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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能看到 顾泽州 ...


  •   顾泽州在那个上午醒来之后,干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事。

      他打开手机,翻了翻学校的校园论坛,又点进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去的课程群,在成员列表里一个一个地翻。物理学院的人不少,从大一到大四,密密麻麻的头像排下来。他翻得很慢,像一个无聊到极点的人在打发时间。沈言从上铺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又默默缩回去了——他看见顾泽州正在翻一个女生的头像,翻过去之后又翻回来,然后继续往下翻。

      “你干嘛呢?”沈言还是没忍住。

      “没事。”

      “你翻了一百多个人了。”

      “我在做社会调查。”

      沈言决定不再问。和顾泽州当室友的第一天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信一半都嫌多。

      课程群里没有找到。

      他又去翻学校教务系统的公开页面。竞赛获奖名单、奖学金公示、学术论坛通知——他在一个“校级物理竞赛一等奖”的新闻页面里找到了那张照片。四个人站成一排,手里举着证书。左边第二个就是他。

      林清远。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显然是没有注意到。证书举在胸前,挡住了半边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看着镜头的亮,是看着某个稍微偏一点的方向的亮,好像有人在他侧前方说了什么,他正要转头去听。

      顾泽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他又解锁,继续看。

      “林清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试一个陌生词汇的发音。

      沈言从床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我没说话。”

      “你说了。你说了一个名字。”

      “你听错了。”

      “顾泽州。”

      “干嘛。”

      “你是不是看上谁了。”

      顾泽州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要睡觉了。”

      “你刚睡了七个小时。”

      “补觉。”

      沈言盯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脑勺看了五秒,嗤笑一声,没再追问。他和顾泽州高中就认识,一路考进同一所大学又被分到同一个寝室。七年了,他太了解这个人——顾泽州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把手机扣过去。平时他手机屏幕朝上随便扔,谁爱看谁看,满不在乎。但只要涉及真正在意的东西,他就会把它藏起来。

      像一只把喜欢的玩具叼进窝里的狗,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尾巴尖却藏不住地往里面卷。

      顾泽州当然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复播着昨晚的几个画面。不是刻意的,是那些画面自己跳出来的,像弹窗广告一样关都关不掉。林清远皱眉的那一下。他说“是好事”时睫毛垂下去的角度。他走到柜台前掏钱包的动作——那个旧钱包,棕色的,边缘磨得发白,他数纸币的时候很慢,像在数不多的时间。

      顾泽州睁开眼。

      他想,他得再见他一次。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们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算那个隔着过道的、他单方面偷听的“微辣”的话。没有正式认识,没有交换姓名,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交集”的东西。他在火锅店里坐了三个小时,和那个人隔着一张过道,最后得到的东西只有两秒的对视和一个移开的眼神。

      但顾泽州就是想再见他一次。

      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可能是因为那个皱眉,可能是因为他说“是好事”时的语气。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他就是想再见他。

      失眠的人对很多事情都没有执念,但一旦有了,就放不下。

      他开始想怎么才能“偶遇”他。

      物理学院的教学楼在学校的东北角,是一栋九十年代盖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被雨水冲了二十年,瓷砖缝里长出黑色的霉斑。顾泽州从来没去过那里。他是管理学院的,教学楼在南边,崭新崭新的,大厅里摆着真皮沙发和自动咖啡机。两个学院之间的距离大概是步行十五分钟,不算远,但也绝不算顺路。

      第二天下午,顾泽州步行十五分钟,去了物理学院。

      他没有进去。他坐在楼对面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装出一副在等人的样子。十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他坐了一个小时,看着物理学院的学生进进出出,辨认着每一张脸。

      没有。

      第二天,他又去了。还是那个长椅,还是那杯奶茶,还是一个小时。

      没有。

      第三天,下雨了。他没带伞,坐在长椅上被淋了个透湿。沈言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打喷嚏,问他干嘛去了,他说“淋雨”。沈言问他为什么淋雨,他说“没带伞”。沈言问他为什么不去躲雨,他说“懒得动”。

      沈言看了他三秒,说:“你是不是有病。”

      顾泽州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作为回答。

      第四天,雨还没停。顾泽州带了伞,但还是坐在那个长椅上。奶茶换成了热咖啡,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物理学院门口积了一个小水洼,每个进出的人都要跳一下。他看着那些人跳来跳去,觉得自己也像一个跳来跳去的人——明明可以直接走进去,明明可以去打听他在哪个实验室,明明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比如“同学,请问物理学院的教务处怎么走”,然后顺理成章地往里面看一眼。

      但他没有。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五天,天晴了。

      顾泽州照例去物理学院门口的长椅上坐着。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梧桐叶被洗得发亮,绿得像刚上过一层釉。他把咖啡放在椅子扶手上,掏出手机,假装在看什么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物理学院里面传出来的,是从他身后的方向过来的。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片阴影就落在了他手机上。

      “你每天都来这儿坐着,是在等谁吗?”

      顾泽州抬起头。

      林清远站在他面前。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肩上背着那只黑色双肩包,熊猫挂件在拉链上晃来晃去。他逆着光,阳光从他的后脑勺漫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快要碰到眉毛,被风吹起来一点点。他大概一米八一,站在坐着的顾泽州面前,投下的影子完全把他罩住了。

      顾泽州张了张嘴。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林清远低头看着他,神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不是笑,是笑的前奏,是嘴角肌肉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完成这个动作之前的犹豫状态。

      “你——”顾泽州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你怎么知道我每天都来?”

      “我实验室的窗户对着这边。”

      顾泽州下意识往物理学院楼上看了看。三楼的窗户,正对着这张长椅。窗帘拉了一半,但另一半的视野一览无余。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天像一只被观察的动物。

      “所以你是——你每天都在看我?”

      “没有每天。”林清远说,“前两天没注意。第三天下雨,你坐在那儿淋雨不走,我多看了两眼。”

      “然后?”

      “然后第四天你又来了。打着伞。”

      “然后?”

      “然后我发现你坐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干,就走了。”

      顾泽州沉默了。

      林清远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背着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天晚上隔着火锅热气的、模糊的亮,是阳光下的、清晰的亮。深褐色的虹膜,瞳孔因为光线而微微收缩,里面倒映着梧桐树、长椅、和一个看起来有点傻的人。

      “所以。”林清远说,“你在等谁?”

      他问得很随意,像一个碰巧路过的人出于礼貌问了一句。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一直看着顾泽州,像是在等一个他真的想知道的答案。

      顾泽州看着他。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清远的肩膀上,落在他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落在他旧灰色长袖的褶皱里。熊猫挂件在风里轻轻晃着,掉漆的黑眼圈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让人心软。

      顾泽州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大声的、很夸张的笑,是一个很小的、只有嘴角参与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你。”他说。

      林清远愣了一下。

      那个犹豫了很久的嘴角,终于完成了它的动作。

      “你说话真的跟演电视剧似的。”他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眼睛,声音也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一句本该被风吹散的话,被他故意压低了,好让对方听清。

      顾泽州从长椅上站起来。站起来了才发现,林清远比他想像中要高。他自己一米八七,林清远一米八一,站在他面前不需要仰头,平视就能看见他的眼睛。这个发现让顾泽州有点意外,也有点心慌——他习惯俯视别人,不习惯平视。

      平视意味着对等。意味着不能躲在角度和距离后面。

      “我叫顾泽州。”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元旦晚会,你说脱口秀。很烂。”

      顾泽州被噎住了。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那次脱口秀确实很烂,他那天失眠了四天,站在台上脑子都是糊的,把提前写好的段子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说出来冷得像个冰窖。

      “你还记得我?”

      “你笑得太大声了。”林清远说,“想忘都难。”

      顾泽州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他决定当作好事来处理。

      “那——”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一点汗,“既然你知道我名字了,咱们算认识了吧。”

      “算。”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食堂。”

      “我也去食堂。”

      林清远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在等人吗?”

      “等到了。”

      林清远没有接话。他把背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泽州还站在原地。

      “不是说去食堂吗?”

      顾泽州快步跟上去。

      他们在梧桐树下并肩走着。十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们踩过这些光斑,像踩过一条明暗交替的路。林清远走得不快,步伐很稳,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差不多,像一个被校准过的节拍器。顾泽州走在他旁边,发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对上了这个节奏。

      “你学物理的?”顾泽州明知故问。

      “嗯。”

      “物理难吗?”

      “还行。”

      “你话一直这么少吗?”

      林清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话一直这么多吗?”

      “我失眠。”顾泽州说,像是这个理由可以解释一切。

      “失眠跟话多有什么关系?”

      “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会想很多东西,想多了就想说出来。”

      林清远没有立刻接话。他们又走了几步,踩过几块光斑。然后他说:“你都想些什么?”

      顾泽州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他。沈言问过他“你为什么睡不着”,他爸问过他“你到底想怎么样”,医生问过他“最近有什么压力”。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睡不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很多。”他说,“比如为什么超市里的方便面要摆成一面墙,比如自动门是怎么感应到人的,比如——”

      “自动门用的是红外感应或者微波感应。”林清远说,“大部分商场用的是红外。”

      顾泽州转头看他。

      林清远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

      “你是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给出一个科学的解释?”顾泽州问。

      “不一定。”

      “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要在一家火锅店里画笑脸。”

      顾泽州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是艺术。”

      “那不是艺术。”林清远说,语气平淡,“那是无聊。极度的无聊。人在无聊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来证明自己还存在。”

      顾泽州没有接话。

      他们走出了梧桐树的阴影,走进食堂门口那片被阳光完全覆盖的空地。排队打饭的人从门口蜿蜒出来,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空气里飘着红烧肉和番茄炒蛋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说不上来是该饿还是该腻的复杂气息。

      “你呢?”顾泽州忽然问。

      “什么?”

      “你无聊的时候会做什么?”

      林清远想了想。

      “做题。”

      顾泽州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肩膀抖了两下。林清远看着他笑,自己的嘴角也往上翘了翘,然后迅速压下去,像是一个不太习惯在公共场合露出表情的人。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是一个很安全的词。它可以表达很多意思,也可以什么都不表达。顾泽州用这个词是因为他暂时找不到更准确的。或者说,他找到了,但不敢用。

      他们端着餐盘在食堂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林清远的餐盘里放着一份米饭、一份青菜、一份番茄炒蛋,没有肉。顾泽州看了一眼,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过去。

      “你干嘛?”

      “我不爱吃肉。”

      “你刚才在窗口跟打菜阿姨说‘多打点肉’。”

      “我现在不爱了。”

      林清远看着那两块红烧肉,沉默了两秒,然后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谢谢。”他说,声音含混不清。

      顾泽州低下头扒饭,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今天的米饭比平时好吃。

      他们吃了很久。不是因为吃得多,是因为吃得慢。顾泽州吃得慢是因为他在想话题,林清远吃得慢是因为——顾泽州后来才知道——他本来吃饭就慢,一个人在食堂的时候可以吃半个小时,把每一粒米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做某种不被别人理解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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