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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海隔,故人来 北京的冬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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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夜,风裹着刺骨寒意撞在CBD顶层的落地窗上,发出低沉呜咽。整座城市灯火如潮,车流在楼宇间蜿蜒成河,唯独陈氏集团北京总部总裁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文件的轻响。
陈砚宁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一身深色高定西装,肩线利落如刀削,神情淡静得近乎冷漠。屏幕上跳动着海外市场季度数据,桌角台灯暖光柔和,却始终照不进他眼底深处那片常年沉寂的凉。
他在北京待了近七年。从接手华北片区,到独掌总部大权,一路稳扎稳打,年纪轻轻便成了整个商圈不敢轻视的存在。圈内人都说他天生适合掌权,性情沉稳,手段克制,是百年难遇的继承人范本。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执意离开霖市、扎根北京,一半是为了事业,另一半,是为了逃。逃离那座埋葬了母亲、送走了弟弟的半山老宅,逃离那些一触碰就鲜血淋漓的过往。
桌上内线电话忽然响起,打破一室寂静。
“陈总,霖市老宅来电,老太太再三嘱咐,请您务必回电。另外裴家发来晚宴邀请函,三天后在霖市举办,圈内名流都会到场。”助理的声音恭敬而克制。
陈砚宁笔尖一顿,淡淡应道:“知道了,转接到我线上。
裴家,裴勇。近几年在霖市势头极猛,靠着早年灰色生意洗白上位,手段狠辣,野心昭然,早已把陈氏视作眼中钉。他本对这类应酬毫无兴趣,可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尘封多年的旧伤上。
他拨通老宅号码,铃声响了两下便被接起。
“砚宁……”奶奶姜珂娴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慌乱。
陈砚宁心头一紧,语气不自觉放轻:“奶奶,这么晚找我,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像是在艰难措辞,最终,老人声音发颤地吐出一句话:“刚刚吴叔接到沈家消息,知衔……他从纽约回来了。”
一瞬,空气像是被骤然抽空。
陈砚宁坐在办公椅上,整个人骤然僵住,指尖冰凉。窗外的车水马龙、霓虹灯火,在视线里瞬间失色、模糊。
知衔。
沈知衔。
他的弟弟。
那个一出生就失去母亲、被家族连夜送走、独自在纽约漂泊十七年的孩子。
从襁褓之中分别,到如今,隔着整整十七年时光,隔着一整个太平洋,隔着北京到纽约千万里山海。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把思念压在心底,习惯隐忍,习惯不提不问。可这六个字,还是像重锤狠狠砸在胸口,撞得他呼吸一滞。
妈妈沈颖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进脑海。温柔爱笑,总爱蹲下来摸他的头,会在睡前哼轻柔的歌。然后在生弟弟的那个深夜,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病房,被人暗中下药,悄无声息离世。
对外宣称难产,对内列为禁忌。真相被死死捂住,刚出生的弟弟被打上“不祥”标签,以“保护”为名送往纽约,从此在陈家户籍上彻底消失。
一尸一命,换陈家体面安稳。
这些年,陈砚宁在北京步步为营,手握实权,不只是为了陈氏集团,更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把弟弟接回来,护他一生安稳,不再让他像母亲一样,落得孤立无援的下场。
“他现在在哪里?”陈砚宁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一贯的冷静几乎崩裂。
“刚到霖市,住在城郊酒店。”姜珂娴低声,“你爷爷……已经发火了。”
不用想也知道。陈启山固执强势,把家族规矩和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绝不会允许沈知衔这样突然出现,揭开当年伤疤。
果然,下一秒,爷爷陈启山冷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陈砚宁,我告诉你,那孩子不能留。身份敏感,旧事重提,只会给陈家惹祸。你立刻安排,把他送回纽约。”
命令式的口吻,没有半分亲情。
陈砚宁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在北京这些年,他对爷爷敬重顺从,极少违逆。可这一次,涉及沈知衔,涉及他用整个青春愧疚的人,他半步不让。
“我不同意。”
声音平静,却带着击穿距离的坚定。
“你放肆!”陈启山怒声呵斥。
“他是我弟弟,是我妈拼了命生下的孩子。”陈砚宁睁开眼,眸色深冷如寒潭,“她当年孤零零死在病房,我们欠她的,欠知衔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启山,你听听!”姜珂娴在一旁哽咽,“颖儿走得多冤,我们心里都清楚。知衔在纽约一个人待了十七年,无父无母陪在身边,现在回来了,你还要把他推出去吗?”
“那是陈家的规矩!”
“规矩大过人命?”陈砚宁冷声打断。
玻璃窗映出他孤直挺拔的身影,与千里之外霖市老宅的压抑气氛隔空对峙。他在北京撑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明天一早回霖市。”陈砚宁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商量余地,“他回来,我接。谁要送他走,先过我这关。”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终只留下一声沉重怒哼,通话被狠狠掐断。
忙音传来,陈砚宁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思念、愧疚、心疼、不安,还有一丝近乎惶恐的期待。
纽约。那座遥远的城市。他的小孩在那里独自长大,没有父母陪伴,没有兄长庇护,顶着不能言说的身份,活在锦衣玉食的孤独里。
现在,终于回来了。
他抬手按在眉心,心底默念:妈,您放心,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