      “周德盛约前妻见面,说还她钱。他没钱。把戒指撸下来给她,说给孩子交学费。她拿了,走了。当天晚上他掉进了河里。”

      陆征停了一下。

      沈渡知道他在等什么。她在等口红化开。豆沙色,老太太照片里涂的就是这个颜色。照片边缘泛黄了,但嘴唇的颜色还看得出来。

      不是口红本身的颜色。

      是一个人涂了几十年同一种颜色之后,嘴唇记住的那个颜色。

      “是意外还是他自己跳的。”

      “不知道。河边的监控坏了。”

      沈渡把口红涂上去。

      老人的嘴唇干了一辈子,凡士林打底涂了三遍才吃进去。口红盖上去之后,整张脸忽然有了颜色。不是变年轻,是变回“她”。

      涂了几十年豆沙色的那个她。

      “他前妻说,她走的时候他还站在汽车站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走的。她没有回头。”

      沈渡把老人的手交叠放在腹部。

      无名指上有一枚铜戒指,戒面磨得很亮。家属说老人戴了五十年,死后手指僵硬了取不下来。那就让她戴着走。

      五十年的戒指和手指长在一起。

      分不清哪部分是金属,哪部分是骨头。

      “周德盛的尸体谁来认。”

      “他妹妹。从邻省赶过来的。昨天半夜到的,在接待室坐了一夜。”

      沈渡把工具洗干净。

      油彩盘。粉底刷。缝合针。每一件都放回原来的位置。她洗手的时候陆征还没走。她把手冲了很久,冲到他终于把台子上那杯凉透的咖啡拿起来。

      喝了一口。

      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刑警的脚步声都这样,不是刻意放轻,是职业病。出现场、蹲点、接近嫌疑人,脚步重了会坏事。

      沈渡有时候想,陆征回家的时候他老婆是不是也听不见他进门。

      后来想起陆征没有老婆。

      大概很久以前有过,后来没有了。他的无名指上没有戒痕。

      周德盛的妹妹在告别厅坐了一上午。

      沈渡经过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女人五十岁左右,黑色棉袄,袖口磨白了。面前是周德盛的遗体——沈渡修复过的面容朝上,手交叠放在腹部。

      无名指上那道戒痕被粉底盖住了,看不见。

      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揉成很小的一团,在她掌心里滚来滚去。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遗体旁边,低下头。

      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周德盛的颧骨。

      沈渡填充过的那个位置。

      “我哥小时候从这里摔下来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

      “我们家门口有个坡。他骑自行车带我,车翻了。他把我推出去,自己摔在石头上了。颧骨这里,缝了好几针。后来长好了,但摸上去有一个小坑。”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沈渡填充的硅胶在她指尖下,平滑,温热——不是活人的温热,是告别厅暖气片的温度。

      “现在没有了。”

      女人把手收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门口的沈渡。她的眼睛是周德盛的那种眼睛,单眼皮,眼尾往下走。

      沈渡在操作间里见过这双眼睛。闭着的。

      现在睁着。

      “是您给他修复的吗。”

      沈渡说是。

      “他颧骨上的那个坑,您怎么填平的。”

      “从骨骼结构倒推。那个位置受过伤,愈合之后骨面不平。填的是凹陷,不是疤痕。疤痕还在。”

      女人点了点头。

      她把手里那团纸巾展开,又攥回去。纸巾被汗水浸湿了,在她掌心里变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他年轻的时候很要面子。颧骨上那个坑,照镜子的时候总说难看。后来不说了。大概是习惯了。”

      她把纸巾按在眼角上。

      “谢谢您帮他把坑填了。”

      沈渡说不用谢。

      女人走了以后,沈渡在操作台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周德盛的记录卡拿出来,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右颧骨陈旧性骨折,幼年摔伤。妹妹确认。

      归档。

      她洗了一遍手。

      晚上下班,孟莱蹲在花坛边上。

      左手一根烤肠,右手一根烤肠。

      看见沈渡出来,她“蹭”地站起来,羽绒服帽子上的假毛跟着弹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渡渡——!” ヾ(?°?°?)??

      她把左手的烤肠递过来,竹签冲前,烤肠冲沈渡。

      “今天早了一点点!我以为你又要搞到七点半!我还带了保温杯!枸杞红枣!我妈逼的!”

      沈渡接过烤肠。竹签是温的,烤肠有点凉了。

      “你今天洗了几遍手。”

      “四遍。”

      “比昨天少一遍!有进步!” \(^▽^)/

      孟莱把手里的竹签往垃圾桶一扔。没扔准,弹出来了。她又捡起来扔了一遍,第二次进了。她对着垃圾桶比了个拇指。

      “走,回家!”

      电动车开进自行车道。

      冬天的风从前面灌过来,孟莱羽绒服帽子上那圈假毛被吹得往后倒,像一只迎风飞行的黄色雏鸟。沈渡坐在后座,手抓着她腰两边的衣服。孟莱的衣服永远穿得很厚,羽绒服里不知道塞了几件,抓上去像抓着一团刚晒过的棉被。

      暖烘烘的。

      “我妈今天打电话了!”孟莱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她说上次那瓶辣椒酱你是不是不喜欢吃!她做了新的!放了豆豉和花生!问你要不要!”

      “要。”

      “那我让她寄!”孟莱顿了顿,“她还问,那个高高瘦瘦的姑娘过年回不回家。我说不回。她说,那你带她回来。”

      风把沈渡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说话。

      “我跟她说你过年要值班。我妈说,殡仪馆过年还上班啊。我说死人不过年。”

      沈渡忽然说:“死人当然不过年。过年的都是活人。”

      孟莱在前面笑了一声。

      头盔里传出来的笑声闷闷的,像被踩住的气门芯。“你这个人讲笑话的方式好吓人。”

      “不是笑话。”

      “我知道不是。所以才吓人。” (;一_一)

      电动车拐进窄巷子。路灯修好了,光很亮,墙头的碎玻璃一片一片闪着。孟莱把车速放慢,脚从踏板上放下来,随时准备撑地。

      “然后我妈说,那姑娘真不容易。我说是啊。我妈说,那你对她好点。我说我知道。我妈说,你不知道。你以为对她好就是给她做饭。对她好是让她知道——”

      她停了一下。

      “她不是一个人。”

      电动车在楼下停稳。

      孟莱拔钥匙,摘头盔,把后视镜掰正。沈渡坐在后座上没动。

      “你妈叫什么。”

      “乔秀兰。我说过的!” (???)

      “没记住。”

      “现在记住了?”

      “乔秀兰。”

      “对!乔秀兰!你下次见她要叫阿姨!不能叫全名!”孟莱把头盔挂回车把上,“我妈要是知道你记住了她名字,肯定高兴得再给你织一双毛线袜。你上次那双穿了吗。”

      “穿了。沈字写成了四点水。”

      “她故意的。她说三点水是普通的水,四点水是很多水。你是很多水。”

      孟莱往楼里走,步子小,频率高,羽绒服下摆拍着膝盖。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她说话就这样,自己觉得很有道理。”

      沈渡跟在后面。

      她忽然想起母亲苏蕙。苏蕙说话不是这样的。苏蕙说话很短,每一句都像从地层深处挖出来的陶片,要刷很久才能看清上面的纹路。

      孟莱家说话像自来水。

      拧开就有。不需要挖,不需要刷,不需要猜。

      两种语言。

      走到三楼,孟莱停下来掏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蜜桃形状的挂件,还有指甲刀、挖耳勺、一个不知道什么用的金属小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渡渡。”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皮蛋粥。”

      “好!皮蛋粥!” ?(???)?

      门开了。

      腊肉的味道从厨房里涌出来。烟熏味,咸味,肥肉蒸化之后渗进米饭里的那种油脂香。孟莱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冲进厨房。

      “没糊!今天没糊!我妈上次打电话教我,说蒸的时候碗底要垫一层白菜叶。我垫了。真的没糊!”

      沈渡站在玄关换鞋。

      挂钩上两件外套。一件她的黑色羽绒服,一件孟莱的红色羽绒服。红色那件的帽子上有一圈假毛,洗过之后不太蓬了,塌塌地贴在帽沿上。

      她把围巾摘下来挂好。

      浅灰色,孟莱织的,针脚松紧不一。起头太紧,中间开始松,收尾草草结了。

      她每次看到这条围巾都想笑。

      不是觉得织得不好,是觉得这条围巾和孟莱这个人太像了。开头紧张,中间放松,结尾赶时间。

      一条围巾里藏着一个人的性格。

      孟莱的性格。

      吃饭的时候孟莱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沈渡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免提,是因为孟莱放手机的动作太自然了。在她家,电话是私密的东西。沈昭接电话永远走到书房外面。苏蕙接电话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孟莱接电话像开新闻发布会。

      “莱莱!”

      乔秀兰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

      沈渡想起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是孟莱妈妈来送鸡。她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拎着两只活鸡,塑料袋是热的,鸡的体温隔着红色塑料传过来。

      “妈。我在吃饭。”

      “吃啥!”

      “腊肉。你寄的那个。”

      “蒸了没有!垫白菜叶了没有!”

      “垫了垫了。没糊。” (?????)

      “那就好!你上次糊了那碗你爸吃了三天!他说还行!我说还行个屁!糊了的腊肉跟嚼纸壳子似的!”

      沈渡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

      肥肉蒸得透明,咬下去有烟熏味和咸味。没有纸壳子味。

      孟莱她爸大概是不想伤孟莱的心。或者他吃不出糊味。沈渡怀疑是后者。她父亲沈昭也吃不出糊味,不是味觉的问题,是他吃饭的时候脑子在地质图里。

      苏蕙做饭糊过很多次,沈昭每次都吃完。

      苏蕙走了以后,沈渡做饭没糊过。不是手艺好,是她做饭的时候脑子在锅里。

      “你把电话给那个姑娘。”

      孟莱看了沈渡一眼。沈渡正在嚼腊肉。

      “渡渡,我妈要跟你说话。” (????)

      沈渡把腊肉咽下去。

      然后对着手机屏幕说:“阿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乔秀兰大概没想到她真的会接。安静之后,声音重新炸开来,但比刚才轻了一点。像鞭炮换成了烟火。

      “姑娘!你吃辣的行不行!莱莱那丫头放辣椒不要命!你要是吃不了让她少放点!”

      “吃得消。”

      “那就好!你多吃点肉!你太瘦了!莱莱说你胳膊跟她手指头似的!我说你放屁!人的胳膊怎么可能跟手指头似的!她说真的!我说那你拍给我看!她又不拍!”

      孟莱在旁边把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妈,你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讨论我胳膊。”

      “我没讨论你胳膊!我讨论姑娘的胳膊!”

      乔秀兰的声音顿了顿。

      “姑娘,你过年真不回家啊。”

      沈渡看着碗里的饭。米饭被腊肉的油浸透了,一粒一粒亮晶晶的。

      “嗯。”

      “那你就跟莱莱回来。我们家房间多。她爸把东屋收拾出来了,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我跟他说姑娘个子高,被子做大点。他做了两米二的。够不够。”

      沈渡想起自己的被子。

      一米五的,从出租屋带过来的。被套是灰色的。孟莱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说,渡渡,你的被子像医院病床的。沈渡说,你睡过医院病床吗。孟莱说,睡过,割阑尾的时候。你的被子真的像。

      沈渡没换。

      不是因为喜欢灰色,是懒得换。

      “够了。”

      “够了就行。你把电话给莱莱。”

      沈渡把手机推回去。孟莱接起来,嗯嗯了几声。挂了。

      “我妈就是嗓门大。她其实不凶。”

      “我知道。”

      沈渡把碗里的饭吃完。

      腊肉还剩半盘,肥肉部分凝固成白色的油脂。她把盘子端起来,准备放进冰箱。打开冰箱门的时候,看见门格上那瓶辣椒酱。

      乔秀兰寄的,吃了不到一半。

      “被子两米二。”

      孟莱在厨房门口转过身。“什么。”

      “你妈为什么要给我做被子。”

      孟莱把洗碗的海绵挤了挤。洗洁精的泡沫从她指缝里溢出来。

      “因为她觉得你会来。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不是明年就是后年。你总会来的。她先把被子做好。”

      沈渡把辣椒酱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

      豆豉和花生的味道,和上一瓶不一样。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冰箱门格上。

      “你跟她说,我吃豆豉的。不吃花生的。”

      “你不吃花生?”

      “花生嚼起来有声音。打扰我看书。”

      孟莱看着她。

      然后笑了。笑得很响,整间厨房都是她的笑声。她把海绵往水池里一扔,泡沫溅到灶台上。

      “沈渡你这人真的很怪!你不吃花生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它打扰你看书!” (≧▽≦)

      “不一样吗。”

      “不一样!不喜欢是舌头的事。打扰看书是耳朵的事。你这个人,连吃东西都分器官。”

      她把冰箱门拉开,把那瓶辣椒酱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

      “我明天跟我妈说。她会记住的。她记性特别好。你上次说番茄炒蛋的蛋咸了,她到现在都没再往蛋里放过盐。”

      沈渡说我没说过蛋咸了。

      “你没说。但她看出来了。你那天只吃了蛋,没吃番茄。”

      孟莱把辣椒酱放回去,关上冰箱门。

      “你这种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其实看出来的人,只是不拆穿你。”

      沈渡站在冰箱前面。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和操作间的排风扇不是同一种声音。排风扇是往外抽的,把味道抽走。压缩机是往里压的,让冷气循环。

      两种方向。

      她回到客厅。

      窗台上晾着六片橘子皮,在暖气里微微卷起边缘。孟莱今天剥的那个也在里面,完整的一条,从顶端螺旋到底。

      她站在窗台前面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每一片都是完整的。

      “你今天剥的那个没断。”

      “当然没断!我练了半年了!” ?(? ? ??)

      孟莱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

      “你知道我怎么练的吗。我每天剥一个。断了就吃掉,没断就留着。留到现在,窗台上这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吃了很多橘子。”

      孟莱又笑了。

      她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动,眉毛,眼睛,鼻子,嘴角。和乔秀兰一模一样。

      沈渡想,如果孟莱到了乔秀兰的年纪,大概也会在电话里跟女儿喊“你吃辣的行不行”。遗传不是长相,是声音的频段。

      “意味着我终于可以凑够一壶了!”

      孟莱把窗台上的橘子皮收拢起来,捧在手心里。六片,干透了,颜色从橙色变成深褐,边缘翘起来,像六只蜷缩的蝴蝶。

      “明天泡给你喝。苦的。但你反正也不怕苦。” (?????)

      沈渡说好。

      窗外有风。

      殡仪馆的烟囱在远处站着,没有烟。今天火化的是周德盛,骨灰被他的妹妹抱在怀里,坐上了回邻省的大巴。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开着,窗外的田和山一层一层往后退。他妹妹大概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青色的瓷坛。坛子是凉的,她用手掌捂着,捂了一路。

      捂到瓷坛变温了。

      捂到邻省的界碑从车窗外掠过去。

      周德盛这辈子最后一次离开邻省,是活着的时候。回来的时候,已经烧成灰了。

      沈渡把这些想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拿起茶几上的书。书签是一张对折的打印纸,边缘起毛了。她翻开,继续看。

      孟莱在旁边窝进沙发里,把遥控器按来按去。电视里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上。男主持人举着一盒钙片,说吃了腿不疼腰不酸。

      “这个钙片我妈吃过,吃完还是腿疼。”

      “那她还吃。”

      “她说吃了腿疼是腿的问题不是钙片的问题。” ( ̄▽ ̄)

      沈渡翻了一页书。

      嘴角动了一下。

      九

      第二天早上沈渡出门的时候,灶台上放着一碗皮蛋粥。

      皮蛋切成小块,和米一起煮烂了,入口就化。旁边是一碟花生米,炸过的,撒了盐。

      粥碗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孟莱的字,圆珠笔写的,用力很大,纸背都凸出来了。

      “花生米是给你放粥里的。不是让你单吃的。单吃有声音。放粥里泡软了就没声音了。就不会打扰你看书了。” (??ω??)

      沈渡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遍。

      然后把花生米倒进粥里,搅了搅。花生米泡在热粥里,慢慢变软。她用勺子舀了一口。

      没有声音。

      她把那张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门边的挂钩上挂着孟莱的红色羽绒服,帽子上那圈假毛塌塌地贴在帽沿上。

      她伸手把那圈假毛拍了拍。

      拍不蓬。

      大概是洗过之后再也蓬不起来了。

      她把围巾围上。浅灰色,针脚松紧不一。起头太紧,中间开始松,收尾草草结了。她围好之后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

      然后出门。

      殡仪馆的班车在公交站等。车窗上的霜比昨天又厚了一层。她用指尖在霜上划了一道,霜化开,露出一条透明的线。

      线的那一边,包子铺的蒸笼正在往外冒白气,把整间铺子都吞掉了。

      她看着那道透明的线。

      指尖上还沾着霜化的水,凉的。她把手指在袖子上擦干。

      今天操作间里等着她的,是那个从县里转过来的女人。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意外摔伤,颅脑损伤。

      她净身的时候会发现,女人的手臂内侧有烟头烫伤的疤痕。不是新的,是旧的,愈合之后又烫,烫了又愈合。

      疤痕叠着疤痕,像地层。

      她会把手停一下。然后继续净身。

      她会把那些疤痕盖住,把破裂的嘴唇缝合好。上口红的时候,她的手指会很轻。

      像怕弄疼她。

      做完之后,她会在记录卡上写一行备注。然后归档。然后洗手。

      她会洗四遍。

      因为孟莱昨天说了,明天洗四遍。孟莱说的,她就会去做。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有人在数。

      多一遍少一遍,那个人都知道。

      被人知道,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但沈渡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麻烦。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羊毛扎着脖子,密密的,像很多根很细的针。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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