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刀子师

4、第 4 章 停车场

　　停车场里安静得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简秋怀走在最前面，宿醉残留的痛还在太阳穴附近盘踞不去。阳光太亮了，亮得让简秋怀心里烦躁，他抬手遮了一下额头，动作很微弱，但简格还是看到了他的动作。
　　简格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简秋怀的身前用左侧肩膀将阳光挡住了一些。简秋怀看着简格的身影，什么也没说。
　　他们走到车旁边，简格拉开副驾驶的门，站在一旁等简秋怀坐进去。简秋怀瞥了他一眼又，又看了看车门。
　　“我不是残废。我自己会”
　　“上车。”简格假装没有听见简秋怀的话。
　　简秋怀坐了进去，简格关上车门的力很轻，轻得不像他那个个子该有的动作。车子发动，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凉风，简秋怀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间敲着坐位扶手。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内安静的只剩空调声和呼吸声。简秋怀脑海里一直在转简格说的那话，他昨晚的嘟囔。别打他。别把他关起来。他喝醉了以后说的那些话，把自己藏了二十多年的东西撕开了一个角，全摊在简格面前。
　　简秋怀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公司地址。”
　　“十九号路口”
　　简格看了导航一眼，打了转向灯。车开得很稳，加速和刹车都匀称，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该有的驾驶习惯。
　　简秋怀记得简格刚拿到驾照那年，十八岁，开车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劲儿，拐弯时恨不得把方向盘拧下来。
　　--
　　“艹!你他妈开得什么啊!"
　　“狗遇见你都跑出两亩地。”
　　“你要把方向盘拧下来啊?!慢点---!”
　　……
　　简格被简秋怀骂了N次之后，就改成现在这副样子了。稳得像开了二十年老司机。
　　--
　　“几点下班？”
　　“不知道”
　　简格沉默了几秒“那我五点过来”
　　简秋怀睁开眼睛，偏头看他：“我没答应你来接。”
　　简格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侧脸的线条逆着阳光，棱角分明。他没有回答简秋怀的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送过去”
　　简秋怀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眼睛不想理他。
　　沉默在车里蔓延。过了两个红绿灯，简秋怀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别送...”
　　简格的嘴角在阴影里抿了一下。
　　车停在了简秋怀的公司楼下。简秋怀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时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开车开慢点。”
　　简格看着简秋怀的背影，等他走出三米远时，忽然降下车窗喊了一声：“简秋怀。”
　　简秋怀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水杯在你包里。保温杯，枸杞水。”
　　简秋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的包，不是自己的包，是简格的。他什么时候把杯子塞进去的？枸杞水？觉得我虚？简秋怀回头望向简格“我才不虚。”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的一模一样，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
　　简格靠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走进旋转门，被玻璃吞没。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方向盘的皮质表面，“他是不是又痩了”简格想着简秋怀换衣服时的背影，眼睛里翻涌着一些很深的东西。
　　昨晚的事情，他没有说话。
　　简秋怀问他“我说了什么”时，他说了一部分--说简秋怀让人别走，让人别打他，让人别把他关起来。但他没说另一部分。
　　没说简秋怀在车里醒了一次，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涣散又茫然。简格以为他要说话，可简秋怀只是伸出手，手指颤抖着碰了碰简格的下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还在......”
　　然后又昏睡过去。
　　简格在那个瞬间差点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来。他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很久，久到指关节发白。他不知道简秋怀说的“还在”是什么意思，是还在他身边？还活着？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个表情，那个语气，那种确定了什么之后带着一些安心，几不可察的依赖，让简格的胸口像被一个大石压的喘不过气。
　　他没告诉简秋怀这些。他怕说出来，简秋怀就会把那扇刚开了一条缝的门重新关上。
　　---
　　简格发动车子，往菜市场的方向开。他打算去买条鲫鱼，晚上炖汤。
　　简秋怀的胃不好，常年不规律吃饭，有时还不吃，喝酒了之后更差，得吃点养胃的东西。
　　菜市场的鲫鱼很新鲜，在盆里噼里啪啦地拍尾巴，溅了简格一脸的水。他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指着最大的那条对老板说
　　“这条。”
　　老板杀鱼的时候，，简格在旁边等着，掏出手机给简秋怀发了一条微信。
　　【格：中午吃粥还是面？】
　　过了五分钟，没回。
　　【格：粥的话放瘦肉还是放虾？】
　　又过了五分钟，还是没回。
　　【不回我就全做一遍了。十二点到】
　　这次只过了三十秒，简秋怀回了两个字，【AL：随便】
　　简格看着那两个字，笑了。是真笑了，嘴角往上翘的那种，旁边的大妈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对着手机傻笑有点不正常。简格没在意，回了个“好”就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杀好的鱼又去了隔壁的蔬菜摊。
　　他买了山药，木耳，一小把青菜。走到调料区的时候停下来，拿起一袋红枣看了看，想起早上简秋怀说粥太甜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红枣放了回去。但又走了两步，转身回来拿了两块红糖，不放枣可以，红糖得放，补气血。
　　简秋怀的嘴唇常年没什么血色，平时不明显，但今天早上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嘴唇白得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简格当时看见那个画面，喉咙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他拎着满手的袋子回到车上，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还来得及。
　　----
　　与此同时，简秋怀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
　　他是真的来了公司。也是真的没什么工作要加班。周末的办公楼空荡荡的，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他把简格的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果然在侧面口袋里摸到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枸杞的淡淡甜味冒出来，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喝了一口，盖上盖子，往椅背上一靠。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耳边不停地念着什么。简秋怀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昨晚的一些碎片——酒吧的暗光，威士忌入喉的灼烧感，还有一些模糊的、他不太确定是真实的还是梦境的画面。
　　他好像梦到了简格。
　　梦里的简格还是七岁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蹲在一个角落里，用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看着他。他走过去，小简格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他会打他。他说“我不打你”，小简格不信，还是往后退。他又说“跟我回家”，小简格盯了他很久，才慢慢把手伸过来。
　　那只手很小很小，两只手加起来也没有简秋怀的一只手大，黑黑的，指甲缝里都是泥。他握住了，很凉。
　　简秋怀刚见到他时没准备带他走，因为他自己也不敢确认自己出任务后可以平安回来。但是简秋怀心里又过不去怕他活不过明天，所以把他带走了。
　　然后画面一转，小简格变成了大简格，二十出头，比他高了半个头，正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黑的，深的，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大简格说了一句话，但梦里的简秋怀听不清，只看到嘴型在一张一合。
　　他用力听，还是听不到。
　　然后就醒了。
　　简秋怀睁开眼睛，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办公室太安静了，安静得他有点烦躁。他把电脑打开，随便点开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闪了闪，一个字也没敲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上，看到简格发那几条微信。他盯着“不回我就全做一遍”这八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随便”。
　　简格回得很快：【格：好。】
　　只是一个字。但简秋怀莫名地从那个字里读出了某种类似于高兴的情绪。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中午十二点整，简格准时出现在公司的楼下。
　　简秋怀接到前台电话的时候愣了一秒。他忘了简格说十二点会来。他下楼，看见简格站在大厅里，左手拎着一个保温袋，右手端着一个饭盒，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卫衣，头发应该是出门前洗过，半干不干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沉静。
　　大厅里零星有几个加班的同事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了简格两眼。简格没在意那些目光，他的眼睛从简秋怀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就锁定在他身上，像雷达锁定了目标。
　　“你怎么不上去？”简秋怀走过来。
　　“不方便，就没上去”简格把保温袋递过去，“粥在保温杯里，菜在饭盒里。粥是瘦肉粥，菜是山药炒木耳，还有一份青菜。先喝粥再吃菜。”
　　简秋怀接过东西，掂了掂分量，一个人吃都有余的程度。
　　“你吃了？”
　　“没”
　　简秋怀皱了一下眉。
　　“回去吃。”简格说，“锅里还有。”
　　简秋怀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简格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他。
　　“到家给我发消息。”简秋怀说。
　　简格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是阴天里忽然漏下来的一束光。但他很快压住了嘴角的弧度，点了点头。
　　简秋怀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在门完全关闭的最后一秒，他听见简格说了句话，隔着门缝传进来，不太清楚，但他猜那个口型应该是“好”。
　　电梯上行的时候，简秋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袋。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简格的字迹，依旧是那种大而有力的笔画：“粥里没放糖。菜少油少盐。必须吃完。”
　　简秋怀把便利贴撕下来，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保留这张纸条。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下班的时候，准时五点走出办公楼，看见简格的车已经停在路边，而他的脚步比预想中快了半拍一样。
　　他不打算承认，想从旁边过去。
　　但简格降下车窗冲他扬了一下下巴的时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了然于心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简秋怀会出来，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走向自己。
　　简秋怀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了车里一股淡淡的鲫鱼汤的味道。他看了一眼后座，果然放着一个用毛巾包好的汤锅。
　　“回家。”简格发动车子，没有问，用的是陈述句。
　　简秋怀“嗯”了一声，别过头看窗外。
　　后视镜里，简格的嘴角又翘了那么一点。车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两个人的侧脸都染成了暖金色。车子平稳地驶入归途，简秋怀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这次是真的有点困，不是因为宿醉，是因为胃里那碗恰到好处的瘦肉粥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是身体里的某个一直紧绷的开关被人轻轻拨了回去。
　　简格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音乐没开。他就这样安静的开着车，等红绿灯时就转头看一眼副驾驶上闭着眼睛的人，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不会轻易说出口的笃定。
　　最后一个漫长的红灯。简格停下车，趁着这个间隙，微微偏过头，看着简秋怀的侧脸。夕阳的光从另一侧的车窗照进来，落在简秋怀的睫毛上，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锁骨在宽大的T恤领口里若隐若现——那件T恤是他昨晚给简秋怀换的，他挑的是一件最旧的，洗得最软的，怕新的布料会让简秋怀不舒服。
　　红绿灯读秒倒数。
　　简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极轻极快地伸过去，指尖碰了一下简秋怀搭在腿上的手背。
　　不到一秒。
　　然后收回来，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缓地驶过路口，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