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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酒 洞房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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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之内,红烛高燃,烛泪顺着龙凤烛台缓缓淌下,凝作一抹暗红。
沈序秋身着一身喜服,独自坐在婚床上,眼前是满目的红色,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像一匹被剪碎的素缎。
镇国公府书房,顾落鹜正站在书桌前看着上面铺展的边疆地形图。他看得专注,没察觉到窗外翻进来了一个人。
“我说,世子,今天晚上可是你的新婚之夜,你就不去婚房看看新娘子?”吊儿郎当的声音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顾落鹜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不在前院喝酒,来这里看什么热闹?”
“要我说,反正你已经被骗回来了,该享受的时候就应该享受一下。”
顾落鹜将对方的手狠狠地一扭,扔了下去。
“见深,你这可就伤了为兄的心了。”罗平衍揉了揉自己的手。
见深是顾落鹜父亲给他起的字。
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骤然的亮光将顾落鹜眼底的郁色瞬间照得无所遁形。他猛地抬手按住额角,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哑:“我想不通,北狄铁骑已压境黑水关,战报急如星火,陛下竟用一纸假军情,将我诓回这锦绣牢笼,就为逼我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他喉结滚动,像是咽下喉间翻涌的铁锈味:“边疆将士的血还没凉透,京城的红绸倒先挂满了。”
罗平衍看了看四周,脸上也正色起来:“他是太怕了。”
“我们顾家一心扑在战事上,为宋家打下江山,又为他守着江山,就因为怕?就要放任外族猖獗?”顾落鹜心口的火在这些日子里已经越来越大。
罗平衍慌忙上来堵住了顾落鹜的嘴,“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啊!”他何尝不知顾落鹜心中的憋屈与怒火?顾家世代镇守北疆,满门忠烈,不知多少儿郎血洒关外,才换来北境数十年的太平。
可龙椅上那位,近年来猜忌日重,尤其对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的顾家,更是寝食难安。此次借口赐婚,强召顾落鹜回京,名为恩宠,实为质子,削其兵权,掣肘老国公。这般自毁长城的做法,寒的不止是顾家父子的心,更是前线数十万将士的心。
“他是太怕了。”罗平衍声音干涩,“怕顾家功高震主,怕你顾见深青出于蓝,怕这大梁的江山,有一天不姓萧了。”
顾落鹜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怕?就因为这个‘怕’字,他就可以放任北狄铁骑在关外耀武扬威,可以视边疆数十万军民的性命如无物?”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罗平衍有心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想起方才在前院听到的议论,岔开话题道:“我听说沈家对这次婚事倒是看重,陪嫁了足足一百二十八抬,真正的十里红妆,给足了体面。你真不去婚房看看?”
顾落鹜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回那张边疆地形图上。粗糙的牛皮纸面上,黑水关那个小小的墨点,在他眼中不断放大,仿佛能听见关外呼啸的风雪和战马的嘶鸣。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合上地图卷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备马。”他声音冷硬,“我去营中。”
“现在?”罗平衍一愣,“这都什么时辰了?况且你今日大婚。”
“正因大婚,才更该去。”顾落鹜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我顾落鹜,心心念念的,只有边疆军务。”
顾落鹜终究没有连夜出府。
行至连接前院与后宅的回廊时,夜风穿过廊柱,带来一丝极淡的脂粉香气。他脚步微顿,目光扫向回廊拐角阴影处。只见一名侍女神色仓皇,步履慌乱。
她手中端着一方紫檀托盘,托盘正中,仅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只空瓷杯。
“为何只有一只杯子?”顾落鹜的目光落在托盘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
侍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唇颤抖,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说出半个字。
顾落鹜看她这幅样子,又想现在正在婚房里的新嫁娘,电光火石之间,顾落鹜叫来顾三,“捂住她的嘴,带到地牢里,仔细拷问。”
顾三如同鬼魅一样飘到了侍女身后,拖着人就下去了。
须臾之前,沈序秋接过酒杯,却没有立马喝下,她一向极为谨慎敏锐,几乎是一眼就看出那侍女的慌张,这酒喝不得,她向春桃使了一个眼色。
“姐姐,你在镇国公府的月钱是多少啊?”春桃的身子挡住了那侍女看向沈序秋的眼睛。
那侍女不回答,只一个劲去看沈序秋是否喝下了酒。春桃往前挪了几步,又挡住了她的视线。
沈序秋将酒杯里的液体倒在了袖子里,接着,身体顺势倒在了床上。春桃是正对着沈序秋的,一看见小姐倒了下去,一个箭步,拨开侍女,就冲到了床边。
接着,就开始哭嚎:“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那侍女见事情已成,端着酒杯托盘就跑了。
顾落鹜快步走到婚房时,只看见一个侍女趴在床上的女人身上嚎啕大哭,那刺眼的红色婚服格外醒目。
顾落鹜的瞳孔缩了一下,“已经死了?”
顾落鹜虽然对这新婚妻子没什么感情,但是人就这么死了,带来的隐患实在太多,顾落鹜沉眸思忖,沈家嫡女暴毙必引祸端。为瞒过帝王与沈家,他只能先寻一眉眼相似的替身,以原主身份暂居府中,稳住风波。
顾落鹜看向盖头下的女人,手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指尖冰凉,径直伸向那方红盖头。
红盖头彻底滑落,榻上女子眉眼安详,唇间无半点毒酒浸染的乌青,全然不像服毒死亡之人。
顾落鹜眉峰微蹙,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她的脸颊。温热细腻的触感骤然传来,他眸底掠过一丝困惑,他征战多年,自然知道这个温度不该是已死之人。
沈序秋本打算等顾落鹜离去,只留春桃在旁边时再佯装醒来,哪知脸颊突然传来陌生的触碰,分明是登徒子放肆的动作。她心头愠怒,当即睁开了眼,眸光清亮,哪里有半分濒死的模样。
带着几分火气的眼睛就这么对上了顾落鹜带着困惑的黑色眸子。
“你没死?”顾落鹜眼看女人睁开了眼睛,手一下就收了回来。
沈序秋将他的动作全看在眼里。
“没死。”沈序秋淡淡地回道。
沈序秋晃了晃神,又仔细看了看男人的那张脸,长的还挺好。
面如刀削,轮廓冷硬分明。眉骨高挺,眉色浓黑如墨,斜飞入鬓。一双眼瞳深黑,眸光沉冷。下颌线条绷紧,带着常年领兵的冷硬与肃杀。
“你就是沈天棠?”
“不是,我是沈序秋。”女人垂下长长的眼睫。
你不是沈家嫡女,顾落鹜笃定地说道,他早就查过自己未过门的夫人,女人不该叫这个名字。
“我是被记在沈夫人名下的女儿,自然就是嫡女。”沈序秋不卑不亢地说道。
“你倒是尖牙利嘴。”顾落鹜忍不住低嗤一声,少年意气里掺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眉眼上,心头莫名顿了顿。
空气一时之间,又静了下来。
顾落鹜脑中思绪翻涌,瞬间醒悟,沈序秋根本没喝那杯毒酒,可侍女为何端着空杯离开?难道她早已察觉酒中有毒,才假意饮下?
一念及此,他看向沈序秋的眼神骤然变冷。眼底藏着锐利的怀疑。她是谁的人?是无辜入局,还是精心布下苦肉计?越想越心惊,他猛地甩袖离去,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边疆军事吃紧,我今夜不留宿了。”
顾落鹜走后,春桃立刻急切地凑上前:“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序秋看着慌乱的侍女,温声笑了笑,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没事,多亏了你。”
看顾落鹜方才的态度,那下毒的侍女应当已被处置。可到底是谁,在她新婚之夜就迫不及待要取她性命?
沈序秋心思电转。镇国公府水深,对她怀有敌意者不知凡几,或许是府中与顾家不睦的旁支,又或是宫里那位。
念头触及“宫里”二字,她面色骤然一白。
前世记忆如潮水翻涌,顾落鹜最终能登临帝位,凭的不仅是赫赫军功与朝野声望,更有那桩震动天下的秘闻:他实为已故元后所出,乃先帝嫡子,而当今圣上萧承煜,不过是个血统存疑,得位不正的窃国者。
若毒酒是皇帝的手笔。
沈序秋指尖骤然收紧。是了,她嫁入镇国公府,在萧承煜眼中,怕是已成了顾家的一部分。新婚之夜世子妃“暴毙”,足以掀起轩然大波,无论最后查出是“内宅倾轧”还是“意外”,都足以让顾家焦头烂额,声名受损,甚至成为皇帝进一步打压的借口。
而她沈序秋,不过是这场君臣角力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死了,是给顾家添堵;侥幸活着,也未必能活到真相大白之日。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若真是他那她便不能再如前世般懵懂被动。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皇帝要杀她,不会只此一次。顾落鹜对她猜疑未消,未必会全力相护。沈家更是指望不上。
能靠的,唯有自己。
她必须尽快在镇国公府站稳脚跟,必须找到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筹码。
前路艰险,步步杀机。但既已窥见深渊一角,她便不能再闭着眼往前走了。
春桃擦去脸上的泪珠,“世子不在婚房睡,府里的人会不会说小姐什么啊?”
沈序秋脸色淡了淡:“嘴长在他们身上,想说什么我们又阻止不了,就算明面上不说,背地里也会说,如果一直在意别人的看法,人活在这世上,不就太累了吗?”
春桃懵懂的点了点头。
顾落鹜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信纸是特制的薄韧棉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几乎拧成一个“川”字。信中详细描述了北狄左贤王部近日的频繁异动。父亲旧伤在阴雨天发作,咳血不止。朝廷承诺的粮草,只到了不足三成,军械更是迟迟未到。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顾落鹜未曾预料到,世间之事竟真如书上所说一般,“世间之事难两全。”
君是社稷之主,国是万千生民,从前在他眼里本是一体同心,如今却硬生生裂成两道悬崖。
他被卡在这道夹缝之间,往前一步是背弃君恩,往后一步是愧对家国,天地偌大,竟没有一条路可供他抉择。
想起婚房里的沈序秋,顾落鹜更是满心猜疑,眼下顾府本就独木难支,府里又进了一个不知目的的女人,他不得不多加提防。必要时,也只能让她死于意外,到合适的时间,自己定会为她风光大葬。
忽略心头的一点不适,他揉了揉眉心,环视书房一周,今夜只能在这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