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布料 翌日, ...
-
翌日,天光乍破。仆役们开始洒扫庭除,眼神交换间,全是对昨日新房之事的八卦。
沈序秋醒得很早,换上了一身相对日常些的,依旧是红色系但样式简洁的衣裙。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神色平静的脸。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晨光下红得越发醒目。
“姑娘,今天天气真好。”春桃推开窗,带着草木清香的晨风涌了进来。
是啊,天气真好。好得让人几乎要忘记,这晴空之下,隐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算计与杀机。
主仆二人出了房门。
行至一处蔷薇花架下,隐约的人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的好奇与议论。
“听说了吗?昨儿晚上,世子爷根本没在世子妃房里留宿!”
“真的假的?这新婚头一夜,就独守空房啊?”
“千真万确!守夜的婆子说的,世子爷在书房待到后半夜,直接就歇在那儿了!”
“啧啧,看来这位新世子妃,不怎么得世子爷欢心啊。”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春桃的脸色“唰”地变了,气得眼圈发红,抬步就要冲过去:“这些碎嘴的贱蹄子!看我不撕了她们的嘴!”
沈序秋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春桃又急又气,回头看向沈序秋,却见自家小姐脸上没有任何羞愤,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淡漠,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的弧度。
“姑娘!”春桃跺脚,声音带着委屈。
沈序秋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丛开得正盛的蔷薇,鲜艳欲滴,却在阳光背面,藏着尖锐的刺。
“嘴长在她们身上,今日你撕了这几个,明日还会有旁人。活在旁人舌尖上,太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语:“不得欢心,或许是件好事。”
至少有更多的自由。
春桃低下头,咬着嘴唇,没再说话,但肩膀垮了下来,显然还是为此闷闷不乐。
沈序秋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心知这小丫头是真心为自己不平。她心中微软,不再多言,只轻轻扯了扯春桃的袖子,示意她看向回廊另一端。
“春桃,你看。”
春桃心头正惴惴,闻言忙顺着沈序秋示意的方向望去。
透过繁茂的花叶缝隙,隐约可见衣摆上用金线绣着隐约的蟠龙流云纹,在阳光下偶尔折射出冷冽的华光。
“是世子?”春桃瞥见暗红衣摆,低呼。
沈序秋收回目光:“我们绕路过去。”
她无需出面。这是顾落鹜的府邸,下人失礼自有他处置。主仆悄然折入小径,避开那丛刺目的蔷薇。
花丛另一侧,顾落鹜负手而立,暗红常服几乎与身后深红蔷薇融为一体。
“顾三,”他忽道,“她方才,可看见我了?”
身后暗卫顾三垂首,飞快扫过世子身上扎眼的大红衣袍,沉声道:“世子妃若是看见,定会上前问安。”
顾落鹜唇角几不可见地一勾,似是满意。目光转向廊下犹在窃语的侍女,眼底只剩寒冰:“我不想再见到这两人。”
“是。”顾三应下。他明白,无论世子心意如何,下人妄议世子妃,便是死罪。
顾三眼角余光扫过主子辨不出情绪的侧脸,心头掠过一念,世子对这位世子妃,未必全无情意。这念头刚起,便对上顾落鹜倏然转来的目光。
那目光沉静如刃。顾三心头一凛,慌忙垂首。
顾落鹜移开视线,望向高墙切割出的一小片碧空,心神却飘远昨夜自己竟梦见了她。她垂眸的侧脸,还有骤然睁眼时清冷含怒的黑眸。
他蹙眉,想起已派人详查她的一切。母亲寿辰在即,自己的计划即将实行,他必须摸清她的底细。任何疏漏,都可能让镇国公府万劫不复。
高处青鸟掠过,啼鸣清越。
顾落鹜的心却有些低沉。春日已至,北疆外族秣马厉兵,父亲独守边关,旧伤缠身,朝廷掣肘,单靠父亲,如何支撑?
顾落鹜盯着血红蔷薇,眸色幽深。
请安结束,众人退去。沈序秋垂眸也要离开,却被李嬷嬷拦下:“世子妃,大娘子有请。”
内间暖阁,陈设极简。镇国公夫人李逐霜端坐圈椅,深青常服,目光平静却沉。
“母亲。”沈序秋行礼。
李逐霜打量她片刻,有心敲打:“你既入了顾家门,便是一家人。府中事杂,外间风雨多。你身为世子正妃,可知肩上担着什么?该向何人说话?”
沈序秋抬眼,目光清正:“儿媳既嫁入,身与心便系于顾家荣辱。日后言行,自以顾家为先,绝无二心。”
李逐霜眼底审视稍缓,话锋却一转:“你能这般想,最好。你父罢官待参之事,我已知晓。宦海沉浮,有落有起。你安心在府,顾家自会在陛下面前,为你父亲斡旋。”
沈序秋指尖微紧。好厉害的手段,将她的父亲,乃至沈家前程,明明白白绑在了她身上,绑在了顾家这艘船上。从此,她若有异动,沈家首当其冲。
沈家那些人,她根本不在意。可“不在意”与“被连累”是两回事。镇国公府要拿捏一个罢官的沈槐,易如反掌。
心头寒,面上却未露。她甚至牵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浅笑。
“母亲思虑周全,儿媳感激。”她垂眸,声音温顺,“定当谨言慎行,一心向府里说话。”
李逐霜神色又缓了两分,命人取来一个紫檀螺钿首饰盒:“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些你收着,平日戴罢。”
沈序秋双手接过,郑重行礼:“谢母亲赏赐。”
李逐霜颔首,挥退下人。
屋内只剩婆媳两人。
李逐霜眼中透出真切担忧,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梨木小盒,盒面阴刻两个相依的朴拙小人。
沈序秋目光扫过,飞快移开视线。白玉脸颊晕开一抹薄薄的红,平添几分羞怯。
李逐霜将小盒塞入她手中,声音压低,带着期望:“序秋,你们既然成亲了,有些事迟早要经历。我知你年轻面薄,但开枝散叶,是正理。镇国公府人丁单薄,落鹜是独苗。你们年轻,应当早些打算。”
锦盒微凉,木质粗糙。
沈序秋指尖微顿,握着这“礼物”,心底满是寒凉抗拒。她连自己的尚且步履维艰,又怎么可能顾得住一个孩子?更何况,她对顾落鹜,没有半分情意。
可关上房门,李逐霜也管不了她,她只先应下便是。
于是抬眸,轻声应道:“谨遵母亲教导。”
李逐霜眉目舒展,只觉这儿媳妥帖。又另起话头:“过几日我寿辰,你可邀沈府人来,也热闹些。”
沈序秋微诧:以清廉著称的镇国公府,主母五十寿辰便要大办?再看李逐霜面上喜色浅,眼中忧色却深,她心下了然,想必镇国公府要有动作了。
不待他深想,李逐霜已拿出一方小印。
“此次寿辰采买,便交予你了。”
沈序秋心中千回百转,最终,稳稳接过了那方掌家印。
马车驶出镇国公府侧门,驶入京城繁华长街。
叫卖声,嬉闹声,车马声喧嚣入耳。沈序秋坐在轿中,时不时轻掀轿帘望去。前世困于深宅,今生又匆忙出嫁,这般鲜活市井,于她而言即新鲜又陌生。
直到看见一处绸缎铺,她才示意停车。
“春桃,换上。”她递过两套提前备好的男装。
片刻后,主仆二人已是一副富家公子携书童模样。沈序秋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持折扇,眉目清俊,竟无多少女气,反添几分风流。春桃穿着青色短打,低着头,倒也像个清秀小厮。
步入绸缎庄,柜台后老板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做生意的都有几分眼力见。
“好生俊朗的公子哥!”一旁选购布料的女子低声惊叹,竟将一枚绣工精致的香囊抛了过来,正入沈序秋怀中。
“姑娘!”春桃在一旁低呼。
沈序秋挑眉,唇角微勾,执扇轻挥,对那羞红脸的女子略一颔首,便将香囊随手递给春桃。姿态洒然,引得店内更多目光追随。
“公子,看些什么料子?小店新到的江南云锦、蜀中缭绫,都是顶好的货色!”老板殷勤介绍。
沈序秋踱步至一匹织金锦纹缎前,指尖拂过光滑缎面:“这匹怎么卖?”
“公子好眼力!”老板伸出一指,“这锦纹缎是贡品同批,一两银子一尺,童叟无欺。”
沈序秋面色不变。她在沈府月例三两,入镇国公府涨至二十两,这老板开口便是一两一尺,当真敢要。
她已经有了打算,沉吟片刻,对春桃道:“我记得出门让你带了银票?”
春桃一愣,见小姐眼色,忙摸身上:“公子,好像忘带了?”
沈序秋冷下脸:“那还等什么?”
主仆二人转身便走。老板一脸愕然,嘟囔着将布样放回。
回到马车,沈序秋让穿着粗布衣裳的车夫老赵再去问价。
不多时,老赵回来,回道:“半两一尺。”
“足足贵了一倍!”春桃生气的说道。
老赵憨厚道:“这片铺子都这价,专宰呃,专做富贵人生意。不过小的知道一处,货好价实,公子若是相信我,我带您去。”
沈序秋点头:“可以。”
马车穿街过巷,越行越偏,最终在北城门根一片低矮民居前停下。几间简陋草房,门紧紧关着,像是没住人。
老赵上前叩门。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中年脸庞。他看见老赵,神色稍松,待目光落到沈序秋主仆身上时,脸色骤变得难看起来,猛地就要关门。
“李兄弟,且慢!这两位是诚心买布的客人!”老赵急忙卡住门。
那男子充耳不闻,拼命推门。木门在两人的拉扯下嘎吱作响,几乎快要散架。
沈序秋透过门缝,瞥见院内地上凌乱堆着许多布料,但边缘却似被利器胡乱剪坏。再看那男子,眼眶通红,脸上尚有未干泪痕。
转眼,她已明白了大概。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一两,从门缝递了过去。
“这位大哥,我们确是诚心来买布。按市价收。这是定金。”
男子推门的手一顿,盯着那锭在昏暗光线下仍泛着柔光的银子,又抬头看向沈序秋平静清澈的眼,挣扎片刻,终于,松开了抵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