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忆 发呆发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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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跳了，集友们。”
“扑通——”
“哎呦，没想到我们在同一个病房。”
“……”
以上就是陷入回忆的张春雷，对自己所穿世界的全部刻板印象。
当找死的成本不再是救助不及时、因水质污染留下后遗症，甚至是即刻死亡后，只要心情不好就跳水，似乎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而此刻的张春雷正蹲在河边，进行着每月一次的捞偷摸大鸡活动。
河面泛着点点幽蓝的微光，那是漂浮在“新长市”第三区人工河中的人造荧光藻。也被这里的人称之为眼睛，至于是如何流传而来——无人知晓。河岸两侧高耸的合金建筑直插天际，玻璃幕墙映照着穿梭不息的反重力飞艇。
这里是星际联邦第七殖民星，编号XC-7。人们更习惯叫它浮尘星，既因空气中永远挥不散的尘埃，也因流浪到此地的人们心中，那永远无法消除的过去。
旁边一同等待的张郁冥蹲在岸边，手里捧着写满字的老式纸质笔记本，用一支快要没墨的笔记录着：
“星历214年，第三区‘忘河’段，本月第15位民宾。”
“姿势：前滚翻式，入水角度约75度，水花偏大。”
“评分：5.2/10。缺乏创意，情绪价值不足。”
她歪了歪头，补上一句批注：“惯犯，今年第四次。”
笔尖刚停，远处再次传来扑通一声。一个人影从二十米高的天桥落下，直坠河中。
张郁冥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按了下耳后的记录仪。全息屏幕在她眼前展开，自动捕捉跳水者的面部特征，比对惯犯数据库。
原本平淡的电子语音骤然一高：“身份识别：审鸢？终于来了，等得我腿都麻了。”
同样看清跳水者的张春雷嗤笑一声，从腰包里掏出一管廉价营养剂，咬开封口灌了下去。草莓香精和合成蛋白质的味道混在一起，熟悉的让人手痒，不打脸的那种。
空管在他手中转了个圈，最后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丢进了移动垃圾桶内。
他开口讽刺道：“我应该庆幸他这次选择的是有救援机器待命的河吗，呵。”
也不知道是谁每次入水捞人前必须来一管营养剂来减轻自己对水的厌恶，张郁冥在内心撇了撇嘴并未接话。
河面下，银灰色的救援机器人已然弹出机械臂，精准地接住下沉的审鸢。球形机身展开，将人包裹进透明气囊，快速上浮。五秒后，审鸢被托到岸边的干燥平台上。
救援机器人伸出细长的机械手指，按在审鸢的颈侧。“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昏迷指数3级，轻度缺氧。”机械音平静无波地播报着。
另一只机械手轻车熟路地从体内取出一张泛着冷光的银色贴片，“啪”地贴在审鸢的额头。
“违规行为确认：于非指定水域蓄意跳水，违反《XC-7公共安全条例》第38条第2款。已开具秩序罚单，信用Me扣除50点。如需申诉，请于24小时内前往第三区秩序管理局。”
罚单在审鸢额头上微微发光，映亮了他湿漉漉的脸。
张春雷站起身，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尘。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更瘦小的身影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张郁冥，张春雷名义上的妹妹。是低劣孤儿院里有名的血缘为0缘分100％的两个对抗路兄妹。
“刚有点钱就挥霍，”张郁冥用她那独特的合成音说道，“谁像你一样，每月固定支出里，‘秩序罚单’还是必备项目啊喂。”
她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声音是从领口下的微型扬声器传出的。三年前一次大规模事故损坏了她的声带，如今还未暴富的她，只能靠着这个二手声码器勉强说话。
旁边怨气快化为实体的张春雷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掂了掂手上刚捡起的石头。
突然刮起的一阵强风——是头顶一艘大型运输艇低空掠过造成的气流扰动。尘埃和河水被卷起，扑了岸上三人满脸。
一直沉默的审鸢在这时动了动。他撑起上半身，机械地抬手抹了把脸，湿透的黑发被随意向后一捋，露出整张面孔。
张春雷不得不承认，即便回忆无数次，这张脸依然很牛逼克拉斯。皮肤在荧光藻的蓝光下近乎透明，五官线条干净利落。融合了东西方特征却又十分和谐——这是星际时代基因改造的常见结果，可身为孤儿的审鸢，根本不可能接受这种优化。
不过，这也成了没人敢领养审鸢的原因之一。
审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上的水顺着简约的衣料往下淌。他走到张春雷面前，一言不发地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一根包装完好的可拉长能量棒，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
然后他抬起手臂，用能量棒圈住张春雷的脖子，缓慢地做了一个勒紧的动作。
力道很轻，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抗议。
“喂，你干嘛。”张春雷嫌弃地偏开头。
审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秒，他的眼神突然失焦，整个人向前软倒。
张郁冥及时伸手架住他。“哥，”她用平板的声音说，“他又晕了。”
张春雷：“……”
张郁冥：“……”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将审鸢一左一右架起。张春雷熟练地弯身，让审鸢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张郁冥则扶住另一边。
“下次再管这逼跳河，我就是狗。”张春雷低声骂道。
“你上个月、上上个月，还有上上上个月，都这么说过。”张郁冥冷静提醒。
“汪汪汪，行了吧。”张春雷没好气地翻了个惊天大白眼，嘴硬的找着理由，“限时承诺，懂不懂？过期作废，难怪小妹你人情世故方面只能拿0分。”
他们架着昏迷的审鸢，沿着河岸慢悠悠地走。头顶，悬浮列车轨道纵横交错，车厢像发光的珍珠串般滑过。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投放着星际游戏广告：“探索未至之境！全新游戏《探索勇者》即将上线，只需999.9信用Me。就可体验超90％的真实感受，早下单早享受！”
可这激昂澎湃的语气，在这片死寂里也只有被无视这一种可能性。
三人穿过狭窄巷道，绕过堆积的废弃货箱，最后停在一栋老旧公寓楼前。楼体表面的纳米涂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锈蚀的合金骨架。门口的身份扫描器迟钝地闪烁三下，才识别出张春雷的瞳孔。
“欢迎回家，住户B-7-3。”机械门嘶哑地滑开。
房间不大，三十平米左右，被简易隔断分成两个区域。一边是生活区，堆着几张旧垫子和一台小型食品合成器；另一边是工作区，摆着几台运转的老旧终端机，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墙上贴着泛黄的星际地图和各种手写的灵感记录。
张春雷和张郁冥把审鸢放在垫子上，动作算不上轻柔。
张郁冥走到工作区，在终端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跳出一系列监控画面——河岸各角度的实时影像，还有秩序管理局的罚单数据库界面。
“今天一共6跳，比昨天少了3个。”张郁冥说道，“秩序管理局的救援支出又超标了，预计下个月会提高罚款额度。”
“随便他们。”张春雷从冰箱里拿出三瓶合成水，扔给张郁冥一瓶，自己拧开一瓶灌了几口，再把第三瓶放在审鸢身边。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浮尘星没有自然恒星，光照完全依赖轨道上的三颗人造太阳。此刻正是“黄昏”时分，三颗人造太阳依次调暗，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紫色。
“你说，”张春雷突然开口，“在别的星球上的人类，也同样毫无理由的自寻死路吗？”
张郁冥头也不回：“根据星际公共健康数据库，XC-7的自杀未遂率是联邦平均值的3.7倍，其中跳水占比68%。主要原因推测为：一，普遍存在的‘存在主义虚空感’；二，救援机器人响应时间短，死亡率仅0.03%，风险极低；三，咳咳咳。”
“也就是说，在这儿跳水更像是一种……行为艺术？”无视掉张郁冥差点脱口而出的原因三，张春雷回了个如同废话般的总结。
“可以这么理解。”张郁冥调出一份研究报告，“《XC-7非致命性自毁行为的社会学分析》指出，这种行为已成为XC-7文化的一部分，具备仪式性和表演性。部分学者甚至建议将其列为‘地方特色文化体验’。”
张春雷嗤笑：“然后收费参观？‘看别人跳河，给自己放松心情’再加个评委席谁跳的好谁溺的久谁真死了。把人命当成一种娱乐，那以后谁还敬畏生命？”
“不是没有可能，第七区已经在试点‘安全跳水观景台’，门票50信用Me。”
两人沉默了片刻。垫子上的审鸢动了动，发出一声低吟，缓慢的睁开眼睛。
他茫然地坐起身，额头上的罚单已经自动脱落，落在手边。他捡起来，盯着那闪烁的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醒了？”张春雷转身看他，“你说你，明明知道跳一次罚50，这个月工资又没了吧？”
“某人几年不直播，信用Me哪里够啊哈哈。”张郁冥那专属的播音腔从一旁轻飘飘传来，她在门口拿过快递，直接坐到审鸢旁边拆开。“要出实体书了，签个名。”
“哦。”审鸢无视了开始犯贱的张春雷，无聊地在其中一张纸上签完名，便重新缩回被子里装死。
“你……”
“哎呀呀，就只签一本呀，看来又要被炒出天价喽。”张郁冥“善解人意”地打断张春雷对审鸢的问责，兴冲冲地跑回工作区打开星网，愉快地编辑起文案。
这段浮尘星的旧事，在张春雷的脑海里翻涌得愈发清晰。清晰到让他无端的感到恶心，又带着隐隐的不安。
“叮铃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