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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淮安 侍女采薇回 ...

  •   侍女采薇回来的时候,便看见方胜意坐在原处,听着说书先生说书,听得入了神。
      她不由轻笑一声,殿下总算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采薇吩咐小二添了壶热茶,自己也悄然坐下,并没有打扰方胜意。
      台上说书先生在讲一桩江湖恩怨。
      血煞门盘踞幽冥谷,谷中土地贫瘠,资源匮乏,门下众人便常掠邻村粮草维生,行径为天下人不齿。
      名门屡次派弟子前去围剿,然血煞门高手如云,实力高不可测,正派众人屡屡折戟,惨遭反噬。
      最后,江湖中突然冒出一个侠义人儿——谁也不曾料,那人竟是血煞门门主的亲生儿子。
      他素来厌恶父亲的所作所为,竟在暗中偷出血煞门的布防图,交于正派。
      正派派出一顶尖高手潜入谷中,一剑刺杀掉门主。
      正是善恶有报,天道轮回。
      一段书毕,满座听众掌声如潮,喝彩声此起彼伏。
      采薇却莫名觉得,她好似听过这个故事。
      可究竟何处?她一时却想不起来。
      见方胜意起身,她便不再多想,连忙走过去。
      “夫人,喝口茶暖暖胃。”采薇摇摇手中的茶壶,像献宝一般,“我尝过了,和您以前做过的味道很像呢。”
      方胜意不置可否,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姜茶入喉,姜味很重,驱散几分寒气——是母亲的味道,原来三十几岁的方胜意,也会做母亲的茶了。
      她忽然忆起一个少女,年纪比采薇还小几岁,也曾这般摇姜茶,笑着给她倒茶。
      母亲煮姜茶总爱放很多姜,她想来受不了那辛辣。
      可长者赐,不可辞,她喝不完,就会摇着茶壶往她碗里倒。
      她们也曾一起在茶肆听书。
      “阿意,我们一起去惩奸除恶。”少女声音清越,手上随意捡起一根木棍,学着侠女的模样向前方挥舞。
      回程路上,少女如是道,她脸上稚气未脱,却真有几分飒爽英姿。
      “你做飞贼,我做刺客,我们一起杀那血煞门门主。”
      旧人不在,旧事何寻。
      方胜意心情骤然低落,将茶盏搁在桌子上,抬眼望向肆外的绵绵细雨。
      “走吧。”
      走前,她最后朝说书台瞥了一眼。
      二十年前的老故事,竟在这淮安茶肆再度被提起。
      又偏偏她到了,就讲起这个故事。
      会是巧合吗?
      方胜意心头微动,只觉冥冥中有条线,牵引她去查这些尘封的旧事。
      此后几日,方胜意一行人在淮安稍作休整。
      也是天公作美,后面几日再也没下雨,天气晴好,江面波光映着两岸柳色,侍女每日都会强拉方胜意出去走走。
      方胜意虽仍沉默,却渐渐拾起几分闲趣,笑意也多了起来。
      她又陆续去过几处茶肆,几个说书先生都讲了这桩江湖恩怨。
      中途,方胜意也寻了机会,向一个先生请教这书的来历。
      先生笑:“不过是段精彩故事,便说与众人讨个趣。”
      方胜意绷紧一张脸:“可这出戏是二十年前的。”
      “二十年前又如何,故事够精彩,哪里都不会蒙尘。”先生应对自如,滴水不漏,半分破绽也无。
      方胜意无奈,心知自己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几日相处下来,她与采薇的关系也大有进展。方胜意料想,用不了多久,便能让这侍女彻底放松警惕。
      她观察过,船上不全是皇帝的心腹,她若说服一二人,足矣逃过皇帝的严密监视,获取她想要的外界信息。
      如果能得到采薇的支持,自然更是事半功倍。
      她现在也只有一个念头,查明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未曾想到,机会来的如此之快。
      临行前一日,渡口发生了一件大事。
      渡口有个货主姓孙,是当地有名的地头蛇,为人凶悍贪财。
      他原定好每日给搬运工八十文工钱,结算时,却临时克扣至五十文,引得众人哗然抗议。
      搬运工们纷纷围拢讨要说法,却遭孙氏手下棍棒驱赶,有人被打倒在地。
      工头冷笑道:“一群刁民,我家主人愿给五十文已是恩典,不服就滚蛋。”
      众人怒不可遏,推搡间竟将他掀翻在地。见势不妙,孙家忙唤家丁挥刀恐吓众人。
      一阵混乱后,二人惨死,伤者数名。
      本地的县令听闻此事亦畏缩,不敢秉公查办,反而将几个带头的搬运工抓进大牢。
      方胜意闻讯后,当即遣人查问详情,却只知孙家与姑苏那边有暗通,恐牵扯朝中势力。
      采薇听得眉头紧蹙,在随身小本子上记了又记。她除了监视公主,还藏着探查姑苏暗情的使命。
      恐怕过不了几日,她的暗折便会传到皇帝手里。
      方胜意生气之余也觉惊奇。她平日没见过采薇生气,不知她生气的样子却是如此好玩。
      脸颊通红,紧抿着唇,眼神倔强又执着,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不能就这样算了。”
      采薇一愣。
      方胜意沉吟:“等你把折子递到陛下哪里,黄花菜都凉了。”
      侍女盯着她许久,开口道。
      “殿下有什么打算?”
      方胜意狡黠一笑:“以权压人。”
      侍女却纹丝不动。一旦涉及正事,她便如一块顽石般固执,冷静开口:“世人皆知,长公主被贬前往姑苏,早已失势,恐怕翻不了天。”
      “够了,”方胜意挺直脊背,微抬下巴,她走到窗前,只要推开轩窗,她便能看见渡口。
      “我是长公主,这就够了。”
      不管失势与否,她都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是别人无法轻慢的皇室至亲。
      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眼底却有锐利锋芒。
      “叫人给县令下帖,就说长公主要见他。”
      采薇垂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感。
      “殿下何求?”
      方胜意沉吟笑道:“我所求,不过公平二字。”
      平民与豪强之间的公平,让底层之人,也能听见公道之声的公平。
      她伸手拉住采薇,让二人平视相对。
      “如果此事成了,你可否应下我一个要求。”
      采薇也笑:“殿下不如先告诉我是什么。”
      方胜意故作烦恼摇摇头:“我还没想好。”
      沉默片刻,她听见一声轻应。
      “好,殿下的要求,我应下了。”
      二人击掌为诺。
      方胜意只觉浑身畅快,如同积压多日的乌云终于落下雨来,心口郁气散了大半。
      她终于成了她,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采薇领命而去。
      方胜意心情大好,在屋中翻看起游记。她母亲本是姑苏人,游记中描写的姑苏风物,让她只觉格外亲切。
      床头的铜铃又在钉钉作响。
      方胜意放下书,将铜铃取下,在手中把玩。
      铃音清越,与梦中那道响声别无二致。
      她年少时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铃,是母亲所赠,常年挂在床头。只是两枚铃铛上篆刻的花纹略有不同 —— 母亲那枚是桂花缠枝纹,而这一枚,刻的却是萱草纹。
      离京前,一人找到她,将这枚铃铛递给她。
      “没想到你果真失忆。”那个女子播下面皮,露出一张狰狞的脸,她脸左侧有一大块疤,“收好了。”
      方胜意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你是何人?”她面色警惕。
      女子抬头看外面的月,嘴唇勾起一抹笑。
      “区区小辈,不足挂齿。”
      话音落,她纵身一跃,便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遥遥传来的话:
      “有人叫我告诉你,量力而行。”
      当天,方胜意将铃铛挂在床头,竟没有一人过问,仿佛这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要找个机会,去找采薇问问铜铃的事,方胜意暗暗想。
      也是奇怪,自它挂在床边,她的心都要安定一些,睡觉也要安稳一些。
      除了那日,方胜意眼神一凝。
      她梦见了血煞门,与好友并肩厮杀。
      她几乎可以确定,当日那名刺客,便是她的好友知知。
      那日茶肆,听见血煞门的那一刻,她脑海里便浮现这个名字。
      总会再见的。方胜意暗暗安慰自己。
      那梦境诡异至极,让她隐隐觉得,还会有后续。
      不多时,县衙的人回来复命,说淮安县令病了。
      方胜意重重一拍案几,冷笑道:“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莫不是瞧不起我这个失势公主”
      采薇连忙给她顺气。
      几个差役忙跪下,便听见长公主冷冷的声音。
      “告诉杜莫,他如果还不来见我,我立马给陛下写折子,撤了他的乌纱帽。”
      差役心中腹诽,嘴上却不敢怠慢,屁滚尿流地回去复命。
      淮安县令到底还是不敢公然违背皇权,也不装病了,马上就赶来渡口,颤巍巍站在船旁。
      渡口上一片狼藉,鲜艳的血染红一大块地,无人敢来清洗。
      淮安县令又能怎么办呢,左右都是他一个小小县令不能得罪的人。宫中贵人只需轻轻翻手,便能将他碾得粉身碎骨。
      他听说过长公主这些年的壮举,虽如今被贬,却不敢轻视。
      宫人传他上船,他拱手行一礼,便恭恭敬敬上去。
      刚上船,他闻到满船椒兰香,烟雾缭绕,前面有一块薄薄的帘子,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
      女子的身影,想必就是长公主了。
      县令行礼:“臣淮安县令杜莫,拜见长公主殿下。”
      公主笑:“明台不必多礼,赐座。
      县令推辞几回方才坐下。
      长公主道:“我在京城,便时常听见明台的美称。”
      她顿一下,“时人道,明台,真能吏也。”
      县令神色毫无变化,只是道:“殿下谬赞,臣汗颜无地。”
      公主冷笑:“我看你却脸皮厚的连惭愧二字都不会写了。”
      县令勉强稳住仪态,他手指微攥,缓缓跪下:“殿下明鉴。”
      方胜意走到县令面前。
      “我问你,早上那几个百姓是怎么处理的。”
      县令苦不堪言:“殿下有所不知,那孙家姑娘,是姑苏蓝氏当家老爷的宠妾。”
      方胜意没理:“百姓是怎么处置的?”
      县令撇过脸,长叹一口气。
      方胜意笑:“你不过看我无权势罢。”
      “明台有大才,难道没听过郑庄公掘地见母的典故。我和天子终究是一母同胞的手足,尔焉知我不会有起复之日。”
      县令一动不动,似乎再消化方胜意的话。
      方胜意接着道:“再者,你不觉得时机很巧吗。怎么姑苏刚不老实,本宫便被贬到姑苏。”
      县令放下手瞪她:“不可能。”
      这几年皇帝和长公主时有不和,隐隐有相庭抗衡之意。
      方胜意幽幽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明台难道不明白吗?”
      县令想想这几年朝廷发生的大事,鹬蚌相争,殃及一片池鱼。
      难道真是如此?
      县令后背惊出冷汗。
      “殿下又是何必呢?”
      方胜意笑:“公若此番有所作为,来日我必有一番道理。”
      县令转转眼珠,郑重向她行礼:“我马上去安排。”
      遂下。
      采薇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问道:“他真会放人?”
      方胜意轻啜一口茶:“等一等便知。”
      没一会,几个搬运工便被放出来。
      方胜意看向采薇,笑意盈盈:“你答应我的,可不能失约。”
      采薇颔首:“自然。”
      当晚,伴着清脆的铃音,方胜意再次坠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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