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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欲(下) 是山与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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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生物钟早早将我唤醒。
我揉着眼睛起床,换衣服去上卫生间。
父亲还在睡觉,母亲已经开始了忙碌。
我的早饭是一碗放了鸡蛋的辣方便面。
鸡蛋卧得蛋黄是蛋黄、蛋白是絮絮的。挺好的,都不用扒开挑走蛋黄了。
筷子拨开上层浮着的红油,到碗底挑起几根软弹的澄黄面条,热气直飘鼻尖,香气袭人。
可惜了。
每每起个大早我便失了食欲。
纵使是我如此喜爱的食物也无法撼动我心分毫。
可不吃就会迎来一整个上午的饥肠辘辘。要硬挨生理需求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一挨就要挨六个小时。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时间在前进,从不留给我一丝纠结的空间。
不得已,我只能硬逼着自己吃下这碗热气腾腾的面。
是香的,可在强迫的情况下就显得如此食之无味,甚至令人作呕。
最终我也没能吃完。只草草捞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母亲自然是关心我的。
可是妈妈。
我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维持虚假的和平,再难分出更多来胁迫我自己。
尤其是在这种不重要的小事上。
母亲继续忙碌着。
我默默穿好校服外套,空洞地盯着地面,等待着铡刀落下。
母亲忙碌完,又要马不停蹄地送我去上学。
路上我照例看着路边。
四季轮转多次,景色几经变换,乍看之下毫无差别,但细瞧就能品出几分别样的味道。
有时是鲜艳的,有时是衰败的,有时又是生机勃勃的……
说来说去,无数个不同的画面闪过。它真的变了吗?
是的,我敢确信它变了。
正如我确信我也变了一样。
紧随我的脚步去生发吧!
我允许我接住一切。
……这小子阴了我个大的。
在我因为字写得好体验了一次排长的待遇后,它开始查短文背诵。
苍天啊,我整个网课期间所有背诵视频全部是作弊录出来的。
当它叫不会背的人自己站起来时,我的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都得闭紧嘴才能不当场吐出来。
教室里陆陆续续站起来了四分之一的人。
我前面那个也站起来了。
我不会撒谎,心理素质很差。在出了满手的汗后选择了站起来当个好孩子。
期间发生什么我都听不清,我的耳边嗡嗡的,夹杂着过于剧烈的心跳,叫我无心关注其他。
总之我前面那个说他不熟练,它让他背。他还真背出来了!
不儿?
不是出了名的不学习吗?怎么还真背出来了?
紧接着就是我。
这可真是完蛋了,因为我是真没背。
但凡出张卷子呢?卷子我都能写出来,结果是背短文,我最讨厌背英语对话了!
我硬着头皮开始背,奈何是真不记得,频频看向同桌摊开的书。
我能读出来,我每个都认识,只是不会背!
……它一直拿胳膊挡着,简直和我对待不喜欢的人一个样子。
我磕磕绊绊说了半天终于被打断。
它的意思是规定了个期限,在此之前去单独找它背一遍。
其实我只要心态好点就能识别出它只是在诈我们。可惜我实在不喜欢赌博。
一堂课的时间,我一边跟着它写写记记,吸收新知识,一边倒回去背对话。
一节课下来,我在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笔记的情况下背会了。
下课铃一响,我立马从座位上快步离开,追赶上它的步伐。
走廊里。
在它面前,我的心脏不受控制,总有股想要转身逃到一个无人岛屿的冲动。
可我必须遏制我的想法,控制我的四肢,还要抽出些精力控制我的面部表情,当然还必须在脑中回想背下来的东西。
我背得还算顺利,到了中间就卡壳了。我和老师说不用提醒。
他又在。
它怎么哪都在。
看什么看。
我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要了提醒。
它在提醒前说,不是不用吗?
该说嘴硬心软吧。它还是提醒了我,我也过了这关。
我浑浑噩噩走回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平复心跳。
我问了身旁的同桌为什么不给我看。
它胆怯的样子很像过去的我,没来得的生出一种保护欲。
我想拯救过去的我吗?
我居然想拯救过去的我吗?
我在回想。
在他举起我的笔袋逗弄我时,我却拿起无辜的它的笔袋提出交换。
这是拯救,还是欺凌?
我又与我心底生厌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尝试对她好些。
再好些。
该怎么好呢?
我一抽出空闲就苦思冥想。
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没等我想明白,我的身体先行一步。
是时不时的一些小玩意——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人总是对痛苦更敏感、更深刻。
除非发生什么巨大的、无可挽回的事件,且我在这个事件中只针对它一个做出以自我为代价的巨大牺牲。
在它深陷痛苦与绝望的沼泽中,慷慨地给予一个无可挽回的冲击。要足够铭刻一生,要产生强烈的情感冲击。
可这也会被时间抹去。
我继续着这点小恩小惠,并持续思考着。
……原来我竟是如此匮乏。
除此以外竟想不到任何方法对她好。
日复一日。
疫情尚有余威的今日,我们的中午已然不让回家吃饭与休息。
……我能说什么呢?
真的时常感觉自己过得很苦。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去看看过得更苦的,这样就可以合上长辈所说的:“比你苦的大有人在,你得知足”。
“大有人在”是编的。
能说出这种话的都没什么文化。
这其中的文化不是社会意义上的文化,而是精神领域的“文化”。
按照它们的思路说下去。
战火中的人都该看看,看看地府里没能投胎的人。
地府里的人又该看看,看看地狱里苦苦挣扎的人。
地狱里苦苦挣扎的人又要看看,看看人间里荒谬的潜藏规则。
比较是无穷无尽的。如果此时此刻我所感受到的痛苦不是痛苦的话,那世界上就没有痛苦了。
因为我已经被洗脑,洗去痛苦,只剩一片比较的虚无。我会站在它们之中,化作它们的一员,说出:“比你们痛苦的大有人在,别不知足了。”
直到那个人也没了痛苦,我才能获得短暂且扭曲的快感。
看。
它痊愈了。
是的,没错,我可能说了。这个世界少惹我吧!
骗你的,世界一点没放过我。
不让带零食、不让出校门。
一点不让人活。
吃饭的食堂,不锈钢做得桌子常年油腻腻的,反出来的光都模糊不清。
我不喜欢。
饭钱是必须交的,饭我是一口不会碰的。
长方形的桌子上,我们肩膀挨着肩膀。身旁的人吃得满嘴流油。
哦,忘了说,吃饭还有分组呢。我一个半熟悉的亲近而陌生的半熟朋友,问我:“你怎么不吃?”
该怎么解释呢?
亲戚家的饭我是不吃的;亲戚家的零食、水果我是不碰且婉拒的;奶奶爷爷家的饭菜我也不吃;校外分享的零食我不吃;家里有一套专属碗筷。
只有在学校这个贫瘠的地方,我才会吃同学递来的零食。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微笑的:“我洁癖。”
好在它没再继续追问。
我人设立得一向成功。
一次过后,我饿得眼冒金星。第二天就带了几包饼干,放在我书包的夹层里带来。
餐厅一如既往,两个不锈钢大盆装菜、一个大盆装饭,一个里面一个大铁勺,还有个专门的组长来分菜。
还有主任一类的人在巡视,抓到不吃的还扣分。
本来只是像监狱,这下好了,像猪圈。
我无疑是猪圈里最特别也最叛逆的猪。
我拒绝这样的进食方式,在一定程度上也展示一些叛逆。
我讨厌像一个被圈养的猪,讨厌连吃饭都要在被观察、被逼迫的情况里。
我甚至对此感到厌恶。
所以我一口都不动。面对检查就只舀点汤洒在餐盘里。
油花漂浮在不锈钢餐盘里。
我看着桌子上映出我扭曲的双眼,以及我微蹙的眉头。
我必须舒展开,我不能对这套长达几十年的体系露出半分不满。
我抬眼,望向餐厅里挤着的数百人。
我们班级的五十多个人只占了几张桌子。
时间在流逝。
连吃饭的时间都要被精确控制在十几分钟内,因为后续还有别的班级要来。
时间到了。
所有人要排成一队回到教室。
顺带一提,五年级搬到了右教学楼,和厕所很近,终于不用穿越大半个操场去解决生理需求了。
可惜习惯已然养成。不喝水、不去茅厕已经变成我秩序里不可忽视的存在。
午间是有休息时间的。
良心吗?
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窗帘紧闭,你就可以睡觉了。
睡得着吗?反正我是睡不着。
一般这种时间我会用来吃饼干。
我喜欢葱花味的薄脆饼干,虽然有点油,但我能接受。我几乎每一天都吃两包这个,偶尔只吃一包,偶尔根本不吃。
至于会不会饿嘛~
谁在乎。
我的精神都压抑成这样了,谁还在乎身体上会不会饿。
不过为什么我一直在吃这个饼干?好像是因为没放假所以没空去买吧。
总之我很感谢我自己。还好我爱买零食,买了还不吃,就放着,才能在这种时刻应急用。
说回吃饼干。
这是个技术活。
首先,学校明令禁止、三令五申不让吃。虽然带进来也没多难,但主要问题就落在“吃”上。
第一关就是拿出来。
周围全是眼睛,凡是看到都虎视眈眈。
这时候你就要慷慨地分出一些,给前后左右看见的人,还得偷着给,不能让别人看到,也不能让它说出去,不然你根本不够分。
比如我现在。
我先分给了同桌,后桌看见,我又分给它们。
我主动踢了踢他的椅子,问他吃不吃饼干。我主动分给了他。
接着就是吃。
吃时要假装睡觉,把头深深埋进弯曲的胳膊拐角,另一只手在桌堂里拆开包装,拿起一片,慢慢吃。
绝不能快。
午休的教室很安静,要是发出巨大的“咔嚓”声,那也不用吃了,讲台上的人会走过来,批一顿,再抢走饼干。
一般这种时候,被你分了饼干的人会藏好饼干,偷着笑你。
最为卑劣的生物,偏偏在一个对规则似懂非懂的时间点。是隐约知道代表什么却一副无知懵懂样子的简单恶意。
这绝不纯粹,宛若一块块瓷砖,随着外界的推动与自身的成长,显露出镌刻在底层的相同又不相似的杂乱颜色。
尤其在环境及成长时身旁相伴的重要角色颜色为深沉时,这些幼小的生物则会更熟悉、更早学会。
熟练运用这种极度复杂的劣性。
正因如此,我才从不理解大人的那套:“多生几个,能养。”
如此愚蠢。
买个东西还知道贵的好,贵精不贵多呢。怎么到了生孩子就变成了如同自然法则中的“一生一窝”。
我记得我学到的人类是动物之首,是进化了的呀?
怎么?要告诉我本质还是动物是吗?
其实还不如动物。
动物还知道优胜劣汰呢!不像人类,什么胎都保,还无法做到正确引导,Skr!
双押!
我边吃饼干边笑,暗暗得意,我还是太幽默了!
说回令万物凋残的学校“趣事”。
再后来我带了几次,前桌拒绝了,说是吃够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比较难搞,被拒绝会非常尴尬,反正也没再示好过。不久他好像就被调座调走了。
五年级的事告一段落,且说六年级开学。
六年级有一波分班。最开始传得是开学考试,按成绩分班,一二三班是好班。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变成了随机分班。
总之很莫名其妙,就连宣告分到哪一班的方式都很草率。
按照原始班级排队到操场上,每个班的班主任领头举着班级的铁牌子。
之后好像是有人喊名字吧?好像是各班班主任来喊,寻找班级名单上的人。
比如:xxx六年一班。
我得竖起耳朵听着,心里紧张又害怕。
新班级所代表的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新的人际关系、新的氛围。皆令我恐惧。
我害怕被分到新的班级,要重新适应一切。又怕继续留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总而言之,我既要新开始,又贪恋旧安稳。痛苦的虚假安逸,在令人发指的失控面前,反倒被衬托得和蔼可亲。
仅仅因为这份痛苦至少是我在预期之内的。
初秋的风在北方是干燥的,吸入鼻腔足以榨干所有湿润。
我喉咙发紧,眼睛低垂着四处打量,同时耳朵捕捉着风中讯息,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叶词,六年五班。
我闭上眼,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按照要求,举起手,往过走。
我唯一算得上是长久朋友的人和我悄悄许诺,要一直在一起。(其实记不清是谁了。)
我只微笑点头,迈步走向五班的队伍。
我无法看到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不知道她是否与我一样清楚明白。
此一别,绝不回头。
秋风萧瑟,我们回了温暖的教室。
人年纪上升,伴随着阅历丰富,很多手段便渐渐固化,难以进行新的尝试,也无法接受新的思想。
尤其是推崇“社会规则”的今日。
即使年幼的它们或许也厌恶过腐朽的规则。可在追求变革时就必然要先遵守规则,而当它们顺应这套规则成为被供奉的“神明”时,这些人便成为了规则的绝对执行者。
比如从古流传至今的“杀鸡儆猴”。
我当时似乎正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电子屏幕上的字,跟着同学朗读。
当它忽然弯腰,凑近我,含藏杀机地问出:“你以前的班主任是谁?”
我天真到有些傻气,还以为是想夸奖我,傻愣愣回道:“xxx。”
它忽而面色一变,跟川剧变脸一样好玩,“xxx,最基础的上课规矩都没教过吗?”
我吓坏了,脸色胀红,手足无措,都不敢抬头,可又怕停了接着挨说。
总之停了几秒后,我两条胳膊乖乖交叠,接着读。
六年级的孩子也多开了智,见我挨说立马明白这班主任是个事多的,全都齐刷刷调整了姿势。
仔细想来,它说得挺没道理的。
第一就是我如何和我过去的班主任有什么关系?
我不吵不闹,乖乖读着,没第一天就大闹它的课堂,就是没摆出统一的姿势。
姿势又能代表什么?
代表我要花更多的精力去控制我的胳膊,甚至在它发麻时,都要掂量掂量换个手在上会不会被点出来。
比如:“你以前的班主任没教过你分左右吗?”
而这一切说明什么?
说明我坐在第一排,它正好离得近。
第二就是又不止我一个这样。
这又说明什么?
还是离得近。
可以归结为“倒霉”。
行,碰上你这个事多的,算我倒霉。
不过你碰上我这个又乖学习又好的,还不会提出你让全年级出了名的最调皮捣蛋的和我一桌,这有多么不合常理,你就偷着乐吧。
要是碰上个硬茬子转头就把你告到中央了。
不过说归说,它除了对我初印象不好、戴有色眼镜、腐朽陈旧、爱抓着人领子使劲晃、上课事多、爱讥讽人、又黑又老之外。
教得是真不错。
我一向不喜欢数学,可它教得我都听得懂且听得明白。
我们经历了很长一段磨合期,直到六年级快要结束,我们才堪堪放下恩怨。
主要是我放下了。
无他,它教得太好了,后期我甚至爱上了上它的课。每每上课竟能品出几分畅游数学海洋打开快乐感。
我敢肯定,它是我短短十几年人生中遇上的数学教得最好的人。
连带着看它面相都变得和慈眉善目的。
不过一码归一码。
您那些臭规矩我还是厌恶得紧,只是喜爱您的教学倒也是真心实意的。
……突然想起心动时是个雨天……
好吧,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人没说呢。
但也怪不得我,这老师实在教得好,尤其是我想起初中时遇见的那个神奇的数学老师。
本来我看书都看明白了,听它一讲反而糊涂了,这不闹嘛!
在那个手底下讨日子时,我就格外思念情绪不稳定的它。
知识宛若涓涓细流,不动声色流淌进思想之中,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在提笔时泄出正确的答案。
怎么教得这么好,我花钱学都没听它听得明白。
话头转回来。
有个人,挺高的,上来就摸我头,还轻轻拍了两下。
挑衅我。
赤裸裸的挑衅。
本来按照身高我一直稳坐后排,排队一直排倒数第几,和我常年前排的名字形成鲜明反差。
如今我不长个了!
拍我头是啥意思?
虽然给糖就去帮我追人(动词,一个我抓不到的人,需要个长腿的帮我去逮。)
虽然当时我手上没糖就没给,但第二天补上了。说难吃是啥意思?
挑衅我。
虽然告诉了我的成绩,语文终于是班级第一了。
但无论如何,都在挑衅我。
就跟五年级那个一样,一直在挑衅我。
爱是没感受到一点的,忮忌和追赶是一刻不停的。
几年级的我哪有什么爱,只有不断追赶一张白纸上黑色数字的紧迫感。
如果不努力,就会被淘汰。
我呸!
抒发完了,就得接着假正经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爱于我而言,是个并不清晰明了的词。
我爱规则外的那一秒,却又不愿承担贪恋的责任。
我爱皮囊、爱挑战,却无法接受失败。可当挑战成功,我又感到无聊,甚至厌烦。
我能敏锐捕捉到恶意,却把善意比作烟云,随轻拂云雾之风散去。
我任由规则将我吞噬,去迎合祈求一小片告罪之地。
我热爱阳光、雨露的滋润,却又渴求风暴的席卷。
我厌烦一成不变的安逸,又恐惧暴雨的摧折。
爱模糊不清,无法捕捉。
我便放任它在我记忆中驻足,却又不肯为它停留。
我默许它侵犯我的领地,又驱赶它到无法触及的深寒之地冰冻。
直到有这么一天。
我忽而想尝尝这平庸的滋味,便又一次回头奔赴荒野,去翻找一丝有味道的东西。
我会发现,我不爱“爱”本身。
再度褪去谎言色彩,剥开我为我所设的八十一重“无心之过”。
我便能发觉我只偏爱我的起伏波澜。
是山与水的绵延广阔,是苦与乐的欲海翻腾。
——《爱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