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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巷口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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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分别后,许知柚走回家,路上想起那包没送出去的草莓纸巾还在书包侧袋,被雨泡得软烂。她掏出来扔进垃圾桶。
到家写作业时,笔没水了,她拉开抽屉找笔芯,看见一盒没拆封的草莓印花创可贴——是上学期体育课扭伤脚时,妈妈塞给她的。
她看了一眼,关上了抽屉。
二楼,江屿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张报名表。
监护人那栏“陈玉兰”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是他昨晚求陈婆婆半小时才换来的。
他看了很久,把表格对折,夹进那本《建筑空间概论》里。
然后拿出数学作业开始写。
第三道题卡住了,他无意识地转笔,笔尖在“存在且唯一是谎言吗?”那行字上点了好几个黑点。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重复这个动作。
斗转星帆便来到了开学第二天。
早晨天还没亮透,东边堆着厚实的、镶金边的绛紫色云层。空气闷得能拧出水,远处工地早早传来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
许知柚背着书包出门时,听见楼上关门的声音——很重,带点不耐烦的力道。她抬头,看见江屿从楼梯拐角下来,手里拎着袋包子,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头洗得泛白的灰色短袖。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快步走下楼梯。
两人前一后走出单元门。
巷子里飘着早餐摊炸油条的香气,混着隔夜雨水蒸腾起的土腥味。陈婆婆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笑眯眯道:“小屿,今天有晚霞,记得收衣服。”
江屿“嗯”了一声,没多话。
许知柚想起小时候外婆常念叨的谚语:“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意思是清晨有霞,多半要下雨;傍晚有霞,第二天准是晴天。
她抬头看了眼东边那片过分华丽的云——今天恐怕逃不过一场雨。
快到校门口时,江屿忽然停下,从书包里掏出把折叠伞,塞进她手里。
动作很快,像在丢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妈多买的。”他声音很低,说完就走。
许知柚捏着伞柄,塑料壳还带着他书包里的温度。
她抬头,他已经汇入上学的人流,黑发在朝霞里泛着淡淡的金棕色。
早自习时,窗外果然响起雷声。
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许知柚看了眼窗边——江屿正低头看书,袖口卷到小臂,那道浅疤在晨光里像道淡白的线。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睫毛颤了颤,没抬头。
叶青凑过来小声说:“你带伞了吗?我忘了……你说陈浩宇会带伞吗?”说罢一脸少女怀春的样子。
许知柚摸了摸抽屉里那把折叠伞,塑料壳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快磨没了的便利贴,写着个模糊的“江”字。
她轻声说:“带了。”
窗外,朝霞早已被乌云吞没。
而傍晚会不会有霞,还得等一整天才知道。
早自习结束第一节课前的教室像一块将凝未凝的果冻,悬浮着各种成分:
前排几个女生交换着偶像贴纸,胶水味混着零食碎屑的甜腻;中间地带趴倒一片,枕着暑假作业补觉,后脑勺翘起的发丝随呼吸轻颤;后排男生用篮球杂志竖成屏障,底下传来游戏音效的微弱震动。
黑板上值日生名字没擦干净,“周浩”的“浩”字少了一点,粉笔灰簌簌掉在讲台边缘。
高占虎还没来,但数学课代表已经抱着一摞新练习册挨组发放,纸页摩擦声沙沙作响,像春蚕啃叶。有人哀嚎:“昨天才开学,今天又发新的?!”
叶青转过身,下巴搁在许知柚摊开的英语书上,声音带着没睡醒的绵软:“柚子,暑假你看《长风渡》没?顾九思好帅……”
许知柚的视线越过叶青的发顶,落向窗边——
江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参与任何喧哗。他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左手转笔,右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雨打湿的香樟树上。
他换了件短袖校服,左臂的纱布已经撕了,露出淡粉色的新生皮肉,边缘还有些浅白的旧疤。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叶青顺着她目光回头,压低声音:“他还挺能忍,烫成那样昨天都没请假。”
许知柚没接话,低头翻开英语书,指尖在单词表上无意识地划着。
上课铃骤响。
不是清脆的“丁零零”,是那种老旧电路接触不良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嘶哑长鸣,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过所有人的神经。
教室瞬间被按了静音键。
补觉的惊醒,聊天的闭嘴,偷吃零食的慌忙吞咽。
高占虎端着搪瓷杯出现在门口,杯身上“先进教师”的红字褪成了暗粉色。他扫视全班,目光在江屿空荡的课桌角停了半秒——那里没摆新练习册。
“课代表,”他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细碎声响,“没发到的同学,下课去办公室领。”
练习册传递的沙沙声重新响起。
传到江屿那排时,前排男生反手一抛,册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落在他桌角,险些撞翻笔袋。
江屿没抬眼,伸手把册子摆正,指腹在封面上按了按,留下一个模糊的汗渍指印。
高占虎转身写板书,粉笔折断,半截弹到讲台边缘。
有人憋笑,很快又咽回去。
窗外飘来隔壁班朗读课文的声音,黏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香樟树叶上积蓄的雨水,“嗒”一声砸在窗台。
开学第二天,一切还带着暑假绵软的余温,但又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缓慢、不可逆地绷紧。
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只是谁也不知道,箭会射向哪里。
上午第二节课,困意与躁动交织的临界点。
物理老师□□背对黑板画受力分析图时,教室后排传来压抑的笑声,像水泡破裂的闷响。
是王睿。他趁着老师转身,把一张画着夸张鬼脸的便利贴粘在江屿物理书扉页上。江屿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真无聊”的无奈。他伸手去撕,王睿却按住他手腕,挤眉弄眼地用口型说:“像不像李阎王?”
就在这时,□□突然转身,粉笔“啪”地断在黑板上。
“王睿!江屿!讲什么呢这么开心?说出来让大家也听听?”
全班瞬间安静,目光齐刷刷投向后方。
王睿弹起来:“老师,我没……”
“没说话?那我刚才听到的是鬼在笑?”□□走下讲台,皮鞋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物理课这么有趣?来,站起来,带着你们的笑话到后边讲,让大家一起乐。”
江屿合上书,便利贴的鬼脸被夹在里面,只露出一角扭曲的线条。他起身时,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短促刺耳的摩擦声。
王睿哭丧着脸挪出座位,江屿跟在他身后,两人一高一矮站到教室后墙。黑板上方贴着“勤奋严谨”的红色标语,正悬在他们头顶。
□□继续讲课,声音故意提高:“某些同学,以为坐最后一排就是法外之地?惯性定律说了——物体保持原有状态,除非受到外力。我现在就是那个外力!”
底下有人窃笑。
王睿用肩膀撞江屿,小声嘀咕:“完了,今晚我爸准揍我……”
江屿没应,目光落在窗外。香樟树枝在风里摇晃,一只麻雀跳来跳去,翅膀拍下几滴积存的雨水。
许知柚坐在前排,能听见后墙传来的细微声响——是王睿的球鞋在地上蹭来蹭去,还有江屿很轻的呼吸。她没回头,但脊椎微微绷直。
十分钟后,□□写完一板公式,终于开口:“回来吧。再有一次,站到下课。”
王睿如蒙大赦,蹿回座位。江屿走得更慢些。
许知柚看见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像被什么锐物划过。
坐回座位后,□□敲了敲黑板:“现在两人一组,设计一个验证惯性定律的小实验,下周演示。自由组合,不许跨大组。”
教室里响起挪动桌椅和商量人选的嘈杂声。叶青转身拽许知柚:“咱俩一组!我想做个小车撞积木的实验……”
许知柚“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后排——
王睿正戳江屿手臂:“屿哥,咱俩一组呗?你动手能力强,我提供创意!”
江屿低头擦手背上的血痕,满不在乎的回了句:“都行。”
□□在讲台上补充:“实验材料自备,不许花钱买成品。要体现创造性!”
下课铃响了。
人潮涌出教室时,许知柚在走廊垃圾桶边看见那张被揉皱的鬼脸便利贴。她弯腰捡起,展开——
鬼脸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铅笔字,笔迹锋利:
“惯性是病,得治。”
是江屿的字。
她捏着纸条,抬头看向正在楼梯口等王睿的江屿。他靠着墙,低头按手机,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清晰又遥远。
少年人的棱角,沉默的反骨,还有手背上那道新鲜的伤口。
这一切如此具体,具体到让她忽然觉得——
他只是一个正在笨拙地活着的同龄人。
第四节下课铃一响,许知柚抓起书包就往外跑。叶青在身后喊:“柚子!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身影已消失在楼梯拐角。
穿过满是喧哗的操场,绕过飘着饭菜香气的食堂,艺术楼像一座安静的孤岛。楼梯间贴着历年艺考录取榜,泛黄的铜版纸上印着陌生的名字和院校,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漫长的墓碑。
画室门虚掩着,推开门,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缓慢旋转。
空气里有松节油、丙烯颜料和旧木头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味。三面高窗,北光均匀洒在静物台上——今天摆着一组石膏几何体和一只裂了缝的陶罐,罐口插着几枝将枯未枯的野菊。
许知柚放下书包,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画板。上周的素描作业还钉在上面,老师用红笔批注:“结构准,但太克制。阴影不敢深下去,你在怕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抽出炭笔。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充斥狭小的空间。她先勾勒陶罐的裂缝,那道歪斜的、贯穿罐体的裂痕,在石膏洁白的衬托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接着是野菊蜷曲的花瓣,枯焦的边缘,茎秆上细微的绒毛。
画到石膏立方体时,她笔尖顿了顿。
眼前忽然闪过早上物理课的场景——江屿手背上那道新鲜的划痕,渗着血珠,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泛着细微的湿光。还有他低头擦血时紧绷的下颌线。
笔无意识地一动,在立方体侧面的阴影处,拖出一道意料之外的、过重的深黑。
她皱眉,用橡皮去擦,但炭粉已渗进纸纹。那道黑影顽固地留在那里,像一道疤痕。
画室门被推开,学姐林薇抱着画板走进来,看见她,挑了挑眉:“这么拼?饭都不吃。”
“吃过了。”许知柚撒了谎,低头继续画。
林薇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摆开颜料。两人沉默地画了十分钟,只有笔触声和偶尔的洗笔水声。窗外传来操场打球的喧哗,遥远得像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