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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间忽晚 “不做什么 ...

  •   当日头彻底落下时,人间忽晚,城市亮起灯火。

      一幢高层建筑内,一面暖黄色灯光的落地窗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透亮的水晶杯,如玉的食指指尖轻轻撩动DORNBRACHT水龙头的拨杆,瀑布式出水的直饮水便很快盈满了他手中的杯子。

      薛湛举杯浅饮了两口,眼神始终没离开左手捏着的平板电脑。他凝神听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学生汇报着论文进度,只在关键处开口做及时的询问和提示,口语发音不英不美,语气克制柔和,不急不缓。

      这是今天汇报的最后一个学生了,在他汇报结束后,薛湛着重在几处案例和统计推断上提了进一步的扩充和论证意见。

      波士顿夏令时比中国慢12小时,末了,薛湛语带调侃地宣布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学生们可以自主选择立刻去埋头苦干或是回到床上去补个觉。

      闻言,视频那头的学生都笑了,挥着手和来自东方的导师告别。

      挂断视频会,薛湛把平板电脑往岛台上一搁,走到冰箱前,拿出两颗黑牛肝菌、一把芦笋和一块三文鱼,又拿出橄榄油、黑胡椒、盐、柠檬、罗勒叶和百里香将三文鱼腌上。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仿佛是在让身体休息,脑内也什么都没在想。

      薛湛喜静,注重清洁,习惯自己做东西吃。食物通常以蔬菜、菌类和白肉类为主。他给自己烤了芦笋,煎了牛肝菌薄片和三文鱼,没有佐酒,就着一杯干净的水吃掉。随后洗锅子、洗碗,洗手,在歇息片刻后去跑步机上爬坡。

      他运动时不听音乐,只是专注地行走。

      落地窗外,江面上游轮的灯五彩斑斓,四周林立的高楼也都展示起了它们的灯光设计。这座城市的这个角落,每个夜晚都上演着灯光秀,绚烂璀璨。灯光映照下,是一个个芸芸众生的身影,站在高处看时,模糊成一个个点,没有高矮胖瘦,不闻喜怒哀乐,更深露重时,几近于不见;身处其中时,方觉一千人有一千颗心,一万人现一万种相,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谁对谁产生意义?谁和谁有关联?谁与谁的恨海情天?

      你擦身而过的那个人,又将被谁苦苦等待一生?

      薛湛在行走时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回音,他的眼睑低垂又旋即抬起,悄无声息中,一个决定生成。

      他伸手按下跑步机的暂停按钮,走去客厅,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另一端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冽中带着一丝丝粗粝。

      “喂?”

      “恪哥。”

      “嗯。”

      “帮我查个人。”

      “做什么用?”

      薛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岛台上的纸巾边缘:“不做什么用。只是想爱她。”

      “男的女的?”

      “女性。”

      “嗯,照片和名字发我。”

      “没有照片,只有名字,我发你。”

      “行。还有其他的事吗?”

      “就这事,拜托了。”

      “嗯。那挂了?”

      “好。感谢。”

      电话那头挂得干脆利落,薛湛的内心平静下来,一如深秋的湖泊,脑海间浮现起秦恪那张一年四季都不太有情绪起伏的脸。

      也不知道到底是秦恪影响了秦安澍,还是秦安澍影响了他,总而言之啊,这两人越来越像。

      薛湛会心一笑,放下手机,走去淋浴。

      林风致凌晨两点多才睡下,早晨八点被手机闹铃叫醒,睡着时一直在做纠结缠绕的梦。

      梦里她站在四面漏风的在建房顶楼的阳台往下看,突然发现脚底下空空如也,身体不受控制一头往前栽去。失重感带着恨不得揉烂她心脏的恐惧一下子捕获了她。

      迎面坠落时肆虐的风不断抓破她的脸颊和脖颈。

      黑暗中,狂风把迷雾搅成漩涡,漩涡里探出一张嚎叫着的巨脸,漆黑的眼窝和大口还在不断扩大,那里面没有眼眸也没有牙齿,却能无限延展绞住她的头发、脖子、四肢和腰腹。身上传来的却是属于章鱼的滑腻触感。

      突然,有排山倒海般的麻氧痛感传来,她几乎被那痛楚激荡得无法呼吸。

      她勉力集中精神去看,迷雾中,章鱼的触手上探出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蚂蝗,或黑黄相间、或发红发绿,有粗有细,已经全数半钻进了她身体里在蠕动着吸她的血。

      她惊惧到了极点,却怎么也喊不出一丝声音,也分毫动弹不得、挣脱不得。

      她在濒死前想:

      章鱼身上怎么会长出蚂蝗呢?还是说,章鱼本来就是体型最大的蚂蝗?只是因为大到了一定境界,人类就想当然地觉得它不是蚂蝗,而将它定义成另一个物种了?

      思忖间,痛苦的剂量疾速下降了,蚂蝗和章鱼都消失了。

      一团迷雾中,她意识到自己在一个角落里,脖颈微动,正将左耳往门套边渗出的一束光线那里靠近。

      她认出这是太婆房间的门和墙壁形成的空间,她削尖耳朵专心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她在怕,怕他们发现她,质问她为什么不是一百分,怕看见他们脸上浓重的失望。

      她听到车子熄火的声音,打开车门的声音,母亲叫唤奶奶的声音,黄酒坛子码到墙角的声音……

      “妈,我们走了。”

      要走了吗?就这样走了吗?

      不找找我吗?

      不见见我吗?

      我一直一直想念你们,想念到哭出声来。

      我在等你们找我啊……

      塑料袋的声音,脚步声,开车门声,关车门声,车子还是发动了,大地都在震动……

      林风致缓缓睁开眼睛,满头满脸的汗,瞳孔逐渐聚焦,看到自己的一只手臂正搭着床头椅子上的手机,手机闹铃还在震动着。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仿佛这才找回意识,明白自己正身处何时何地。

      在斑驳破旧的公用洗手间洗漱完毕,扎上马尾,林风致收拾好包,捏上2片吐司出了门。

      她在进地铁站前拐进了便利店,在货架前仔细捏完了各个品牌的瓶装水,最后选了一瓶瓶子最硬的付钱带走。

      工作室的中央空调应该已经运作了一会儿了,林风致一走进就想起来自己忘带了外套。从钢结构楼梯上了二楼,办公区还没有其他人来。她放下包,拿出空了的矿泉水瓶去角落的饮水机上接水,等待的当口,在脑海里迅速盘了一遍今天要完成的工作内容。

      接完水,边喝边往回走着,林风致的视线和刚从钢结构楼梯露头的祁锐礼撞个正着,她手一抖,立刻把水咽了下去:

      “祁总早。”

      “早。”

      祁锐礼走完楼梯,视线轻扫过林风致手中的矿泉水瓶和她手背上的两三滴水痕:“怎么来的?”

      “啊?”林风致完全没反应过来。

      “地铁?”

      “呃,嗯。”

      祁锐礼笑了:“你怎么回事,成了同事,反而拘谨起来了?”

      林风致也轻笑了一声:“你现在是我老板了。”

      “一热一冷,当心着凉。”

      祁锐礼低沉的嗓音总是带上半丝来自胸腔的共鸣,像是远山自我叩问又自我聆听。

      “嗯,谢谢……你也是。”

      祁锐礼眼底似笑非笑,微微颔首后,朝着自己办公室那头走去,合身的酒红色衬衫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轮廓。

      林风致不禁多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纳闷:

      他办公室在这层最里头那间,他放着中间的楼梯不走、电梯不乘,偏生来走这头这弯弯绕绕又难以下脚的钢结构楼梯,咋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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