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驭风》锺子期

2、饭局

　　林深到的时候，人已经基本上到齐了。

　　餐厅是周杨订的，一家老字号苏帮菜，门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包厢里坐着周杨和几位朋友，也都是与林深常聚的一帮老熟人。

　　周杨见他进来，站了起来招呼，脸上带着笑。

　　“ 老林，来，坐这边。”

　　林深在他旁边坐下。周杨给他倒了茶，茶水冒着热气。

　　周杨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门口。“陈正浩还没到，刚发消息说有点事耽搁了。咱们先吃，不等他。”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陈正浩站在门口，额头上微微有汗。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 不好意思，来晚了。” 他走进来，拍了拍周杨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下午我来了位朋友，他是负责一家法国工厂的总经理——直接来我办公室了，谈了好几个小时，刚送走他。我这才赶了过来。”

　　周杨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林深，我以前的老同事，也是老朋友，现在是猎头公司的合伙人。老林，这是陈正浩，是我大学时的同学加舍友，现在是正浩制造的老板，做汽车零部件的。”

　　林深站起来，跟陈正浩握了握手。“陈总，幸会。”

　　“林总，久仰。” 陈正浩点了点头，目光在林深身上停了一瞬。

　　几个人坐下来。周杨给他倒了杯酒，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正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色很不好，眉头拧着一个结。

　　“他负责的那家法国工厂，被黑客攻击了。”

　　“什么黑客？”有人问。

　　“勒索病毒。” 陈正浩说，声音有些低沉，“他们全球十几家工厂，用的是同一套自动化生产管理系统。黑客攻破了其中一家，拿到了系统配置，发现了系统上的安全漏洞。两天之内，欧洲两家工厂被攻破，北美一家也中招了，中国也有一家——就是他负责的那家。其他工厂怕被连累，自己停机了。十几家工厂，全部瘫痪。”

　　桌上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已经三天了。三天一个产品都没生产出来。”

　　“损失呢？”有人问。

　　“ 没法算。” 陈正浩揉了揉太阳穴，“光宝马的订单延迟交货，一天罚款就是几十万欧元。几千号工人工资照发，客户天天催着要货。黑客一次索要300万欧元，不给钱就不解锁。”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 他来找我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说他整晚没睡，血压飙到180。黑客还说，已经拿到了所有研发核心数据，不给钱就卖给竞争对手。”

　　他停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 他说，再这样下去，客户那边没法交代，董事会那边也没法交代。问我有没有认识的网络安全专家。”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深。

　　“林总，您做猎头的，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林深放下筷子，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的放下，动作不紧不慢。

　　“有。”

　　“那他们是怎么解决的？”

　　“有的是给了钱消灾，有的是找了专业的安全公司，有的是自己招到了专业人员。”林深说，“但不管怎么解决的，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出事了之后才开始找人的。”

　　他看了陈正浩一眼，目光沉静。

　　“您朋友的工厂，系统架构没问题，工厂之间是断开的，这点做得对。但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统一的自动化系统与管理模式，意味着统一的弱点。黑客攻破一家，就知道了他们系统上所有的漏洞，然后用同样的方法去攻击其他工厂。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管理问题。这不是IT部门能单独解决的，这是董事会该讨论的问题。”

　　陈正浩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

　　“那应该怎么办？”

　　“我可不是网络系统管理专家。” 林深笑着说，语气轻松，但眼神是认真的。“但据我所了解到的，几个通行的管理方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第一，物理隔离。生产网和办公网要分开。就算办公网被黑了，生产线还能跑。”

　　陈正浩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离开林深。

　　“第二，离线备份。”

　　他看了陈正浩一眼。

　　“现在IT部门跟着产线系统倒班，每天最后一件事就是实时备份所有生产数据。备份完之后，系统会自动断开备份介质与服务器的网络连接，实现‘空气隔离’。黑客锁了系统，你有隔离的备份，就不怕。”

　　“我之前有个客户，就是做了离线备份，被攻击后一天就恢复了生产，损失只有同行的十分之一。”

　　陈正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第三，权限分级。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核心系统。不该他碰的，他碰不到。就算有人点了病毒，损失也是局部的。”

　　“第四，员工培训。”

　　林深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不是发个通知就完了，是要定期做演练。发一封钓鱼邮件给全公司，看看谁会点。点的人就是最薄弱的环节。”

　　“我见过一家公司，第一次发钓鱼邮件，全公司三分之一的人都点了链接。培训了三个月，第二次降到不到百分之五。员工不是故意的，是没意识。”

　　他停了一下，重新靠回椅背。

　　“这几点，花不了多少钱，但能挡住大部分勒索病毒。而且，您现在开始做，成本最低。等出了事再做，什么都晚了。”

　　陈正浩端着酒杯，一动不动，沉吟着想着。

　　“而且，现在中国制造业越来越强，国外的黑客已经把目标转向我们了。”林深说，“以前被攻击的大都是欧美公司，现在中国公司也开始被盯上了。您朋友的工厂，只是一个开始。”

　　陈正浩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林总，您说的这些，我还没有认真想过。”

　　“因为没出过事。” 林深说，“人都是这样。不出事的时候，觉得‘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等出事了，什么都晚了。”

　　陈正浩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目光不时落在林深身上，若有所思。

　　“ 林总，您最近什么时候有空呀？想请您去我公司坐坐。”

　　林深看了他几秒，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我想请您去我工厂看看。不是面试的事，是……整个管理。您刚才说的那些，我听完之后一直在想，我的工厂有没有这些漏洞。”

　　林深看了他几秒，想了一想，点了点头说。

　　“ 行呀。下周三的上午吧。”

　　陈正浩伸出手，跟林深使劲地握了一下。

　　“谢谢您。”

　　周杨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行了行了，正事说完了，吃饭吃饭。”

　　大家重新端起酒杯，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散席的时候，陈正浩走到林深旁边，又递了一张名片。

　　“ 林总，周三的上午，我等您。”

　　林深接过名片，收进怀里。“好。”

　　几个人走出餐厅。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得地上昏黄黄的。林深站在门口，等代驾。

　　陈正浩站在旁边，也没走。他看了一眼林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代驾到了。林深上了车，摇下车窗，朝陈正浩摆了摆手。

　　“路上慢点。”陈正浩扬手说道。

　　车开出去，林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想起刚才陈正浩递名片时的表情——那不是一个“随便客气”的表情。

　　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