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红尘道场 那为何常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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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门开了，林风致随着人流下车。
晚高峰的城市轨道交通，空气中弥散着浑浊甚至腐朽的气味。“先下后上、有序乘车”的广播提示似乎只有林风致听得见，每逢到站下车她都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稍有不慎就会被急着上车的人撞个正着。她不够强壮。
饿得胃开始叫嚣了，林风致到地铁出站口的便利店买了一袋吐司，边走边吃。
吐司片很干，林风致陷入了沮丧的情绪中。
她觉得她的生活就像嘴里嚼着的吐司，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吃，可是实在难以下咽，噎得慌，扯得她的嗓子眼涩涩生疼，眼泪都被逼到了眼角。
她发狠似的嚼吧了几口咽下去，深吸一口气直起背，加快了步伐，脑海中回溯着不久前在工作室的场景——
开完会后，她和尹悦琳等人加了微信，便回了办公区。如果在办公区上方架设一台摄像机，有导演在监视器后头实时监看，就可以看到这样的画面：
墙上挂钟的分钟转过一圈又一圈，林风致一直盯着电脑埋头苦干，偶尔有人从她身旁的钢结构楼梯上来，她会抬起头用眼神和人家打招呼，也不管认不认识。
她是典型的手头压不了事的人。
早一秒把项目梳理完，把高光片段剪辑完，就能早一秒上传获客。
太阳已经开始落了，金红色的光从格子窗透进来又被钢制楼梯切碎，把林风致本来就有些泛栗棕色的头发染透，也给她右侧脸颊上的汗毛镀上了一层金光。
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吕心映食指转着自行车锁的钥匙环晃荡着走过来，林风致这才抬起头来，对着她笑得甜中带苦。
吕心映弯着腰手把着鼠标滑动，点击关了电脑，说道：
“你还不回去吗？大家都走完了。”
“啊？可以走了吗？”林风致往身后左右打量了半圈。
“对啊，我们这下班不打卡的。你干完活就可以走。没干完的也可以带回去干。很晚了，快回去吧，不然鸟爷要是关了总闸，乌漆麻黑的可诡异了。”
“谢谢。”林风致“听人劝吃饱饭”，起身开始收拾电脑和电源线。
“林风致，你怎么老跟我说‘谢谢’啊，不用这么客气的。”
林风致想解释说习惯了，但发现吕心映好像是在等她，她便微笑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吕心映果真待她收拾完之后才跟在她身后和她一起下楼。这默然无声的善意，让林风致心头感到一阵熨帖。两人走出了工作室的大门，吕心映到围墙的角落里解锁了她的自行车。
门口石柱上“声量效应”的灯牌在夜色里正泛着柔白的光晕。
两个女孩在园区门口道别。一个骑上车往左，一个则往右边的地铁站走去。
晚风算得上温柔，空气中的热气已然在消散中，路灯早已亮起。
……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风致把手里的吐司袋口绞紧，一手抓着，一手掏出手机，看着界面上“林巧澜”的微信头像和视频通话申请，心口骤然一缩，无意识地抿紧了唇。
震动还在持续，她接通，将视频切换为纯音频通话后将手机贴上耳朵，慢慢地往前挪着步子。
“喂？”
“阿囡啊，下班了哇？”
“嗯，刚下班。”
“工资发了哇？”
“我刚到了家新公司，要下个月5号才发工资。”
“你怎么换单位了？组撒换啊？哪能也不说一声的。工资多少？”
“七八千吧。”
“跟原来的差不多咯，那组撒换啦？”
林风致缓慢地仰头，无声地叹了口气：“总归有原因咯，你找我什么事情？”
“你给妈妈打五千块钱，弟弟要去把驾照学了，我这边还缺一点。”
“我刚交了房租，现在手头一共三百七十八块四毛七，我可以截图给你看。”
“哦哟，哪能事情啦，一点都存不下来的哇？”
……
“真的现在没有哇？”
“嗯……”林风致压抑住回应里的哽咽。
“个么等下个月头上发了工资打给妈妈五千，算借的。”电话那头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又不容商量。
林风致张了张嘴，却无从回应，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睛，缓了缓，几乎是用浑身的气力才吐出一个“好的”。
手机听筒里的声音瞬间高了几个度：“组撒？听你声音好像不高兴啊？”
“……没有，刚刚咽口水卡了一下。”
“哦。个么5号啊，还是打到农行那个卡上，卡号你有的。”
“嗯……”
“好了，下班了么早点回转去，小姑娘家家的不要在外面玩。”
“好……”
“就个能，挂了啊，你别太辛苦。”
林风致停滞在那里，路口牛肉粉丝汤店的招牌上排列着一串白色的灯泡，微弱的灯光照出了她眼眶里的水光。
她被无数的文本、长辈的唠叨和传唱的歌谣规训过，天下间所有的父母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父母含辛茹苦地把孩子养大，恩情比天大、比海深。子女长大了要孝顺回报父母，以偿养育之恩。
那为何常常觉得委屈？她在委屈什么？
她是没良心的人吗？她是贪婪不知足的吗？她在斤斤计较吗？她是不是别扭极了？
林风致常常觉得自己很早很早之前就长大了，只是具体的节点是哪一个，她说不上来。
是八岁那年暑假最热的那一天？她的童年，乃至整个年少时光，都终结在那个乡镇的手术室外，那声男婴的啼哭里了吗？
再早一些——
是七岁的那个午后？她在太婆房间的门后面，听到车和人来了，等着他们呼唤她找到她拥抱她亲吻她，但车和人很快又走了，甚至没有照面。她的心从此空了一个洞。
或许，再更早一些——
是五岁幼儿园的秋季家长会上？常年一身机油味的爷爷背着她在一个布兜里往前跳格子，体力和速度都比不上左右两边赛道上年富力强的同学父亲们，她紧紧地圈着爷爷的脖子趴在他背上，贴着脸感受到他粗重起伏的呼吸，觉得他好辛苦、好可怜，小小的自己几乎就要流下泪来。
回忆裹挟着林风致行尸走肉般地游荡回了住所。
关上房门，她被刹那间抽空了精魄似的歪倒在狭小的床上，合上眼，觉得世界就此被“一响指”或者“一按钮”的话也挺好的。
马路上有风驰电掣的摩托车过去了……电车在倒车入库发出着“嗡嗡声”……有司机在狂摁喇叭，怕是又没被识别出车牌下不去地下车库了……楼上的阿姨在收晾白天晒在窗外的衣物将铁衣架勾得“叮铛”响……“咚咚咚咚”不停歇的是她的心跳声……
她还活着。
她睁开眼，站起来，将手机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充上电，打开电脑继续着未完的工作。
渐深的夜，狭窄的窗户内是同样狭窄的空间，一盏灯，一个沉默又专注的人影。
搜索、观看、下载、剪辑、保存、复制、编辑、记录……如此周而复始，不厌其烦，极度考验耐性和颈椎。
租住的楼隔音极差，零点过后还有其他住客陆续从外头晚归，接二连三地踩亮楼道里昏暗的灯泡，吵醒已经反复醒过又反复入睡的人。
红尘是道场，男女老少众生，苦苦历经磨砺，挣扎着生存。像造物主手中揣着万花筒，轻轻转动，那些镌刻着快乐、悲伤、愤怒、恐惧、惊讶、厌恶、委屈、满足等庞杂情绪的彩色碎片在三面成角的镜子里不停歇地翻滚，沉沦。
翻手天堂，覆手地狱。
周而复始。
但林风致一直相信：在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必然有着不一样的生命图景。有朝一日，她也要是其中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红尘道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