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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派去给二皇子送药 “谁去送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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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就是被二皇子克的。”
“项贞当年最疼这个弟弟,结果呢?战死沙场,不正应验了巫师的话?”
“这么说来,那二皇子回京,朝中怕是要出大事了。”
“……”
宿囵站在茶馆门口,手里攥着药篓的带子,把这些闲言碎语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克人?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自己。
宿家满门抄斩,他连“克”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
*
项霖虽然在朝中没什么实权,但多年来的仁厚形象,给他带来了很好的声望,被他举荐的宿囵,很顺利就进入到了御药房。
当然了,新人最开始也是从打杂做起。
皇宫里的药房比宿囵想象得要大很多,光是药柜就有上千个,整整齐齐装着各种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药香。
几十个太医在里头忙忙碌碌,有的切药,有的捣药,有的写方子,他竖起耳朵,一边整理药材,一边偷听太医们说话。
嘴巴要严,耳朵也要灵。
“二殿下的旧伤又复发了,你去给他送药。”一个太医说。
“我不去,”另一个太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谁靠近二殿下谁倒霉,上次给他送药的王太医,回来就病了一场,躺了整整三天才好。”
“胡说八道,王太医是受了风寒,跟殿下有什么关系?”
“反正我不去,找别人送吧。”
宿囵默默听着,将最后一把药材摆放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了御药房。
夕阳已落,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老天爷打翻了胭脂盒,宿囵站在宫门口,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皇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入宫了。
下一步,要在这里站稳脚跟,然后找到秦卫的罪证。
至于怎么找、找到了怎么办……船到桥头自然直。
*
二皇子项之遇回京了。
六年前,他被巫师批了八个字:命带天煞,六亲皆克。
皇后娘娘一听这话,当场脸色发绿,连夜就把亲儿子打包送去了边疆,美其名曰“历练”,实际上是眼不见为净。
这么些年,边疆的风沙没把他吹死,敌军的刀剑没把他砍死,反倒是京城里的闲话越来越离谱。
大皇子项贞战死沙场的事,被扣到了他头上。
他也是沉得住气,一直耐心等待时机。
此次不仅回来了,还带着上万精骑,浩浩荡荡进了城。
……
*
城门刚开,天边露出鱼肚白,京城北门外就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宿囵这天恰好被派出来采买药材,正在烧饼铺吃早点,忽然觉得地面在微微震动。
他抬起头,看到乌泱泱的兵队正缓缓入城。
为首的是一匹黑色骏马,高大威猛,四蹄如碗,马上之人身穿玄色铠甲,腰佩长剑,威风凛凛,那张脸更是俊英,能文能武的气质。
正是项之遇。
他身后跟着的精骑,个个风尘仆仆,带着边疆的风沙痕迹,一看就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跟京城里那些花架子禁军完全不是一回事。
街边百姓三三两两驻足观望。
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二皇子这次怎么回来了?”
“大皇子死了,太子之位空中,总得找人补上。”
“皇帝儿子多着呢,轮不到这个二皇子。”
“是啊,他克人,谁靠近谁倒霉,皇位不会传到这样晦气的人身上吧?”
“你们别说,二皇子一表人才……唉,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再可惜,人家也是皇子,比我们这些平民好多了。”
“那可未必,伴君如伴虎,在皇家不见得有多舒坦。”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宿囵啃着烧饼,听着旁人的对话,心里暗暗替这位二皇子叫屈。
人家在边疆打了六年仗,回来还要被戳脊梁骨。
话说回来,这位二皇子倒是个沉得住气的,那么多人在他背后嚼舌根,他的坐骑脚步愣是没有丝毫停顿,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有这份定力,做什么都会成功吧?
跟在项之遇身后的副将林远可就没这么淡定了,脸色黑沉,压低声音道,“殿下,这些人——”
“习惯了,”项之遇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六年了,还是这些话。”
林远咬了咬牙,不再说话。
马队穿过京城主街,沿途百姓有的好奇张望,有的躲闪回避,像避瘟神一样。
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没来得及让路,被马队的护卫推到路边,糖葫芦洒了一地,红的白的滚了满地,看着怪可怜的。
项之遇勒住马,看了一眼满地的糖葫芦,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捡糖葫芦的老头,吩咐林远,“赔钱。”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唤了老头一声,“赔您的。”说罢轻轻抛了过去。
老头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接住,低头一看,眼睛瞪得老大,这碎银够买五百串糖葫芦了,等他回过神来想磕头谢恩时,马队已经走远了。
……
*
项之遇进宫面圣,在紫宸殿外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殿内,皇帝项萧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头也不抬,好像外面跪着的不是他亲儿子,而是门口一棵树。
皇后皇甫瑶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殿外的方向,神情复杂。
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
始终没开口说一句“让他进来”。
终于,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宣——二皇子觐见——”
项之遇轻松站起身,大步走进殿内。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他叩头请安,声音不卑不亢。
皇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起来吧,边疆六年,辛苦了。”
“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项之遇退到一边垂手而立。
“边疆的事务,你写个折子递上来,先回府歇着吧。”皇帝说完,又低下头看奏折,仿佛折子上的字,比六年未见的儿子好看。
从进殿到退下,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不少太监、宫女们唏嘘。
项之遇退出殿外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之遇。”
是皇后。
项之遇停下了脚步,皇后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好好养伤。”
“谢母后关心。”项之遇转身离去,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走出紫宸殿,阳光正刺眼,项之遇眯了眯眼睛。
林远迎上来,“殿下,接下来去哪?”
项之遇吐出两个字:“回府。”
*
二皇子府位于皇城东侧,占地不大,院墙斑驳,门口的台阶缺了很多个角,活像被野鬼给生啃了。
项之遇六年前离开时这府邸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甚至更破败了。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高的到了膝盖,矮的也到了脚踝,密密麻麻,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气氛甚至有点诡异。
屋里的家具蒙着厚厚的灰,用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划,能写字。
府中只有几个老仆,都是当年跟着项之遇的老人,头发已白了大半,他们提前打扫了几间屋子,勉强能住人。
至少床上的灰擦干净了,灶台能生火了。
项之遇脱下铠甲,换上一身月白色的便服。
他左肋有一道旧伤,几年前在边疆被长矛刺穿,差一寸就扎到心脏,虽已愈合,每逢阴天或劳累就会隐隐作痛,像个不请自来的老朋友,隔三差五来串门。
今天骑马入城,颠簸了几个时辰,伤口又开始疼了。
闷闷的,像有人拿把钝刀在里面慢慢磨。
林远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隔三步远就能闻到苦味,“殿下,太医署送来的药。”
项之遇接过碗,看了一眼那黑漆的药汁,嘴角抽了抽,他仰脖子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明天让他们换个方子,这比边疆的黄莲还猛。”
*
与此同时,御药房里宿囵正在碾药。
他进御药房才三天,就已经基本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太医令姓白,六十多岁,脾气古怪得像六月的天,前一刻还笑哈哈的,后一刻就能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但宿囵发现,白太医骂人有规律:他只骂笨蛋,不骂勤快人。
宿囵不是笨蛋,倒算是个勤快人。
他每天从早干到晚,扫地、碾药、煎药,什么都做,从不抱怨,白太医对他的印象不错,偶尔指点他一两句,态度比对待其他学徒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今天看他在碾药,白太医走过来,点了点头,然后指着药柜说,“你把那包药配一下,送到二皇子府去,二殿下说药太苦,换个方子。”
宿囵接过药方,低头一看,是一副活血化瘀、温补气血的方子,配药中规中矩,不算高明,但也不出错。
他心里头暗暗琢磨:这位二殿下的旧伤,怕是有些年头了,这副方子只能治标,治不了本。
不过他没说什么,按方抓药,包好,提着药包出了御药房。
走出宫门时,他听到两个太监在聊天。
“听说二殿下今天进宫,皇上只跟他说了几句话就打发走了。”
“可不是嘛,当年巫师说他会克亲,皇上、皇后就再也没给过他好脸色,你说这当爹当妈的,怎么舍得?”
“大皇子战死的事,也有人说是被他克的,要我说,大皇子是死在战场上,跟克不克的有啥关系?”
“别说了,让人听见了不好,宫里耳目多,小心脑袋搬家。”
两个太监缩着脖子溜了。
*
二皇子府的门。
比宿囵想象得还要破。
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环上锈迹斑斑,叩上去发出一声闷响,像在敲一口破钟。
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堂堂二皇子府,这日子过得比四皇子府的柴房还不如。
叩门后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老管事来开门,对方佝偻着背,满脸褶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带着警惕,“你是?”
“御药房的,来给二殿下送药。”宿囵举起药包,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老管事点了点头,领着他穿过院子。
宿囵一边走一边张望,心里头啧啧称奇,这院子的杂草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看来这些年没少肆意生长。
正厅里光线昏暗,家具陈旧得能进古董铺子,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连幅字画都没有。
项之遇坐在桌边,正在看一封书信。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宿囵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项之遇的脸,俊英又不失儒雅……他莫名其妙觉得脸有点烫。
“放下吧。”这位二皇子的声音低沉而冷淡。
宿囵将药包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殿下,白太医说之前的配药太苦,换了这个新方子,药性是一样的,但加了甘草和蜂蜜,会好喝一些。”
项之遇看了他一眼,“你在御药房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