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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场梦(2) 方胜意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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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胜意一路疾奔,脑子里飞快推演番镇的地形与街巷布局。
待跑到血煞门分舵附近,太阳已悬中天——距上次血煞门屠杀百姓,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血煞门大门处侍卫林立,戒备森严如铁桶,隐约透出冷气。
方胜意伏在屋檐下屏息观察,时不时有几个青衣男子出入,腰间皆挂着县衙的令牌。
方胜意眉峰一蹙,取出怀里的城防图。
一看,眉头拧得更紧。
上一轮循环,图上分明标注着此地血煞门分舵,而这次图上的标注却赫然成了番镇衙门。
她已跑过大半个番镇,也始终未见到县衙踪影,再联想那几个抓她的差役对血煞门暧昧的态度,以及频频出入此处的衙门中人。
番镇县衙沦陷了。
一股寒意,自方胜意心底翻涌而上。
卫定安说血煞门作为新来的势力,她是信的。可她却万万没有想到,血对方渗透得如此彻底,彻底到竟把官府化作傀儡据点。
难怪血煞门屠城未见一个官差。
方胜意接着盯梢。
不多时,她看见卫定安一队人马回来,人人面色沉郁。
方胜意扯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嘲。
他们毕竟弄丢了她这个“刺客同党”,不好交代。
她对这衙门中人一点好感也无。一想到番镇百姓惨遭屠戮,官府非但没有作为,反而对敌人卑躬屈膝,方胜意心头便腾起一股难抑的怒火。
卫定安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屋檐,方胜意迅速伏低身子。
直到实现离开,方胜意才松口气,依旧紧盯不放。
此人在血煞门中的地位,必定不低。
她看得清楚,门口守卫对寻常差役动辄侧目呵斥,唯独对卫定安,恭敬顺从得异乎寻常。
正思忖间,大门内缓步走出一人,头戴貂皮毛,身穿直领对襟毛织短袍,外罩皮铠,高筒皮靴,腰上挂着双弯刀。他身后跟了数名持弓的黑衣随从,还有那被她踹飞的男子。
众人之中,除了卫定安微微躬身一礼,其余人皆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门主。”
方胜意心头一震。
一个异族服饰的首领,身旁簇拥的却全是汉人装扮。
割裂,说不上的割裂。
门主抬手令所有人免礼。
卫定安却不动声色朝她这边挡了一挡。
果然发现了,方胜意心头微沉。
卫定安在这群人里面,究竟是什么身份?
那名刺客,又身在何处?
事态走向,愈发扑朔迷离。
而下一幕,更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踹飞的男子率先发难,厉声质问。
“少主,贼人呢?”
方胜意瞳孔微缩,卫定安竟然是血煞门少主。
卫定安语气轻描淡写:“跑了。”
男子冷笑,转身向门主一拜。
“门主,哲别三番五次扰乱我等大计,早坏了血煞门的规矩,今日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门主摆了摆手:“阿鲁台,稍安勿躁,此事我自有主张。”
阿鲁台不甘心瞪了卫定安一眼,终究不再多言。
“哲别,”门主淡淡开口,“说吧。”
卫定安抬眼:“门主,我早就说了,我不是哲别。”
门主眯起眼,语气意味不明:“我是对不住你,可你也不该就此逃离,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认。”
“把少主带下去。”他转头吩咐道。
“几日前我命悬一线,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可……”卫定安却恍若未闻,喃喃自语,“可看着你屠戮百姓,我做不到。”
话音未落,他骤然拔出剑,朝门主咽喉刺去。
门主面不改色,侧身一闪,胳膊上被划出浅痕,众手下惊呼着围上,却被门主却抬手制止,他眼神锐利。
“哲别,你过分了。”
卫定安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却不肯罢休,又朝门主连刺数剑。
周围的侍卫立刻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门主缓步向前,捏住他的下颌。
“哲别,你可知近年来天灾不断,我血煞门的兄弟早已濒临饿死,若不夺番镇粮草,我等如何活下去。”
卫定安惨然一笑:“百姓何辜?”
“要活,就得有人死。”门主冷哼,忽的抬眼望向檐角方向,“藏在暗处的小老鼠,还不快出来。”
方胜意浑身一僵。
还不等她有所动作,却见另一道人影飞过。
“老贼,且看我替天行道!”那人声音嘶哑如寒鸦夜啼,带着刻骨恨意。
方胜意不再犹豫,直接冲上去与她并肩而立。
门主掷出双弯刀,亲自迎上。
混乱之中,卫定安也乱挣脱束缚,随即挥剑加入。
“多谢二位。”刺客语气爽利,没有半分惧意。
方胜意反手一剑,解决她身边喽啰,二人相视一笑。
“喂,”卫定安在旁轻咳一声,“你们是不是忘记我了?”
门主猛的大喝,弯刀挥横,直接震翻三人,随即抽身退至后方,示意众人围攻。
三人摔落在地,立马背靠背结成三角阵,抵御围攻,他们竟愈挫愈勇,硬生生逼退数轮冲击。
“该结束了。”门主语气轻慢道,望着三人的眼神,就像看不值一提的蝼蚁。
黑衣随从纷纷搭弓,箭矢如雨纷纷激射。
三人不得不散开找掩体。
越来越多的人手涌入混战,场面愈发混乱。
而他们只有三人,逐渐力竭,颓势已显。
门主缓步上前,举起刀,径直朝方胜意身旁的同伴心口刺去。
方胜意和卫定安都被围困,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
同伴的胸口被洞穿,鲜血染红前襟。
方才还并肩作战的同伴,不到一盏茶功夫,便阴阳相隔。
“不堪一击。”门主轻飘飘说着,仿佛只是在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天上下起了猩红的雨,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脸上。
远处,铃音缥缈传来,大地微微颤动。
方胜意猛地惊醒。
窗外水声依旧,旧梦余悸未散。
她正在前往姑苏的船上。
床头的铜铃,还在轻轻晃荡。
梦境太过真切,真切到方胜意几乎以为,她方才真的经历一场奋战。
“殿下,”一名双十年华的侍女提着灯进来,她满面忧色,“可是梦魇了?”
方胜意没理会,只望着窗外的冷月发怔。
“到何处了?”听着船外奔涌的水声,方胜意嗓音微哑。
“回殿下,快到淮安了。”
“出去吧。”方胜意声音轻淡。
侍女站着不动。
方胜意骤然冷笑,将床上的玉枕摔出去:“怎么,我那弟弟,连这点使唤身边人的权力,都不肯留给我?”
侍女慌忙跪下。
“下去。”方胜意声音拔高,显然是动了怒。
侍女起身退至门外,临走前,她默默为方胜意留了盏灯。
“奴婢在外面守着,殿下有事,唤奴婢便是。”她声音带着哭腔。
方胜意也知自己的情绪失控,伏在床上,泪水我省浸湿被褥。
自成为长公主,她心底便始终压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强行平复心绪。
一路直至淮安,她再未入梦。
闲时,她便让人去找些十几年前的游记翻阅。
可当书册摆在她面前,她扫一眼,哑然失笑。
所有书籍书都经过刻意筛查,竟没有一本提及凉州,更无一字与她那场怪梦相关。
方胜意也不恼。
她清楚自己如今受人桎梏,但来日方长,她会弄明白自己身上的怪事。
此后几日,她便缩在船舱里静静看书,直到船停在淮安泊口。
侍女提议去上岸去当地逛逛,也好疏散几分愁闷。
方胜意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侍女立即喜滋滋为她梳妆打扮。为避免招摇,便扮作寻常富家小姐模样。
侍女为她搭配选了素雅的月白襦裙,配浅青披帛,素雅又不失气度。
方胜意对着铜镜望去。
只见镜中女子眉眼清冷,有掩不住的倦意。
以前她向来张扬肆意,何曾如此狼狈,面色苦涩,眼睛无神。方胜意对着镜子,勉强扯出一抹淡笑。
“真好看,”侍女一边替她束发,一边轻声道,“殿下就该多笑笑。”
方胜意没应声。
侍女又道:“公主从前也是不爱笑的,总板着脸训人,京中好几个公子小姐都怕您呢。”
方胜意一默,片刻又轻声开口。
“那天,是我不对,不该朝你乱发脾气。”
侍女一愣,想起来方胜意是说的什么,脸颊微红。
“公主一直待奴婢极好,从没苛责。奴婢知道,殿下最近只是生病了。”
方胜意不作多言,只是轻轻拉起她的手,语气泛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离京之后,你待我如何,我都看在眼里。我做人有个道理 —— 别人对我好,我便十倍奉还。”
侍女红了眼眶,显然深受触动。
侍女顿了顿,声音多了几分愤懑:“殿下向来心善,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那些人却偏偏不懂,说您不近人情,可又有谁知道您的心中的苦楚呢。”
方胜意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
此人,可用。
侍女也觉察到自己说多了,连忙噤声,拿起簪花在方胜意鬓边比划。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她漫不经心开口。
侍女手微微一顿顿,没有作答。
“罢了,也甚无趣,”方胜意见状不再追问,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打扮好了,我们便快出去吧。”
侍女感激望她一眼,抿唇笑道。
“殿下这般模样,可谓倾国倾城。”
她扶方胜意起身,缓步走了两步。
步履轻移,环佩泠然。
方胜意以前都为察觉,她自己竟有这般江南女儿的柔婉姿态。
她不由高看侍女一眼——这人,倒是极懂搭配装扮。
“走吧。”
淮安下着细雨,青石板路泛着幽光。
码头上熙熙攘攘,不少汉子穿着蓑衣,扛着麻袋往来装卸货物,步履沉重。
侍女撑伞护在方胜意身侧,看着却感叹。
“繁华之下,难掩市井辛酸。”
方胜意也拧眉,如今已然入秋,若淋了雨,极易染上风寒。
二人寻一处茶肆歇歇脚。
方胜意朝侍女招手,递过去几枚碎银,嘱咐她去买些热汤,给码头搬运工们驱寒。
“夫人仁善。”侍女眼中满是敬佩。
方胜意笑笑:“我在此处等你。”
侍女应声离去。
方胜意坐于临窗位置,手中捧一把瓜子,漫不经心听着说书先生讲故事。
起先讲的是前朝侠女行侠仗义,台下听众早已听腻,纷纷起哄换一段。
说书清人了清嗓子,转而换了段江湖恩怨。
“列位,您可听说过‘血煞门’?”
台下窃窃私语。
方胜意身子微不可察一顿,指尖的瓜子,也应势掉落。
“话说那幽冥谷外,有一个血煞门,平日作恶多端,狠辣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