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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流 书房的门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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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那声“别让我失望”还萦绕在耳畔,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我沿着长廊往回走,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灌进领口,吹得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
沈渊叫了我“小锤”。
八年了,他从来只叫我“黄小锤”——死士的名字,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代号。可今夜,他叫了我“小锤”。
是真情流露,还是另一种算计?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后背渗出了冷汗。
回到死士院落,其他屋子的灯早就灭了,只有阿晚还坐在我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食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嘴角还带着迷糊的笑意:“回来了?我给你留了桂花糕,还温着呢,趁热吃。”
她把食盒塞到我手里,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冰凉的。
“等多久了?”我问。
“没多久。”她笑着摇头,可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快吃吧,吃完早点歇着,明儿还要训练呢。”
我打开食盒,桂花糕的甜香扑面而来。我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但是却咽不下去。
“怎么了?不好吃吗?”阿晚凑过来,眼里带着担忧。
“好吃。”我说,又塞了一块,用力嚼,用力咽,“阿晚姐姐,你回去睡吧,夜里冷。”
“嗯。”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小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顿了一下:“没有。”
她没追问,只是笑了笑:“那就好。有事别自己扛着,跟我说说也好,跟阿石哥说说也好,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远,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一个人扛。
这些年,我什么事不是一个人扛的?可今夜,秋挽玥出现了,沈渊的态度变了,连阿石都看出我有心事。这个世界好像在一夜之间,从清晰变得模糊,从简单变得复杂。
我回到屋里,把食盒搁在桌上,躺在榻上盯着房梁。
秋挽玥说,沈渊留我不是那么简单。
沈渊说,别让我失望。
他们谁说的是真的?还是说,都是真的,只是站在不同的立场?
脑子里乱成一团,越想越清醒。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进屋,照得满室银白。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轻响,极轻极轻,像是风吹动了什么。
我猛地翻身坐起,手已经按上了枕下的短刃。
窗外,一道纤细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熟悉的沙哑。
秋挽玥。
我心跳如鼓,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出声示警。我悄悄推开窗户,她像一道烟一样飘了进来,落地无声,
“你来做什么?”我压低声音,警惕地盯着她,“这里是死士院落,巡逻的人一炷香就经过一次。”
“我知道。”她环顾了一圈我的小屋,目光在简陋的床榻和桌上那盒没吃完的桂花糕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被冷厉取代,“我来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你想不想知道,那五个流氓是谁派来的吗?”
我心头一紧。
“是我。”她说。
我浑身僵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秋挽玥看着我的表情,嘴角扯了扯,算是一个笑,却比哭还冷:“那晚,苏晴闹着要出府,你在夜市追着她跑,她赌气跑进小巷——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你一直在监视沈府?”
“一年多了。”她没有否认,“沈府的每一条暗道、每一个巡逻间隙,我都一清二楚。苏晴要出府的消息,我当天下午就知道了。”
我攥紧了短刃,“所以你故意找人在小巷等着,要对小姐下手?”
“下手?”秋挽玥冷笑一声,“我若是要对她下手,她活不到今天。那几个废物,连你一个半大孩子都打不过,你真以为我是派他们去杀人的?”
我一愣。
“我只是想把她绑走,关几天,吓吓沈渊。”她的声音冷下来,眼底的恨意像暗火在烧,“我要让他知道,他护不住他在乎的人。我要让他尝尝,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
“你跟沈渊有仇?”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一轮冷月。然后又默默开口
“他害死了我最在乎的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在外面躲了好几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
“所以你回来报仇?”
“报仇?”她转过头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我若是只为报仇,何必等到今天?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我想知道真相。”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想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很柔软,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我想知道,他还有没有良心。”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他”是沈渊,她说的“最在乎的人”是谁?她的家人?还是……苏晴的母亲?
“那晚的事,是我安排的。”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但我没想到你会搅进来。我没想到苏晴会赌气乱跑,更没想到你会拼了命护她。”
她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你小时候就倔,咬着我的手腕死活不松口。八年了,你还是没变。”
“你差点害死小姐。”我的声音有些哑,“也差点害死我。”
“我知道。”她低下头,“所以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
她停住了,像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
她说出来了,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一个敢在沈府来去自如、武功高深莫测的女人,一个被仇恨折磨了几年的女人,低下头,对我说对不起。
我心里那团火,忽然就灭了。
“你走吧。”我转过身,不看她,“今夜我没见过你。”
“小锤。”她叫住我,“我今晚来,不只为说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只有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玉质却极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接过来,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忽然有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我好像见过这块玉佩,很久很久以前。
“这是你娘的遗物。”秋挽玥的声音很轻,“当年你爹娘出事那晚,我从你家的废墟里找到的。一直留着,想等你长大了还给你。”
我娘的遗物。
我攥着那块玉佩,手在发抖。爹娘的样子我已经记不清了,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笑容,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可这块玉佩握在手里,温热的,像是还带着娘亲的体温。
“你娘叫柳如烟。”秋挽玥说,“她年轻的时候,是沧京城里有名的才女。你爹叫黄守信,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他们不该死的。”
“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的声音在发抖,“是谁害了他们?”
秋挽玥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现在知道了,只会害了你。”她摇头,“但你记住一件事——你爹娘的死,和沈渊有关。”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在我头顶。
“你胡说!”我猛地抬头,声音不自觉地大了,“沈大人替我报了仇!他说是城南的恶霸张老三——”
“张老三?”秋挽玥冷笑,“张老三不过是个替死鬼。真正的凶手,藏在朝堂之上,藏在沈渊的身后。你爹娘撞破了不该撞破的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他们得死。”
她走近一步,盯着我的眼睛:“沈渊替你报仇,是因为他需要你感恩戴德,需要你死心塌地。可他从来不会告诉你,你爹娘到底为什么死,又是谁下的令。”
“你骗我……”
“我骗你?”她声音忽然拔高,又立刻压低,“小锤,你好好想想。沈渊是什么人?当朝首辅,权倾朝野。他为什么要亲自去寒街救一个乞丐?为什么要替你一个无名小卒报仇?为什么要花八年时间把你培养成死士?”
她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因为他心里有愧。因为他要你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退后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冰凉刺骨。
“我不信……”我摇头,“你拿出证据来。”
“证据?”秋挽玥惨然一笑,“你手里的玉佩,就是你娘的东西。你回去问问沈渊,问他认不认得这块玉佩,看他说什么。”
她把玉佩塞进我手里,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你还没说,你到底是谁?你跟沈渊什么仇?你跟我娘……又是什么关系?”
她站在窗口,月光照着她的背影,修长又孤独。
“我叫秋挽玥。”她没有回头,“这个名字,是你娘给我取的。”
我愣住了。
“我当年逃难到你家,没有名字,只有个诨号叫‘小九’。你娘心善,见我可怜,收我在身边做丫鬟,给我取了‘挽玥’这个名字。她说,‘挽’是挽留,‘玥’是明珠,她希望我这一生,能被人珍惜,能被人挽留。”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年我十一岁。你娘待我如亲妹妹。教我识字,教我规矩,教我做人。你小时候,还尿过我一身……”
她忽然停住了,肩膀微微颤抖。
“后来她出了事,我想救她,没救成。我只来得及把你从柴房里抱出来,藏到破庙的地窖里。等我安顿好再回去找你,你已经不见了。”
她转过身,月光下,我看见她脸上有泪光。
“这八年,我一直在找你。找遍了沧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翻遍了乱葬岗的每一具无名尸骨。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娘。”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直到那天夜里,你在小巷里拼了命护着苏晴,我才知道——你还活着。你长这么大了,会护人了,像你爹一样心软,像你娘一样倔。”
她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
“小锤,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认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你娘,还有人把你当亲人。沈渊给你的恩情是真的,但他欠你的债,也是真的。”
她走到窗边,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好好活着。别轻易信人,也别轻易恨人。你娘的性子太烈,吃了大亏。你别学她。”
说完,她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浑身冰凉。
我盯着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断口处有些粗糙的扎手。
我娘叫柳如烟。
秋挽玥说,她待她如亲妹妹。
秋挽玥说,我娘的死,和沈渊有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沈渊的脸、秋挽玥的泪、爹娘模糊的笑容、那场烧毁一切的大火……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我把玉佩贴身藏好,躺在榻上。
沈渊说,别让我失望。
秋挽玥说,别轻易信人。
他们谁说的是真的?还是说,都是真的,只是真相太残忍,我承受不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夜起,我不能再只做一把刀。
刀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从。可我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我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需要知道沈渊到底瞒了我什么,需要知道秋挽玥说的那些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是照常训练,照常巡夜,照常在沈渊面前喊“主子”,照常在苏晴面前喊“小姐”。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