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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长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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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晤》第三章
顾泽州没有去坐那张长椅。
第二天下午,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沈言出门前问他“今天不去物理学院了?”,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闷气地说了一个字:“困。”
沈言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团裹成蚕蛹的被子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沈言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门带上,走了。
寝室安静下来。走廊里有人趿着拖鞋走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趟开往别处的列车。张秋池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停留在暂停画面,小人举着剑,永远落不下去。
顾泽州掀开被子,盯着天花板。
他当然不困。他从来不在下午困。他的失眠症有一个铁律:白天再累,眼睛再酸,只要躺下来,意识就会醒过来,像一盏感应灯,专门在黑暗里亮。
但今天他不是因为这个躺着的。
他躺着,是因为他不知道去了之后该说什么。
“你明天还坐那张长椅的话,我就能看到你。”——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到天亮,转到沈言开始打呼噜,转到张秋池的磨牙声从高亢变成低沉,转到窗帘缝隙里的橙色变成了白色。
他反复咀嚼这句话,像一个没事做的人反复咬一根已经没味道的吸管。
林清远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双眼睛,记得熊猫挂件在拉链上晃,记得他转身走进光里的背影。那句话的语气呢?是随意的,还是认真的?是随口一说,还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发现自己把这句话想得太重了。人家可能只是客气。可能是他问了“明天你还去食堂吗”,对方出于礼貌回了一句。就像在走廊里碰见半生不熟的同学,说“下次一起吃饭”,谁也不会真的去约那个“下次”。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林清远是物理系的学霸,拿一等奖的那种。他每天有实验要做,有论文要看,有竞赛要准备。他的时间表应该被各种正事填得满满当当,而不是浪费在一个在楼下坐五天的、连自己为什么坐都不知道的人身上。
顾泽州从床上坐起来。
他决定不去了。
这个决定让他松了一口气。他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有青色的痕迹,嘴唇干得起皮。他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回到寝室,打开电脑,点开一部电影。
他看了十分钟,暂停,又点开另一部。又看了十分钟,又暂停。
他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放下。拿起,放下。拿起,放下。
沈言回来的时候,看见顾泽州坐在椅子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窗户发呆。
“你干嘛呢?”
“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了?”
“思考出人生不值得思考。”
沈言把从食堂带回来的包子扔给他。“吃吧,思考家。”
顾泽州接住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面皮有点硬了,大概是食堂卖剩的。他嚼着,嚼着,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沈言,你说——如果有个人跟你说‘你明天还来的话我就能看到你’,是什么意思?”
沈言正在脱外套,动作停在一半。
“谁说的?”
“没谁。就假设。”
“假设。”
“对。假设。”
沈言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看着顾泽州。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光芒。
“那要看语气。”
“什么语气?”
“如果语气是平的,就是字面意思。如果语气带钩——就是话里有话。”
顾泽州嚼包子的速度慢下来。“什么叫带钩?”
“就是——”沈言想了想,“就是话说完了,但尾音没落地。像扔了一个球,不落地,悬在半空中,等你去接。”
顾泽州不嚼了。
林清远那句话的尾音落地了吗?
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他只记得那句话本身,不记得它的声音。或者说,他记得声音,但不记得声音最后去了哪里。是沉下去了,还是飘着的。
他不知道。
“你完了。”沈言说。
“什么?”
“你完了。你连人家一句话的尾音都开始琢磨了。”
顾泽州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没有回答。
第二天,他还是没有去。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下雨了。
顾泽州坐在寝室里,听着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不是白噪音App里那种经过录制的、经过优化的、专门用来助眠的雨声。是真正的雨声。有密的,有疏的,有打在玻璃上的,有打在树叶上的,有从屋檐滴下去砸在地面上的。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杂乱无章的、毫无美感的噪音。
他想起那天淋雨坐在长椅上的自己。林清远说,他多看了两眼。
多看了两眼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这个人有病,还是觉得这个人——
他没往下想。
第五天,天晴了。
下午三点,顾泽州走出寝室楼。他没有往物理学院的方向走,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图书馆。他在图书馆里坐了两个小时,翻了一本管理学教材,看了三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然后他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走出图书馆。
他的脚带着他往物理学院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路中间,被后面骑着共享单车的人按了一下铃。他往旁边让了让,站在梧桐树下。十月底的梧桐叶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旧的书。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寝室的方向走。
他走到寝室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
“今天没来。”
顾泽州站在寝室楼门口,盯着这四个字,心跳得很快。他往上翻,没有其他记录,只有这一条,孤零零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颗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种子。
他没存过这个号码。但他知道是谁。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过去三个字。
“你怎么知道。”
回复来得很快。
“窗户对着那边。”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顾泽州攥着手机,站在寝室楼门口。进出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没听见。他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和“窗户对着那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什么。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人看见了的感觉。
不是被眼睛看见。是被一个人,从一个他以为没人注意的角度,安安静静地看了五天。
他低头打字。
“明天我去。”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三点。”
对方回了一个字。
“好。”
顾泽州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攥得很紧,像攥着一个很小、很轻、但很重要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没有失眠。
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改成两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两个字。
“微辣。”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十二栋四楼的某间寝室里,有一个人也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是顾泽州的号码,备注名是三个字。
“长椅。”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橙色。
周五晚上七点,顾泽州准时出现在物理学院三楼。
报告厅不大,大概能坐七八十个人。他来晚了,只能站在后面。台上摆着四把椅子,坐着四个学生,每人面前一个话筒。林清远坐在最左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袖口长出一点,盖住了半个手背。他的头发好像剪过了,额前的碎发短了一些,露出眉毛。他坐在那里,没有看台下,在看自己的手指。
分享会的内容顾泽州没怎么听进去。他只记得林清远发言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但很清晰。有人在台下提问,问他怎么平衡竞赛和学业,他想了想,说:“不用平衡。做一件事的时候只想这件事。”
那个人又问:“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台下有人笑。
林清远没有笑。他说:“在想你问的这个问题。”
笑声更大了。
顾泽州站在最后面,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灯光从台上打下来,把林清远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和那天火锅店里一模一样。
分享会结束后,有人上去找分享人加微信。顾泽州看见几个学弟学妹围着林清远,举着手机扫二维码。他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顾泽州。”
他回头。林清远站在报告厅门口,藏青色的毛衣,袖口长出手背。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条细细的线。
“你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走廊里有回音,那两个字在墙壁之间弹了一下,落在顾泽州耳朵里。
“来听听。物理竞赛,挺有意思的。”
“你听懂了?”
“没听懂。”
林清远嘴角往上翘了翘。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怎么说——预料之中的笑。好像他问这句话的目的就是等顾泽州说“没听懂”。
他们站在走廊里。分享会的人走完了,走廊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发出的那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你这几天没来。”林清远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泽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怕打扰你。”
“打扰我什么?”
“实验。竞赛。各种事。”
林清远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还是亮的,但和阳光下不一样。阳光下的亮是暖的,日光灯下的亮是冷的,像冬天早晨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你怎么知道是打扰。”他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语气是平的,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
顾泽州不知道该怎么接。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省得我天天去楼下坐着。”
他说得很随意,像一个临时起意的提议。但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掐了一下,留下一个白色的指甲印。
林清远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手机是前几年的旧款,屏幕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蜿蜒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点开二维码,递过来。
顾泽州扫了。
验证消息写了两个字:“顾泽州。”
林清远低头通过。顾泽州瞄了一眼,看见他在备注栏里打了几个字,没看清是什么。
“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顾泽州问。
“没什么。”
“让我看看。”
“不。”
顾泽州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林清远说“不”。不是说“不要”或者“不行”,是一个干脆的、完整的、没有任何修饰的“不”。
他笑了。“那算了。”
林清远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廊里又安静了。日光灯嗡鸣着,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藏在墙壁里。
“你吃饭了吗?”顾泽州问。
“没有。”
“我也没吃。”
林清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淡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水里化开的一滴蜂蜜,不甜,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食堂关了。”林清远说。
“火锅店开着。”
沉默了几秒。
顾泽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火锅店。那家店像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暗号,一个不属于任何其他人的地名。他说出口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脸上装得很镇定,像一个手里攥着最后一张牌的人。
“上次那家?”林清远问。
“嗯。”
“你请?”
“我请。”
林清远把袖子往上拽了拽,露出那截清瘦的手腕。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长期戴手表留下的,但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物理学院的楼梯是老式的,台阶边缘被踩出了圆润的弧度,扶手是铁的,漆成了深绿色,摸上去冰凉。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叠,一个沉一点,一个轻一点。声控灯在他们走过之后亮起来,又在他们走远之后灭掉。
走出物理学院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十月底的晚上已经冷了,顾泽州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林清远走在他旁边,藏青色的毛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把手插进口袋里,就那样走着,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你不冷?”顾泽州问。
“还好。”
“你的‘还好’是真还好还是假还好?”
林清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整张脸。他的眉毛很直,眉尾微微往下,让他看起来总是在想什么事情。
“真的还好。”他说,“实验室空调温度低,习惯了。”
他们走过梧桐树。白天的梧桐叶在夜里是黑色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和白天是一样的声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有时交叠,有时分开。
火锅店亮着灯。
老刘正在擦桌子,看见顾泽州推门进来,哼了一声。然后他看见顾泽州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换人了?”老刘问。
“什么叫换人。”顾泽州说,“我上次也是跟他来的。”
“上次你旁边是那个打呼噜的。”
“那是沈言。今天是他。”
老刘看了林清远一眼,又看了顾泽州一眼。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后厨了。顾泽州总觉得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有个什么弧度,但没看清。
他们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顾泽州坐靠窗,林清远坐他对面。锅底端上来,还是特辣。红油在炉火上慢慢升温,辣椒和花椒在油面上浮沉。
“你点特辣?”林清远问。
“嗯。”
“上次你吃的也是特辣?”
“嗯。”
林清远没有接话。他看着那锅正在升温的红油,表情很平静,但喉结动了一下。
顾泽州忽然想起上次他吃微辣都皱眉的样子。
“老板。”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换微辣。”
老刘从后厨探出头。“锅底上桌不能换。”
“那我再点一个微辣的锅。”
老刘看了他两秒。“你有病。”
但他还是去后厨端了一个微辣的锅出来。两个锅并排放在桌上,一个红得发黑,一个红得透亮。顾泽州把特辣那锅挪到自己这边,把微辣那锅推到林清远面前。
“你上次微辣都皱眉。”他说。
林清远正在拆餐具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到了。”
“看到了。”
林清远低下头,继续拆塑封膜。他把碗拿出来,用开水烫了一遍,然后倒掉,再烫第二遍。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实验前的准备工作。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被火锅店里的背景音盖住了大半。但顾泽州听见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久。不是因为有说不完的话,是因为他们都不太说话。顾泽州是不敢说太多,怕吵,怕说错。林清远是本来话就少。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两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不需要用语言去填补什么。
顾泽州把特辣锅里涮好的肉夹给林清远,林清远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那片肉放进碗里,蘸了一下油碟,然后吃掉。
他们吃到快打烊。老刘开始收周围的桌子,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红油在锅里从沸腾到平静,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脂。
结账的时候,老刘靠在柜台后面,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以后常来。”他说。
顾泽州正要掏钱,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老刘从来不说“以后常来”。他对所有顾客都是一副“爱来不爱”的样子。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我想你”还稀罕。
“好。”林清远说。
他替顾泽州回答了。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路灯的光被枝叶切成碎片,洒在路面上,像一地碎月亮。他们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你住哪栋?”顾泽州问。
“十二栋。”
“我九栋。顺路。”
其实不顺路。九栋在东边,十二栋在西边,中间隔着一个操场和两排梧桐树。但顾泽州说顺路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像一个说惯了谎的老手。
林清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
他们在操场边分开。林清远往西走,顾泽州往东走。走了几步,顾泽州回头。
“林清远。”
林清远停下来,转身。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藏进阴影里,看不见表情。只有轮廓,瘦而高,藏青色的毛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明天见。”顾泽州说。
阴影里沉默了两秒。
“明天见。”
顾泽州转身继续走。他走了很远,走到操场的另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林清远还站在那里。或者没有,太远了,看不清。路灯下只有一个模糊的、瘦高的影子,正在慢慢变小。
那天晚上,顾泽州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凌
晨一点。沈言在打呼噜,张秋池在磨牙。窗帘缝隙里的光是橙色的。
他打开微信,给林清远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
过了大概三十秒。
“到了。”
“哦。”
又过了几秒。
“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顾泽州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然后又翻过来。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微辣。”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过来两个字。
“长椅。”
顾泽州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不是很大声的笑,是很小的、只有嘴角参与的、在黑暗里没有人看见的笑。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长椅。
他只是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过了大概一分钟,屏幕亮了一下。
“晚安。”
顾泽州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