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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锋 霖市的雾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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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市的雾彻底散了,阳光透过酒店厚重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特有的、暖融融的尘埃。
沈知衔把自己重重摔进丝绒沙发里,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浅灰色卫衣的抽绳,那根白色的绳头被他捻得发皱。
桌上的早餐早就被阿澈撤走了,可那股鲜美的虾饺馅儿混着清爽笋丁的香气,却像是顽固地黏在了空气里,时不时钻进他的鼻腔,勾得人心神不宁。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霖市的车流像一条被阳光镀了金的河,滚滚向前,永不停歇。高楼林立的CBD在远处闪着冷硬的光,那是他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岛。戒备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却连一口记忆里的虾饺都不敢尝。
这种感觉,真他妈的可笑。
手机“叮”地一声,清脆地打破了安静。
不是陈砚宁发来的那条未读短信。
是学校班级群的置顶通知。红色的提示条格外刺眼:【各位同学,下周二将进行全市高二体育统考模拟,请全员准时到场。另,请各位同学复习上周数学单元卷,下周一一并讲评。】
沈知衔的目光钉在“高二体育统考模拟”和“数学单元卷”这几个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依旧是那个年仅17岁,正处于高二关键学期的学生。只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早已借着网络时代的东风,在课余时间靠自己的能力打理起了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将学业与谋生平衡得恰到好处。
这是他十七年独自求生的勋章,也是他不想被人窥见的软肋。
可陈砚宁的出现,像一块突兀的巨石,硬生生扔进了他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漾开,搅乱了他原本的节奏。
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鼻梁,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指尖下意识地点开了微信,置顶的不是工作群,而是一个叫“霖市三傻”的群聊。
群里还在跳动:
[许疏白]:知衔,今晚老地方,新到的爵士黑胶,陪我听两小时?
[季向然]:我靠你们俩,又去听音乐。带上我啊!我带了限量级的威士忌!
沈知衔指尖一顿,打下一行字:
[沈知衔]:在霖市,处理点事。晚点看。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许疏白是他在霖市难得的同龄朋友,清冷的艺术生性格,纯粹得不染尘埃;季向然则是圈子里少有的真心人,开朗通透,从不站队。这两个人,是他在海外封闭环境长大的日子里,唯一能让他卸下几分防备的存在。
可现在,他连赴约的时间都被陈砚宁打乱了。
“少爷,该走了。”阿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端着一杯温牛奶,轻轻放在茶几上,“车已经在楼下备好了,去陈氏集团的路,这会儿应该不堵。对了,我跟您班主任打过招呼了,下午的网课我帮您约了线上教室,您别担心。”
沈知衔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阿澈那张总是恭敬、却从不窥探的脸上顿了顿。
阿澈跟了他多年,是少数几个知道他真实身份和事业的人,也是这十七年里,唯一给他过安稳感的存在。他是沈知衔在海外最坚实的后盾,沉默、稳重,是那个会在他被圈子试探时,默默挡在身前的人。
“知道了。”沈知衔拿起手机,站起身,“另外,把那包虾饺拿回来吧,别扔。回头给许疏白和季向然送过去。”
阿澈愣了一下,随即恭敬点头:“是,少爷。”
去霖市。
去陈氏集团。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了许久,最终还是压过了所有的抗拒。
不是为了陈砚宁,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身世,也不是为了那点残存的、对亲情的荒诞幻想。
仅仅是为了那个项目。
为了弄清楚,这个突然横空出世、打乱他生活节奏的男人,到底有多少能量,到底想做什么。
他拿起手边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跳动,点开阿澈的对话框:
安排车,去陈氏集团总部。半小时后出发。
几乎是同时,霖市CBD顶层,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陈砚宁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指尖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点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他其实已经看了三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昨夜雨夜里,那个站在楼下、浑身湿透却不肯离去的少年背影。
“陈总,二房那边……”助理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门口传来,手里拿着一份加密文件,“刚才二房的陈二叔公来过一次,说是想看看新项目的资料,被我拦在了前台。他那边似乎也盯上了这块新能源的蛋糕。”
陈砚宁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抬眸,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盯紧他。”陈砚宁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通知前台,二房的人除了预约好的高层会议,其余时间一律不准靠近顶层。如果他想硬闯,直接按违规处理,叫保安。”
“是!”助理连忙应道,指尖快速划过记录本,“另外,阿澈先生发来消息,说沈小少爷答应明天,也就是后天去公司参加对接会。还有,我查到了沈小少爷在霖市的社交关系。”
陈砚宁周身的寒气稍微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料之外的惊讶,随即又被一层深不见底的平静覆盖。
“说。”
“他在学校有个关系极好的朋友叫许疏白,是个独立创作者,性格清冷。还有一个发小叫季向然,是季家的公子,圈子里口碑很好。另外,他的贴身护卫叫阿澈,从小陪他长大,忠诚度极高。”
陈砚宁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许疏白。
季向然。
这两个人,会是知衔在霖市的软肋,也可能是他的保护色。
“查一下他们的底细,确保没有问题。”陈砚宁吩咐道,“重点保护。如果二房或者裴勇的人敢动他们,直接处理。”
他等了一天,盼了一天,以为沈知衔会继续用那层冰冷的铠甲将自己包裹,继续躲着他,甚至拉黑他。
没想到。
他竟然主动来了。
“流程再确认一遍。”陈砚宁收敛了周身所有的私人情绪,语气瞬间切换回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不容置疑的掌权者状态,“明天的会,全程只谈业务。不准提任何私人话题,不准主动靠近他,不准流露出任何逾矩的情绪。我要确保,他在公司里感到的只有专业和安全,没有半分压迫。”
“是,陈总。”助理连忙应道,“会议室已经布置成最简约的商务风格,去掉了所有装饰画,只放了必要的绿植。资料我们打印了三份,一份给您,一份给沈小少爷,还有一份存档。对接流程我们模拟了三遍,重点模拟了如果沈小少爷提出尖锐问题该如何应对。对了,我让人准备了一些霖市本地的点心,都是高中生爱吃的,放在了休息室,等会议结束给沈小少爷送过去。”
“嗯。”陈砚宁微微颔首,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知衔的模样。
那个年仅17岁,却能一边背负着繁重的学业压力,一边独自打理起自己事业的冷静少年。他应该是坐在教室里刷题、和兄弟约着吃宵夜的年纪,却不得不为了生计独自闯荡。这份懂事让人心疼,也让他多了几分想要守护的冲动。
明天。
他将第一次以“陈砚宁”这个名字,站在沈知衔面前。
不是那个雨夜守在楼下、满身雨水气息的温柔哥哥。
不是那个背负着十七年愧疚、小心翼翼靠近的亲人。
只是一个合作方的代表,陈氏集团的总裁。
他要让沈知衔看到,陈砚宁是一个值得信赖、值得信赖的人。
他要让沈知衔心甘情愿地,一步步走向他的世界。
“还有。”陈砚宁突然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盯紧对接会现场。除了必要的项目组人员,不准让任何无关人员靠近。尤其是……陈家二房的那几个眼线,给我死死盯住,别让他们有机会在知衔面前乱说话,更别想借机伤害他。另外,留意一下江若柠的动向。她如果敢对知衔不敬,直接按规矩处置,不用给她留面子。”
“是!”
助理退下后,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陈砚宁一个人。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低头看向下方。
那辆黑色的宾利已经缓缓驶出了酒店地下停车场的出口,正汇入霖市早高峰的车流,朝着CBD的方向驶去。
沈知衔的车,正驶向陈氏集团。
一场无声的博弈,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半小时后。霖市最繁华的CBD中心,陈氏集团总部大楼。
这栋直插云霄的玻璃幕墙建筑,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掌控着整座城市的经济脉搏。
沈知衔坐在车里,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黑色的宾利平稳地停在大厦正门前,阿澈替他拉开车门,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少爷,到了。前台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陈总在顶层会议室等候。”阿澈将一个文件袋递过来,“里面是您需要的全部资料。另外,我帮您请了两小时的假,跟班主任说您身体不适。下午的网课时间刚好,我已经帮您预约好了线上教室。对了,我把虾饺给许疏白和季向然送过去了,他们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等您,说等您忙完一起吃。”
沈知衔点点头,接过文件袋。阿澈永远是这样,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既照顾了他的事业,又守住了他的兄弟情。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卫衣和黑色修身裤,脚下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这身装扮与周围西装革履的职场人格格不入,却意外地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气场。
他抬头看向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心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走进大门,穿过灯火通明的大堂。
前台的接待员站起身,脸上挂着职业却不失亲切的微笑:“请问是沈先生吗?这边请,陈总已经在顶层会议室等候多时了。”
沈知衔淡淡“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10层。
20层。
30层。
……
50层。
直到顶层。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一股压抑而高级的静谧感扑面而来。
这条长长的走廊,铺着深棕色的高档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办公室,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人,只能隐约听到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透着专业与高效。
只有走廊尽头那扇最大的橡木色大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明亮的光线和隐约的谈话声。
接待员停下脚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很低:“沈先生,陈总在里面。”
沈知衔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向那扇门。
他抬手,轻轻推开门。
会议室里。
陈砚宁正坐在主位的黑色真皮椅上,低头翻阅着文件。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带,整个人显得挺拔而凌厉。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在那一秒,仿佛被瞬间凝固。
沈知衔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眼前的陈砚宁,和昨晚那个在雨里撑着伞、浑身湿透的男人,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眼神锐利如鹰,正上下打量着他。那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冷静、客观,不带半分私情。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触及他脸庞的瞬间,却又极淡地柔和了几分,快得如同错觉。
“沈先生,请坐。”陈砚宁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掌心温热。
“我是陈砚宁。”
沈知衔站在原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抬手,轻轻握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
沈知衔感觉到一股温热而有力的力道,将他的手轻轻包裹。那握得不紧,却很稳,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沈知衔。”他低声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指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对方轻轻握住了一瞬。
陈砚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欢迎。”
他松开手,指了指对面摆放整齐的椅子:“我们开始吧。”
沈知衔坐下。
他刻意拉开椅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目光扫过桌面。
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叠厚厚的项目资料,封面印着陈氏集团的Logo,旁边放着一杯刚倒的温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对接会开始。
陈砚宁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他拿起一份资料,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逻辑清晰,数据精准,气场强大到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关于本次新能源项目的合作,我们陈氏集团投入了5个亿的核心技术与基础设施建设。根据我们的测算,未来三年回报率预计在25%左右……”
沈知衔听得很认真。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发现,陈砚宁不仅是个身居高位的掌权者,更是个极其优秀的商业谈判者和执行者。
每一个数据,都算得精准到毫厘;每一个风险点,都提前给出了规避方案;每一个承诺,都有据可依。
沈知衔偶尔抬起头,提出几个问题。
尖锐,直接,且切中要害。
“陈总,你方提到的技术转化率只有88%,但行业内普遍标准是95%以上。这个差距,你们打算怎么填补?”
“还有,现金流周转周期。你们给出的回款周期是6个月,结合项目落地的实际难度,这在我看来是不现实的。”
他结合着自己对市场的敏锐判断,以及学业上磨练出的超强逻辑思维,层层递进地剖析着项目里的每一个风险点。那种冷静的分析姿态,完全不像是一个年仅17岁的少年,更像是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坐在角落记录的助理忍不住抬眼看了沈知衔一眼,眼底满是惊讶。在霖市的圈子里,很少有这么年轻、又是半路杀出的合作方,能让陈总如此郑重对待,还能句句在理地提出质疑。
陈砚宁没有丝毫慌乱,从容应对。
他不疾不徐地翻到资料的某一页,指着其中的图表,句句切中要害:
“沈先生提到的技术转化率,我们确实是88%。但请注意,这是我们核心自研技术的初始转化率。我们拥有专利的‘余热回收系统’,能将这部分损耗重新利用,综合实际能效其实远超行业标准。至于现金流……”
一来一回。
**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初露锋芒、兼顾学业与事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