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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开 ...


  •   开学前一天,许知柚在公交站撞见江屿在哭。

      雨很大,他蹲在电话亭边上,袖子撸到小臂,露出来的皮肤上新旧瘀青叠在一起,最紫的那块像腐烂的梅子。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尖得刺耳:“江屿,你是不是又去打架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退学——”

      他没说话,一把挂了电话,手背在电话亭玻璃上砸了一下,闷响混在雨声里。抬头时正好对上许知柚的视线。

      许知柚认得他。高二七班那个总坐在最后一排的转校生,成绩中游,独来往,校服袖口永远遮着手腕。

      听说他家里很乱,听说他经常受伤,听说他……不太好惹。

      可现在,他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但她看清了他嘴角结痂的裂口,和脖子上那圈浅淡的指印——像是被人用手掐过。

      许知柚鬼使神差地,递过去一包纸巾。

      江屿没接。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丝:“可怜我?”

      许知柚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个穿玫红睡衣的女人冲了过来,一把拧住江屿的耳朵:“小畜生!你又在这儿丢人现眼!”

      江屿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却没反抗。

      那女人转头瞥见许知柚,眉毛一挑:“你是他同学?我告诉你,离他远点,这小畜生专会装可怜骗人!”

      许知柚攥紧了伞柄。

      她看见江屿垂着眼,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用袖子狠狠蹭掉嘴角的血,蹭得皮肉发红。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眼,看向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对,我专骗心软的人。”

      “——所以,别多管闲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

      女人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凉鞋踩进水洼,泥点溅上他裤脚。

      雨越下越大。

      许知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没送出去的纸巾。

      包装袋上印着颗草莓,已经被雨打湿了,红色晕染开,像血稀释后的样子。

      三天后开学。

      她走进教室,发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个人。

      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贴着纱布,纱布边缘露出小片皮肤——是烫伤的水泡,已经破了,黏着黄色的药膏。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是江屿。

      他看着她,挑了挑眉,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

      “又见面了,草莓纸巾。”

      许知柚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前三分钟没回头。
      直到数学老师进来发卷子,她才用余光瞥向窗边——
      江屿正低头转笔,笔尖在纱布上无意识地划着圈,纱布渗出淡黄药渍。
      叶青凑过来咬耳朵:“你怎么老看他?他很危险的,上周五还有人看见他……”
      话没说完,江屿忽然抬头,笔尖“啪”地断了。
      他盯着断掉的笔芯,睫毛颤了颤,然后抽出张纸巾,慢慢擦拭指尖沾到的墨渍。
      许知柚收回目光,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趁老师转身时,把纸片推到后桌。
      纸片上只有三个字,外加一个标点:
      “手。疼么?”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点破他试图隐藏的伤口。
      江屿盯着纸片,瞳孔很轻地缩了一下。
      他拿起笔,在“疼”字上划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
      “不关你事。”
      停顿两秒,又补了四个小字,挤在缝隙里:
      “谢谢。别问。”
      纸片推回来时,许知柚的指尖刚触及纸张边缘,江屿却忽然伸手,将纸条抽了回去。

      她一愣,抬眼看他。

      江屿避开她的视线,把纸条对折两次,塞进自己校服左胸口袋——那是贴近心脏的位置,校服布料洗得发薄,隐约透出纸张的棱角。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面向黑板,只留下一个微僵的侧影。

      下课铃响,江屿起身,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建筑空间概论》,将纸条从口袋掏出,快速夹进扉页,动作近乎隐秘。

      许知柚低头整理笔袋,余光却看见——

      他把书塞回抽屉时,手指在封面停留了一瞬,很轻地按了按,像是确认某种存在。

      叶青凑过来问:“他刚才是不是拿了你的纸条?”

      许知柚拉上笔袋拉链:“没有,看错了。”

      窗外蝉鸣震耳,夏天还很长。
      好奇的跟着许知柚去厕所,关上门就问:“你给他写什么了?”

      许知柚还没答,走廊传来喧哗——周浩带着几个男生堵在教室后门,笑着喊:

      “江屿,你妈又来找你了,在教务处哭呢!”

      许知柚快速回到教室,看见江屿那僵在座位上的背影,左手攥成拳,纱布渗出血色。他起身时用力过猛,桌子跟着晃动,书也自然的落到了地上。
      许知柚弯腰替他捡起数学书,书页自然摊开在第87页,看见了他那行铅笔小字——“存在且唯一是谎言吗?”

      她手指微微一颤。
      与此同时。
      走廊上,高占虎边走边说:“你母亲在教务处,情绪不太稳定。她说你要退学?”

      江屿声音很平:“没说过。”

      “那她为什么一口咬定?”

      “她需要理由要钱。”江屿顿了顿,“这次要多少?”

      高占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江屿,学校可以帮你申请补助……”

      “不用。”他打断,“我自己能处理。”

      教务处门开着,江母的哭声尖锐地刺出来:

      “我辛辛苦苦养他这么大,他说退学就退学!我以后靠谁啊!”

      江屿走到门口,看见母亲瘫坐在地上,玫红睡衣沾满泥水,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是他的建筑竞赛报名表。

      她看见他,猛地爬起来把纸砸在他脸上:

      “你还想学建筑?你爸就是搞这个穷死的!你也想克死我是不是!”

      纸页擦过江屿眼下,划出一道浅红痕。

      他弯腰捡起报名表,抚平褶皱,对教务主任说:

      “我不退学。这张表,我要交。”

      母亲尖叫着扑上来,被老师拦住。

      江屿转身走出教务处,在走廊尽头撞见抱着数学作业本的许知柚。

      她显然都听见了。
      他脚步顿了顿,没说话,侧身从她旁边走过,黑色校服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高占虎盯着报名表上家庭年收入栏那个刺眼的“0”,沉默了很久。窗外篮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夹杂着男生们模糊的欢呼,衬得办公室过分安静。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蔫蔫地垂着,水杯里泡着的枸杞沉沉浮浮。
      “你知道他母亲刚才来,就是为了撕这个吗?”高占虎终于开口,手指在“监护人签字”那栏敲了敲——那里是空的,旁边还沾着半片被撕碎的成绩单纸屑。
      许知柚握紧了书包带,帆布上别着的校徽徽章硌着掌心:“那这张……”
      “我收下了。”高占虎拉开抽屉,铁制滑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取出一张崭新的报名表,纸张带着油墨和灰尘的味道,“但这个让他重填。监护人签字,”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正背着书包冲出校门的学生人流,“让他找陈婆婆签也行。学校可以协助沟通。”
      他把新表推过来,表边蹭到桌面上没收起的数学月考卷,卷面鲜红的“58分”格外扎眼(江屿上学期的)。高占虎又补了一句,声音混着远处广播站试音的杂音:
      “还有,告诉他——‘存在且唯一’不是谎言,是道证明题。”
      “证明给我看。”
      许知柚攥着新表走出办公楼时,放学铃已响过二十分钟。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陈旧的橘黄色,走廊里飘着值日生刚拖过地的潮湿石灰粉味。公告栏上“数学竞赛冲刺班”的海报被风吹起一角,哗啦作响。几个女生抱着练习册匆匆跑过,马尾辫在肩头跳跃。
      她拐进通往侧门的林荫道,香樟树叶缝隙漏下碎金般的光斑,在她白色校服衬衫上晃动。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更轻、却紧跟着的脚步声——是那双她认得的、洗得发黄的白色球鞋,鞋带松了一条,拖在湿漉漉的落叶上。
      她回头,江屿站在五米外的香樟树下,身影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他换了件黑色连帽衫,帽子压低,但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那道结痂的裂口在昏黄光线下像一道暗色的缝。
      “跟着我?”他声音比傍晚时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许知柚转身面对他:“我回家。”
      江屿往前走了几步,踏碎一地落叶,站到她面前那片光斑里。帽子下的眼睛盯着她,眼底有血丝,睫毛在夕阳下泛着潮湿的金色:
      “许知柚,好玩吗?”
      “前天早上递纸巾,今天下课传纸条,现在连我家住哪儿都摸清楚了。”
      他忽然伸手,撑在她耳侧斑驳的砖墙上,手指压住墙皮剥落后露出的暗红色旧砖。距离近得她能看见他校服领口内侧用蓝线绣的、已洗得模糊的“阳一中”字样,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碘伏味和校服在阴天没晒干的、微闷的潮气。
      “我妈的话你没听明白?我、不、是、好、人。”
      他一字一顿,热气拂过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再跟着,下次你手上就不是墙灰了。”
      许知柚没退。背在身后的手摸到墙上冰凉的爬山虎叶片。她抬头迎上他视线,从书包侧袋抽出那张新报名表,举到他眼前。纸张被捏得微皱,在风里轻轻颤动:
      “高老师说,要你重填。”
      “还有,‘存在且唯一是道证明题,证明给他看’。”
      江屿撑墙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蹭掉了一块干裂的墙皮。灰屑簌簌落下。
      她继续说完,声音在空旷的校园后巷显得清晰:“以及,我不是跟着你——”
      她侧身,指了指远处那栋隐在树影后的旧教师家属楼:
      “我住一楼西户,三个月了。”
      “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你会经过我的窗口;晚上九点半,你房间的灯会亮。”
      “你周一穿这件黑外套,周二周三校服,周四又换回它,周五……”
      她停顿,看见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远处操场传来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尖锐哨音,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中,江屿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清晰可闻。他盯着她,眼神从生气到错愕,最后变成一片空茫的荒芜,像秋日收割后裸露的、只剩茬子的田地。
      良久,他松开手,墙皮碎屑粘在他指尖。他后退一步,踩进一洼未干的积水,溅起细小水花。声音轻得像自语: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许知柚把报名表塞进他沾着墙灰的手里,“知道你住二楼?知道你会经过?还是知道——”
      她停顿,身后教学楼某间教室的灯忽然亮起,暖黄的光穿过树丛,在她侧脸镀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睛在逆光中亮得惊人:
      “知道你其实从来没想过真的弄伤谁?”
      江屿猛地转过身去,背对她。连帽衫的布料随着他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像受伤的鸟在挣扎着张开翅膀。远处篮球场又爆发出进球的欢呼,衬得他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他哑着嗓子说,声音被风吹散:
      “报名表……我会填。”
      “你走吧。”
      许知柚没走。她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那影子边缘模糊,轻轻触到了她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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