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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程 北京飞往霖 ...

  •   北京飞往霖市的早班机,穿破厚重云层,在万米高空平稳穿行。机舱内安静异常,只有引擎持续的低鸣,像一道挥之不去的背景音,缠在陈砚宁心头。

      他坐在靠窗的商务座,身姿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在商场上的冷硬果决。长腿随意屈起,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屏幕亮起又暗下,最终停留在一张泛黄模糊的旧照片上。

      那是十多年前的拍立得,边角早已卷曲,像素低得看不清细节,却能清晰分辨出两个小小的身影。稍大一点的男孩不过四五岁,穿着干净的小西装,一脸认真地紧紧护着怀里襁褓中的婴儿,眼神执拗又郑重,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那是他和沈知衔仅有的一张合影。
      是母亲沈颖趁着爷爷不注意,偷偷躲在房间里拍下的。

      这么多年,他从霖市到北京,从分部到总部,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办公桌上的摆件更新了无数次,唯独这张照片,被他压缩存在手机最深层的相册里,从不示人,只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才敢小心翼翼翻出来看上一眼。

      照片里的婴儿眉眼紧闭,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轻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知衔。
      也是最后一次,以“家人”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抱着他。

      后来一切都塌了。
      母亲在深夜的产房里离奇离世,对外口径统一是难产,内里的疑点却像一根刺,扎在陈家每个人心上。而刚刚降生的弟弟,被爷爷视作影响继承、破坏规矩的隐患,连夜送走,远赴纽约,从此在陈家的记录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夕之间,他没了母亲,也没了弟弟。
      偌大的陈家老宅,只剩下冰冷的规矩和无边的压抑。

      所以他拼命逃,逃到北京,逃到远离那座伤心之地的地方,一步步往上爬,手握实权,站稳脚跟。所有人都说他野心勃勃,沉稳狠绝,是天生的掌权者。只有陈砚宁自己清楚,他争的不是权,不是地位,而是将来有一天,能有足够的底气,把沈知衔接回来,护在身边,不再让他受半分委屈,不再让母亲的悲剧重演。

      “陈总,抵达霖市还需一小时四十分钟,霖市地面温度十六摄氏度,阴天,有小雨。”身旁助理轻声提醒,打破了机舱内的沉默。

      陈砚宁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从照片上移开,按下锁屏键,将所有汹涌的情绪一并压回心底。他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起伏,只有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闭上眼,他试图假寐休息,可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关于沈知衔的碎片想象。

      纽约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如外界所说那般优渥?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生病时无人照顾?有没有在异国他乡受了委屈,却只能独自咽下?当年那个襁褓里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婴儿,如今会长成什么模样?是不是和母亲一样,有着温和的眉眼,还是……像自己一样,满身疏离,一身防备。

      无数个念头在心底盘旋,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怕沈知衔怨他,恨他当年没有能力留住他。
      怕沈知衔这些年吃尽苦头,对亲情彻底失望,不肯认他。
      更怕沈知衔在他看不见的十七年里,独自承受了太多,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不需要他这个迟到了十七年的哥哥。

      当年他太小,无力反抗爷爷,护不住母亲,留不下弟弟。
      如今他手握重权,有足够的能力对抗一切,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飞机穿过云层,渐渐向霖市靠近,窗外的云层慢慢散开,露出下方灰蒙蒙的天空。陈砚宁睁开眼,眸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剩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近乡情怯。
      从前他只当是一句矫情的话,直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这份沉甸甸的不安。
      霖市,城郊高端酒店。

      阴雨连绵,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空气潮湿微凉,带着深秋的寒意,像极了沈知衔此刻的心境。

      他站在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捏着一杯常温白开水,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至心底,让他愈发清醒。窗外的街道上车流稀疏,行人步履匆匆,整座城市对他而言,陌生得彻底。

      这里是他的出生地,是他血缘上的家乡,却从来不是他的家。

      他在纽约长大,从记事起就跟着叔公生活,身边只有阿澈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锦衣玉食从不缺,旁人羡慕的生活他唾手可得,可唯独没有亲情,没有温暖,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哥哥,在北京,是风光无限的陈家继承人;也知道自己的母亲在生他时去世,死得不明不白;更知道,陈家从上到下,都不希望他出现。

      所谓亲人,不过是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七年时光、隔着一条人命的陌生人。

      阿澈轻步走近,将一份烫金镶边的精致请柬放在一旁的大理石茶几上,声音恭敬而轻柔:“少爷,裴家的晚宴请柬送到了,后天晚上七点,在霖市国际会展中心。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陈家上下也都会出席,陈砚宁先生……一定会去。”

      沈知衔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那张请柬,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物品。

      “不去。”
      他开口,声音清浅冷淡,没有半分犹豫。

      阿澈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却还是忍不住低声劝说:“少爷,这是您和陈先生最好的见面机会。您回国的消息已经传到陈家,躲是躲不过去的,迟早都要见面。晚宴人多眼杂,反而不会太过尴尬,也能先看看情况。”

      沈知衔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

      见面。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抗拒。

      他在纽约独自生活了十七年,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凡事自己扛,习惯了不与任何人产生太深的牵绊。骤然闯入一个充满“亲人”的圈子,面对一个血脉相连却全然陌生的哥哥,他只觉得无措、戒备,甚至想要立刻逃离这座城市,回到纽约那个虽然孤独却足够安全的小公寓。

      陈砚宁是他的哥哥,是这个世界上与他骨血最亲近的人。
      可也是一个他从未了解过、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这场迟来十七年的重逢,究竟是救赎,又或是另一场更深的伤害。

      “我没有见他的必要。”沈知衔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淡,将水杯放在桌上,转身便朝卧室走去,“陈家的事,裴家的局,都与我无关。我只想安静待几天,之后的事,以后再说。”

      阿澈看着他清瘦而疏离的背影,脚步顿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劝。

      他从小跟着沈知衔,一路从纽约到霖市,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少爷看似冷漠的外表下,藏着怎样敏感缺爱的内心。他看似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实则比谁都渴望温暖,却又比谁都害怕受伤。十七年的漂泊无依,早已让他筑起了厚厚的心墙,将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包括这个血缘上的哥哥。

      沈知衔走进卧室,反手关上房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房间里光线昏暗,他没有开灯,只是靠在门板上,微微闭上眼。

      陈砚宁。
      哥哥。

      这两个词在心底反复盘旋,陌生又遥远。
      他偶尔会从叔公的只言片语里听说对方的消息,知道他在北京很厉害,知道他是陈家的掌权人,知道他风光无限。可那些都只是遥远的传闻,与他沈知衔,没有半点关系。

      他从不期待什么亲情补偿,也不指望陈家会弥补他十七年的缺失。
      他回来,不过是想看看母亲离世的地方,想看看这座所谓的家乡究竟是什么模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陈家有过多牵扯。

      更何况,他隐约能猜到,自己的回国,在陈家必然掀起了不小的风波。爷爷的反对,家族的顾虑,规矩的束缚……这些他都不在乎,他只是不想卷入那些肮脏的纷争,不想成为别人的棋子,更不想面对一场注定尴尬的相见。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时,套房门外,传来了一道清晰的门铃声。

      “叮——”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沈知衔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住址,除了陈家和阿澈,不该有其他人找到这里。

      阿澈快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朝外看了一眼,看清门外站立的人影时,脸色微微一变,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卧室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少爷,是陈砚宁先生。”

      沈知衔睁开眼,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便被一层冷漠覆盖。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刚从纽约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城市,陈砚宁就已经从北京追到了酒店门口。

      沈知衔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平静无波:“告诉他,我不方便见客,让他回去。”

      阿澈闻言,迟疑了一瞬。门外的人是陈家现任掌权者,是沈知衔血缘上的亲哥哥,无论如何,都不能太过失礼。可他也清楚沈知衔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很难轻易改变。

      最终,他只能轻轻打开一条门缝,对着门外站立的男人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歉意:“陈先生,实在抱歉,我们少爷今天身体不适,有些疲惫,不便见客,您还是请回吧。”

      陈砚宁站在走廊里,一身黑色大衣,肩头沾着些许细密的雨珠,身姿挺拔如松。他看着眼前那道狭窄的门缝,以及阿澈明显敷衍的说辞,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细微的钝痛。

      不适。
      疲惫。
      不过是拒绝的借口罢了。

      他早该想到的。
      十七年不闻不问,形同陌路,他突然出现,以哥哥的身份自居,沈知衔怎么可能轻易接受,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开门相见。

      换作是他,或许也会同样抗拒,同样戒备。

      可他既然从北京赶回来,既然站在了这扇门前,就绝不会就这样转身离开。

      十七年的思念,十七年的愧疚,十七年的等待,都让他无法就此止步。

      陈砚宁抬手,掌心轻轻抵住那道未关紧的门板,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他没有强行推门,只是微微俯身,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温柔与忐忑,直直穿透门缝,清晰地落在屋内沈知衔的耳中。

      “知衔,
      我知道你在。
      我是陈砚宁,
      我是你哥哥。
      我从北京过来,
      接你回家。”

      一句话落下,走廊里陷入死寂。
      雨水敲打着走廊窗户的声音,清晰可闻。
      门内门外,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却像是隔着十七年漫长岁月,隔着一整个太平洋,隔着无数委屈、怨恨、思念与不安。

      沈知衔靠在卧室门板上,听着那道低沉磁性的声音,指尖猛地蜷缩起来。

      哥哥。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疼,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开门。
      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紧闭着眼,将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

      门外的陈砚宁也没有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前,耐心等待着。
      他愿意等,等沈知衔愿意开门,等他愿意放下戒备,等他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这段迟来十七年的亲情,一个机会。

      漫长的沉默在门内门外蔓延,空气仿佛凝固。
      一场关乎血脉、关乎亏欠、关乎救赎的拉扯,才刚刚开始。

      (全文约 302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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