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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名指 沈渡第一次 ...

  •   沈渡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的“以后”,是在十二岁。

      那天她站在书房门口,父亲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手边一杯水已经凉了。她看见父亲的后脑勺——头发里已经有不少白的,像岩石剖面里的石英脉。

      然后她看见了父亲老了以后的样子。

      肩膀会比现在更塌。后脑勺的头发会比现在更白。手会开始抖。他还会坐在这张书桌前,台灯还会亮着,手边还会放着一杯凉掉的水。

      只是对面的沙发上,那个躺着看书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现在还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但沈渡看见了——她不会一直在。

      那年母亲苏蕙还没有走。

      沈渡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蹲下来,手放在她头顶:渡渡,你看见的东西,不要告诉别人。别人会害怕。

      “那你害怕吗。”

      “我不怕。因为你看的是我。”

      母亲的手很暖。

      后来她走了。沈渡在殡仪馆的操作间里,每天都能看见别人的“以前”。颧骨的弧度会告诉她这个人年轻时有一张怎样的脸。指关节的变形会告诉她这个人握了多久的工具。无名指根部的戒痕会告诉她——这个人被人戴了很多年。

      她把碎片拼回去,拼成活着的样子。

      交给家属。家属说,是他。

      她就去洗手。

      今天这具尊体是下午送来的。

      男性,四十到五十岁。从河里捞上来的。法医的鉴定报告在沈渡脑子里自动压成了三行:入水约五天。颅脑损伤合并溺水。左侧颧骨凹陷性骨折。

      至于他是谁、为什么在河里、颧骨是谁砸的——不是法医的工作范围。

      法医只回答“怎么死的”。沈渡要做的,是把他变回“他”。

      她戴上手套。无影灯打开。尊体的面部在光下呈现出腐败中期的蜡黄色,左侧颧骨塌陷,像被人按了一指的蜡。

      陆征靠在门口。灰夹克,手里一杯凉掉的茶。他每次都不进来——整容操作间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

      “能看出什么。”

      “左侧颧骨骨折。受力方向从下往上,角度约四十五度。不是摔的,是被人打的。打他的人比他矮。”

      陆征掏出手机记。

      “右锁骨有陈旧性骨折。愈合时间八到十年。没有规范治疗,断端对位不良。”沈渡的弯针穿过颞部皮肤,带出一段极细的线。“他活着的时候,右边肩膀比左边低。”

      “你怎么知道没有规范治疗。”

      她把手套脱下来。右手中指指尖一道浅凹痕,手套裂口压出来的。她把破手套扔进废物袋,拆了副新的。“规范治疗用钢板。他的锁骨断端没有钻孔痕迹。是自己长的。”

      新手套戴上。她托起尊体的左手。

      腐败让手指肿胀成蜡黄色。她把手掌翻过来,让陆征看无名指根部。一道浅白色凹槽,环绕着第一指节。

      “他戴过戒指。戴了很多年。手指把戒指长进去了。”她停了一下。“戒指被取下来的时候,皮肤还活着。”

      陆征从门口走进来一步。

      “法医在解剖前取下来一枚戒指。金的。内圈刻着一个日期。一九八七年十月三日。”

      “结婚日期。”

      陆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沈渡叫住他。

      “戒指内侧,日期旁边。应该还有一个名字。”

      陆征看了她一眼,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证物科,河漂那个案子——那枚金戒指内圈除了日期还有没有别的字。”

      沈渡继续上妆。

      她把粉底按进颧骨的凹陷。冷冰冰的皮肤不吃妆,要用指腹的温度一点一点按进去。

      她的手很稳。

      填平那道凹陷的时候,她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轮廓。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婚车前。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但穿西装看不出来。新娘比他矮一个头,站在他右边。他的手搭在新娘肩上。无名指上,一枚新戒指。

      内圈刻着日期。日期旁边是一个字。

      不是“妻”,不是“爱”。

      是她的名字里最后一个字。

      沈渡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无影灯还是无影灯。她把眉毛画完,口红上好,腮红打得很浅。

      做完之后,尊体的面容从蜡黄变成了安详的灰白。

      她开始洗手。

      水龙头开到最大。掌心,指缝,指尖。虎口处一道粉底印,洗了三遍还在。

      她关了水,擦干手。拿起手机。

      孟莱的未读消息十二条。

      “渡渡渡渡!!!” (?>ω<)?

      “我今天分到一个包裹收件人写的是玉皇大帝!!!” “地址填的我们网点隔壁那条街!!” “你说我要不要打电话让他来取!!” “我打了!!是个男的接的!!我说你是玉皇大帝吗他说他是玉皇大帝他爸!!!” “我说玉皇大帝还有爸???他说有啊玉皇大帝他爸叫盘古!!!” “我说盘古不是开天辟地的吗怎么成玉皇大帝他爸了!!” “他说你连这都不知道!!” “我说我又不是神仙!!他说那你是什么!!我说我是送快递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快递员同志,那个包裹是我给我儿子买的生日礼物,麻烦你送到隔壁那条街的丰巢柜。”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填隔壁那条街的地址!!” “他说因为填玉皇大帝的话,你们会多看我儿子一眼。” “渡渡。” (?;ω;`)

      “他最后那句话让我有点难过。”

      沈渡站在操作间里。排风扇嗡嗡转着。她往上划,又划下来。打了两个字。

      “取了?”

      孟莱秒回。

      “取了取了取了!!!” ヽ(●??`●)? “我专门给他放最上面那层柜子!!!” “他儿子叫王皓!!小名叫皓皓!!!” “他爸说他最喜欢看西游记!!!” “渡渡你说金箍棒是什么做的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是金的后来我爸跟我说是铁的我说那为什么叫金箍棒他说因为外面那圈箍是金的我说那里面还是铁的啊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 “今晚吃什么!!” “番茄炒蛋!!我多放了番茄你爱吃番茄!!!” (??????)??

      沈渡打了四个字:番茄炒蛋。发过去。

      她站了一会儿。走廊里老杨和小蔡在说话,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手机又震了。孟莱发了一张照片——窗台上的橘子皮,五片,排成一排。

      照片下面一行字:“第六片正在剥!!今天的橘子特别甜!!!”

      沈渡没有回。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操作间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秒。

      走廊很长。四十七步到休息室。

      她走出去。

      保安老周在岗亭里吃盒饭。看见沈渡出来,拉开玻璃窗:“今天晚了啊。小孟在花坛那蹲了半小时了。”

      停车场边上种着一排冬青。其中一个冬青球旁边蹲着一个人。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帽沿一圈假毛。手里举着一根烤肠。

      “渡渡!!!”那个人蹦起来。“还热的!!!”

      沈渡接过去。竹签烫得有点软,肠衣烤得微微起泡。咬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里面是烫的。

      孟莱骑上电动车,一只脚撑着地,把头盔递过来。粉色,后脑勺贴着一张反光贴纸,是一只猫。

      “杨师傅说你今天接了个河里捞上来的!!臭不臭!!!”

      “还行。”

      电动车开出停车场。风从前面涌过来。孟莱的头发从头盔里漏出来几根,飘到沈渡脸上。

      蜜桃味。

      “渡渡!!!”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沈渡坐在后座,手抓着她腰两边的衣服。烤肠吃完了,竹签拿在手里。“因为玉皇大帝他爸。”

      “对!!!他儿子叫皓皓!!!皓月当空的皓!!!”孟莱的声音被风切成一段一段,但还是很大声。“他爸在网上给他买了一根金箍棒!!!渡渡你说金箍棒到底是什么做的!!!”

      电动车拐进窄巷子。墙头插着碎玻璃,在车灯里闪了一下。路灯坏了一盏。

      孟莱把车速放慢,脚从踏板上放下来。

      “渡渡。”

      “嗯。”

      “那个河里捞上来的人。他有没有家里人。”

      “有个老婆。结婚二十多年了。”

      孟莱没有接话。电动车骑出窄巷子,路灯又亮了。她把车速提上去,风重新涌过来。

      “那他老婆知不知道他死了。”

      沈渡看着孟莱的后脑勺。头盔上的猫贴纸在路灯底下一明一灭。“知道。她今天来了。”

      “她哭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孟莱把车拐进小区,停进电动车棚。熄火,拔钥匙。摘头盔的时候头发被静电带起来,炸成一团。

      “走!!!上楼!!!番茄炒蛋要凉了!!!”

      陆征是第三天来的。

      他没进来。沈渡正在给一具九十二岁正常死亡的老人上妆。面容安详,皮肤薄得像宣纸。

      “那个字是‘兰’。”陆征说。“戒指内圈,日期旁边。一个‘兰’字。”

      沈渡继续画眉毛。老人的眉尾稀疏了,她一笔一笔补上去。

      “他老婆叫周素兰。她说戒指是结婚第二年刻的。他找金匠刻的,没告诉她。她戴了二十多年,不知道里面有个字。直到他走。”

      沈渡把眉毛画完。

      “案子破了。他徒弟承认了。为了八百块。”

      她把老人的手交叠放在腹部。无名指上也有一道戒痕。很浅。不是戴了很多年的那种,是戴过、后来又摘了的那种。皮肤已经回弹了。

      “他老婆让我把这个给你。”陆征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戒指,放在门口的台子上。素圈的,内圈刻着字。

      “她说,谢谢你把他缝回来。”

      沈渡看着那枚戒指。

      “她不要了?”

      “她说,她戴了二十多年,不知道里面有个字。现在知道了,就够了。这枚戒指,她想让它跟他走。”

      沈渡把戒指拿起来,放在老人手心。把手掌合上。

      陆征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孟莱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油下锅的滋啦声。她在哼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窗台上晾着六片橘子皮,在暖气里慢慢卷起来。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

      孟莱没有回头。“番茄炒蛋马上好!!!今天番茄放得多!!!”

      沈渡走过去,把白碗和花碗从橱柜里拿出来,并排放在灶台上。花碗上印着一只黄色的卡通鸡,对着白碗。

      像在对一只不存在的碗说话。

      孟莱把菜盛进花碗里。番茄的汁水浸出来,染红了碗沿。

      “渡渡。”

      “嗯。”

      “你今天洗手的时间比昨天短。”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处那道粉底印已经洗掉了。但拇指内侧的茧还在。缝合针磨出来的,长了十几年。

      “嗯。”

      孟莱把花碗端到茶几上。然后从窗台上拿起一片橘子皮,举到灯底下。“第六片!!!今天的橘子特别甜!!!”

      窗外,殡仪馆的烟囱在远处站着。灰白色的烟升上去,和冬天的云混在一起。

      沈渡坐下来,拿起筷子。番茄炒蛋。番茄确实比平时多。酸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蛋的香味,然后是盐。盐放晚了一点,沉在汤底。

      她没有说。

      她把番茄和蛋拌在一起,吃完了一整碗饭。

      孟莱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说她妈今天打电话来。家里的鸡又不下蛋了。她妈怀疑是邻居家的狗吓的。她爸说不是狗,是鸡年纪大了。她妈说鸡年纪大了你年纪也大了你怎么还能吃三碗饭。她爸就不说话了。

      沈渡听着。客厅的灯是黄的。电视开着,声音很低。窗台上的橘子皮在暖气里慢慢卷起来,颜色从橙色变成深褐。六片。每一片都是完整的。

      没断。

      她把碗放下。

      “孟莱。”

      “嗯???”

      “那个戒指。内圈刻了一个‘兰’字。他老婆叫周素兰。她戴了二十多年,不知道里面有个字。”

      孟莱嚼饭的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她知道了以后呢。”

      “她说,够了。”

      孟莱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她把最靠边的那片橘子皮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渡渡。”

      “嗯。”

      “以后你帮我刻一个。不要刻字。”她停了一下。“刻个橘子!!!”

      沈渡说,金戒指上刻橘子,不像话。

      “那就刻一片橘子皮!!!完整的,没断的那种!!!”

      沈渡没有接话。

      但她记住了。

      窗外的风停了。殡仪馆的烟囱在远处站着,烟直直地升上去,和夜色混在一起。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孟莱回到沙发上,端起碗。沈渡把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番茄。

      酸。

      但她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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