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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见·炉火纯青 她觉得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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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味道不对,抬眼看向二殿下。
二殿下破天荒地朝她笑了笑:“不合胃口?那便别吃了。”说罢,轻轻拿走了梅酱。
云归也笑了笑,摇摇头,咽了下去。
她吃得不多,但足够了。
片刻后,腹中猛然一绞,整个人倒下去,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再醒来,已是第三天晚上。
谢璎的眼睛肿成了核桃:“父皇震怒,把七哥押在了大理寺......丞相和皇后想尽了法子,连一面都没能见上。”
云归轻声道:“不是他。”
谢璎抓住云归的手:“你不恨他吗?柳叶刀......是他府上的人啊。”
“柳叶刀原本是二殿下的人,不过是被安插在七殿下身边罢了。”
那七殿下呢?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是不是故意递出这把刀,赌一把,他的亲兄弟,到底会不会真往他心口上捅?
而她之所以咽下那块肉,又何尝不是在赌?
赌他,在最后二十天里,真能逆风翻盘,入主东宫。
夜半,大理寺。
云归混过了守卫,一路摸到最深处的牢房。
她扒着铁门,压低声音喊:“谢珩?”
那个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动了动,没有应声。
“我是云归。我没事了。”
良久,那人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牢门的光亮处。
他瘦了,下颌线削出了几分凌厉,但没哭没闹,甚至没有委屈。
他只是隔着铁栏望着她,眼底有愧色浮上来,哑声道:“对不起。”
云归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
家宴上,他一直疑心自己的餐食被动了手脚,千防万防,没料到二殿下竟把毒下在了梅酱里,哄着她吃了下去。他怪自己没有护住她。
可云归不会告诉他,自己早就知道这是阴谋。
更不会告诉他,她晕倒前感到有人给她扎了一针缓毒,那人身上萦绕的冷香,分明就是他的。
“我知道不是你。”她掏出一个纸包,递了过去。
谢珩接过,里面是他爱吃的玉露团,还热着。
她又解下斗篷,递过去:“还给你。”
谢珩没接,只是望着她。那双桃花眼里蓄了一汪碎月,盈盈的,快要漫出来。
“夜里凉,”他轻声道,“你披着走。”
“我不冷。”她呵出一口白气。
深秋的夜,寒意已经沁骨。陛下连一床被子都没施舍给他的小儿子,她怎么会冷。
她披在他肩上,轻声道:“我走啦。”
出了大理寺,她走到巷口,谢璎缩在马车里,一见她就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七哥还好吗?”
云归靠进车厢,闭了闭眼:“瘦了。”
谢璎眼眶又红了:“丞相说,七哥在朝堂上被二殿下的人参了十七本,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云归道:“你父皇知道,不是他。”
“我知道,可证据全指向他。”谢璎咬着唇,“柳叶刀那厨子死了,死前留了血书,说是七哥指使的。二殿下还递上了七哥与边关将领的往来书信,说他里通外敌……”
云归爬上马车,笑了一下。
谢璎:“你笑什么?”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云归歪着头,“桩桩件件,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备好了,只等我中毒这股东风。”
谢璎张了张嘴,半响才道:“可是父皇向来忌惮他,只怕这次......会顺水推舟。”
所有人都以为谢珩必输。
接下来的十日,谢璎天天往公主府跑,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荒唐。
先是陛下说七殿下“动摇国本,破坏邦交”,拟了大不敬罪,要废为庶人、圈禁王府。丞相一句“请陛下三思”,满朝文武尽数跪倒。陛下当场变了脸色,二殿下也惊了。恐怕若不是陛下素来偏心老二,他谢瑜的势力也活不到今日。
后来,陛下亲自下狱见了七殿下一面。出来之后,圣旨便拟好了:废黜皇子,圈禁终身。
云归放下茶盏,起身就要去面圣。
谢璎一把拽住她,急急道:“等等等等——母后病重了,说要七哥去侍疾。还有皇奶奶,刚下了手谕,要七哥去寿康宫。再者,七哥自有计谋,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册封大典还有十日。
二殿下府邸,铜镜前,谢瑜试穿了九旒冕与玄色衮章礼服,冕旒垂珠,端端正正,衬得他愈发冷峻。他淡淡道:“正合适。”
偏殿里,云归也换上了太子妃吉服。赤金织金的霞帔,绯红罗裙,腰身却紧了些。
她这几个月又蹿了个子。宫娥们手忙脚乱地量尺寸,说要拿去改。
谢瑜走来,难得露出笑意:“吉服的修改不会影响婚期。时日一到,你就是我谢瑜的太子妃。”
云归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差点毒死自己,还能说出要娶自己这种话。
她摘下头上沉甸甸的赤金累丝花钿礼冠,随手搁在案上。
“本公主累了。”她道,“青禾,我们走。”
青禾没敢动。
身后,二殿下不紧不慢道:“这整个靖朝,唯有老七能与吾一争。”
“可惜......”
他垂眸,缓缓迈出一步。
云归盯着他的眼睛,下意识后退半步。
“纵使皇后和皇祖母胡闹保他,又如何?”谢瑜嘴角微弯,“他出不了大牢了。”
云归的心脏重重一跳,一把推开谢瑜,小跑着去求了陛下——求他夜半时分,派人暗中护着七殿下。
陛下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准了。
天一亮,陛下派去的顾白回宫复命,说一切正常,并无异样。他甚至带回了谢珩饮酒的银杯、用膳的玉箸,太医一一查验过,无毒。
云归心里莫名发慌,问顾白:“他可有什么不适?”
顾白垂首道:“七殿下只是……有些嗜睡。”
陛下闻言,冷哼道:“亏他还睡得着。”
云归请求去大理寺亲自看一眼,身后忽然有人走进来。
二殿下谢瑜拂了拂袖:“璃霜公主,大典在即,不宜四处走动。”
云归决定揭发谢瑜,此时谢璎闯进来:“父皇,我要见七哥!现在就要见!”
她的珠钗都歪了:“父皇,儿臣不信他们说的,什么嗜睡,什么无恙,我七哥从来不会白天贪觉的!”
谢瑜踱了一步,挡在门口:“五妹,大典在即,后宫不得干政。”
谢璎扭头瞪他,咬着唇,却到底没敢再顶撞。
云归瞧着谢瑜,这个人是这样冷血。
那人是他的亲弟弟,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拦住所有人,去救他命的唯一机会。
皇奶奶一来,场面顿时不同了。
老人家立在门口,只说了句:“哀家要去看珩儿。”
陛下张了张嘴,连句驳话都没敢说,当即点了人,浩浩荡荡一队,乌泱泱往大理寺去了。
大理寺深处,还没走到最里头,前方传来兵刃相击之声。
顾白正与一个黑衣人斗在一处,剑光森冷,招招致命。
而牢房的角落里,谢珩贴着墙根,摇摇欲坠。
月白的囚衣上绽开数道血痕,触目惊心。他不知已经撑了多久,双腿都在打颤,可每一剑刺过来,他还是偏头、侧身、踉踉跄跄地躲。
他还在躲,还在撑,像是冥冥中知道,会有人来。
杀手不敌顾白,被一剑废了琵琶骨,瘫倒在地。
太后第一个扑上去,谢璎和三公主、四公主也全涌了过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圣旨不圣旨,七手八脚便将人往外抬,一路送进了寿康宫。
太医诊过脉,说是中了软筋散。
云归站在窗外,望着榻上谢珩的脸,问顾白:“你知道谁派去的吧。”
顾白面色不改:“末将不知公主在说什么。”
云归抬眸望着他:“你身上,也有软筋散的味道。”
良久,顾白才道:“公主好灵的鼻子。不过先前查验七殿下餐具时沾上的。太医验过无毒,末将便不曾多想。”
云归不再看他,转身望向窗内。她知道,顾白是陛下的人。陛下让他顺便做些什么,他也不好抗旨。
也许顾白已经饶了谢珩一命,没有害他,只是让他嗜睡,这样,二殿下的刺客来了,他连跑都跑不动。
可顾白没想到,谢珩硬撑着躲了那么多剑,愣是没让刺客得手。
是陛下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大理寺。
三日后,皇城忽然封了。
没人知道里面在做什么。那一夜,铁蹄踏碎长街,震得公主府的烛火摇摇晃晃,云归坐在窗前,看着灯花爆了又爆,一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时,圣旨到了。
第一道,轻飘飘的,还了谢珩清白。字字句句,说他受冤蒙垢,如今水落石出。
第二道,沉甸甸的,将二殿下打入天牢,废黜皇子。罪名列了长长一串,云归没有听完。
她只是怔怔地站在廊下,想起那日谢瑜和陛下那样同心协力,如今竟落得这个下场。
但云归没有去找谢珩。
册封大典只剩七日。公主府里里外外都是宫里派来的嬷嬷,盯着她学礼仪、试吉服、背典章。青禾被支使得团团转,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更别说帮她溜出去见人了。
谢璎道:“云儿,明日上京有灯市,热闹得很。”
云归皱眉,“明日要学祭天仪注,整整一日。”
谢璎晃着她的手道:“我打听过了,那些典章你三天就背完了,嬷嬷们都说你记性好。偷个半日出来,误不了事。”
“再说了,”谢璎凑近她耳边,“是我七哥让我来问你的。”
云归一怔,心跳砰砰。
“七哥说,想约你出去,当面说。”
云归垂下眼睫:“他……伤好了?”
“好什么好,太医说要静养一个月,他倒好,昨天就下地了,今天还骑了马。”谢璎撇撇嘴,“我看他是骨头痒,欠收拾。”
云归打扮了许久,到底换了条自己喜欢的石榴裙,而不是秦怀柔那种樱花粉。
刚下马车,云归便觉一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下懊悔:今日这身红,确是过于招摇了些,难怪惹得那人一瞬不瞬地盯着。
她不敢回望,只微微垂首,悄悄隐于谢璎与几位公主身后。
谁知谢璎竟把三公主、四公主,连同奉命护卫谢珩的顾白,一并支走了。
谢珩低声道:“我们也走吧。”
上京的灯市果然熙攘。虽非正月,奈何秋猎方歇,四方客商云集,沿街花灯如昼。卖糖葫芦的、贩胭脂水粉的、售玉器古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云归仍有些羞赧,一路上不敢抬眸看他。只是望见那舞狮的、喷火的,便欢喜得直拍手。
她笑时,谢珩便也笑着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