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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去镇上瞧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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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日中,烈日高悬,画眉村的人们不是在屋里歇晌,就是躲在树荫下闲聊,只有卫家的卫熙提着只小木桶,晒得满脸通红的去村里的山泉旁打水。
孙老三多嘴的问:“卫熙,你爷病好些了?”
卫熙艰难的提着大半桶水往家走,闻言只轻轻嗯一声。
看着孩子瘦弱的身影走远,孙老三啧啧两声:“卫老头是中了暑热又摔伤了腿,这回凶险,怕是好不了了,回头得跟村长说声,那白布、灵幡、麻线,都得置备起来,否则凭卫家那几个弱的弱小的小,卫老头只怕凉席一卷就得入土,村里村上的,咱们就吃个亏,帮一帮这家子。”
话音一落,坐在树下捻麻线的一个妇人冷哂:“孙老三,你充啥好人?不就惦记着人家那两亩近水的旱地嘛,指望着卫老头一蹬腿,你帮着治丧料理后事,再花言巧语一番,就能把地换到手,我可告诉你,卫老头死了还有卫熙,再不济,卫家还有族人,那些田地房屋落不到你手上!”
“嗬,贼喊捉贼,谁有这样龌龊的心思谁知道,你男人和卫老头是隔了又隔的隔房堂叔侄,那地再怎么样也便宜不到你家!我就呸了,你个贪心婆娘!”
树下这头争吵声不断,骂骂咧咧越吵越凶,卫熙走的不太远,加上耳力好,听了个全,他叹口气,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浓的解不开的愁绪,显得老气横秋。
不过他本来也不是小孩,五岁的原身半个月前不慎跌落池塘,被救起后高热不退,熬了七八日后魂去,车祸去世的他便穿了过来,醒来之后懵的不仅有卫家人,还有卫熙。
他见过穷人,但没见过画眉村这么穷的地方,全村到处是没营养的红土和岩石,水土流失特别严重,大部分土地都是劣地,水田有则有,非常稀少,而原身卫熙的家,则是画眉村数一数二的贫困户,属于穷中穷,精穷。
这么说吧,而今家中六口人,只有一个壮劳力,即他爷卫老头,可怕的是卫老头前几天上山悄悄打猎摔断了腿,一路爬回来晕倒在村口,隔壁的赤脚大夫来看过后直摇头,留下一句话:“去镇上请大夫或许还能活命。”
可镇上离画眉村有二十多里山路,镇上的大夫愿不愿意跋山涉水来不说,就是那动辄几百文的诊金,卫家人可一点也负担不起。
“爷,水打回来了,你快喝几口。”
提着水回到家,卫熙顾不得擦汗和休息,赶紧用泥碗盛了半碗,凑到床榻前,把半晕半醒的卫老头搀坐起来。
这水是深山里流出的山泉,很清甜干净,加上如今天热,不必烧沸也能直接喝,另外卫家也想节省些,除了煮饭一般不愿费柴烧热水。
“乖孙,真孝顺。”几口清水下肚,卫老头清明了几分,望着卫熙露出几分慈祥的笑容,称他卫老头,其实也只有四十多岁,古人成家早罢了,“熙儿,问问你奶粥熬好了没有,我有点饿了。”
这是个好消息,因为过去一整日,卫老头滴米未进,喂也不愿意张口,如今主动要吃的,说明身体有了好转,卫熙高高兴兴去灶房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卫老太和儿媳许荷花还有女儿卫青青脸色却都倏然一变。
许荷花面色苍白:“娘,这……这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卫老太狠瞪儿媳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当然不是!是你爹身体好转了,快,我去端粥喂他,你继续熬赤脚大夫给的草药汤,青青,你去大伯家讨点饴糖,待会化给你爹喝,添点儿营养。”
卫青青却手脚发抖,五年前大哥打猎被豹子咬伤,回家躺了好几天,临去世前的上午也如卫老头这般突然要吃喝,接着下午就咽气了,她哇一声大哭起来:“爹啊,你没了我们这一家子怎么活啊,呜呜呜,爹啊……”
卫老太气得踹了女儿一脚:“你个不中用的东西!”
这番动静吓醒了背在卫青青背上的孩子,孩子立刻哇哇大哭起来。
卫老太一边解背带抱孩子,一边继续骂:“狗剩都三岁了,你还整天背啊抱啊,就算是个机灵的都叫你带傻了!”
卫熙被家人吵得头疼,赶紧盛了一碗早上剩的凉粥,蹿到卧房里一勺又一勺喂给卫老头吃,等卫老太哄住孩子劝走女儿,那碗凉粥已经被卫老头吃净。
老头吃饱倒头就睡,卫熙叫他喝了药再睡他理也不理,卫老太过来伸手一探,脸色变了变:“发热了。”
病人发热从来不是好消息,这说明伤口恶化在感染,尤其是在缺医少药的古代,几乎九死一生,卫熙也摸了摸卫老头的额头。
他刚穿过来的几日脑子昏昏沉沉,很多时候都在发呆,思维不能完全自控,直到昨天夜里,精神才稍微恢复的好些,他猜想这是灵魂和这副躯体融合好了的缘故。
精神一恢复,卫熙就认清了一个事实,卫老头不能死。
且不说家里的女眷能否种得了田地收得了粮,就凭刚才那些聊闲天的村人的嘴脸,只怕卫老头前脚咽气,他们后脚就会打着帮忙治丧的名头来分割财产。
宗族社会从来不是弱者的避风所,反而会在恰当的时候合理吃人。
卫熙语气坚定:“奶,我们去镇上请大夫,镇上的大夫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爷。”
看着孙儿的眼睛,卫老太喉头一哽。
夫妻同行三十载,她难道愿意看着老头子去死?实在是家里一份余钱也拿不出,原本有些微薄的积蓄,前阵子卫熙落水,全用来抓药看病了,为此还欠亲戚朋友许多钱,所以也不好再次开口借,至于家里的鸡鸭,上半年村里发鸡瘟,一夜之间全死了个干净,至于猪,今年春天手紧,没有买猪崽。
可以这么说,如今卫家除了一间土坯房,八亩劣等旱地,一亩水田,加上下六张要吃饭的嘴,一无所有。
卫熙读懂了卫老太的难处,不是她不愿意想办法,实在走投无路。
当一户人家成为周围的底层,曾经的朋友亲人只会袖手旁观,因为他们笃定卫家再也成不了气候,没有交换的价值,简而言之,卫家的当家人还没咽气,全家已经跌落了斩杀线。
“奶,我们把地典出去,一亩劣地能典八百文,典两亩地,换一两多银子,可以治好爷的病!”卫熙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哐当”一响,盛着草药汤的泥碗被许荷花打翻在地。
许荷花被卫熙的话唬的脸色苍白:“熙儿!地和房是咱家的命,败家子才卖田地,地下的祖宗都能被气活过来!”
也不怪许荷花反应大,田地是农人的命根子,一旦失去田地,就只能做佃户,一年累死累活,收了粮要交七成给地主,全家老少吃不饱,随后只能卖身堕入奴籍,受尽折磨。
“地卖了还有赎买回来的一日,爷再不看大夫,就真没命了。”卫熙说着眼泪簌簌流了满面,一部分是他当真着急,卫老头一去,卫家上下撑不了多久,二是原主残留在身体中的情愫在发挥作用,祖孙情深,他能感觉原主对祖父深深的爱恋。
许荷花还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收拾起地上的碎磁片,回灶间去了。
卫老太其实两天前就有了卖地救老头子的心思,只是心存侥幸,认为人没发热,有时还很清醒,多躺些日子多喝些草药汤就能养好,可现在卫老头发起高烧,于是她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加上卫熙先嚷着卖地救祖父,也没了败坏家业的负罪感,毕竟天大地大人命最大。
卫老太是个干脆人,从床底下挖出地契,抖抖灰尘掖在袖管中,仰头就往院子外寻买主,路过灶间时她凝着许荷花的背影厉声斥责:“许氏!你嫁过来这些年,我老两口何曾亏待过你?如今你爹等钱救命,你竟还不如熙儿一个孩子孝顺,有你这样做儿媳做娘的?”
许荷花被骂的面红耳赤,她对公爹并无私心,可田产关乎熙儿的将来,田地从来卖易买难,多少人家就是从卖田地开始家破人亡,她不敢深想。
良久,许荷花抹了把脸上的泪,哽咽道:“娘,卖吧,我去烙些杂粮饼,带着去镇上吃,镇上吃食贵。”
话儿一出口,叉腰气势汹汹站在院子门口的卫老太先飙出了眼泪。
他们卫家人个个心软善良,可这命啊,怎么就没一个是好的!憋屈,真憋屈!
卫老太太走出门去寻买主,许荷花忙着生火烙饼,卫熙也没闲等着,找出一块破毯子,包了些巾帕、竹杯、油灯、打火石、麻绳等零碎物件,这样万一要在镇上留宿,也不至于什么都没得用。
刚讨来一块饴糖的卫青青回到家,见到这阵仗,得知家里要卖地还挺高兴,立刻转身去隔壁李家借两轮的板车,一开始李家说板车被人借走了,卫青青眼眶一红,噗通就跪了下去。
“李叔,我爹等着车救命,我们要推他去镇上瞧大夫,求求你,借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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