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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窥视 那目光瞬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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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姿纤细,又带了几分西子的清羸病气,立于晨风之中,恰如尚未干透的水墨画中的梅,染在宣纸上。
正与陆云岫寒暄的安爻夫人,瞧了司明晞,眼底漾开疼爱与赞叹。她是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萧将军的夫人,与陆云岫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手帕交,待司明晞如亲女儿一般。
安爻抬手轻轻理了理司明晞被风吹乱的披风领缘,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欢喜:“我的明晞,前阵子听说你染了风寒,我连着好几日都挂心,如今瞧着气色倒是丰润了些。”
司明晞对着安爻夫人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晚辈的恭顺:“谢安伯母挂心,一点风寒,劳伯母记挂了。”
安爻夫人连忙扶了她起来,嗔道:“跟伯母还客气什么。”
不远处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身着锦袍的世家公子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司家姐妹身上,低声议论着。
为首的是吏部侍郎家的许彦,视线却定在司明晞身上,连身侧友人碰他的胳膊都未曾察觉。
身侧太常寺少卿家的公子齐元,又撞了撞他的手肘,唇角勾起几分促狭的笑意,压着嗓子道:“许兄这眼珠子都快粘在司大姑娘身上了,往日里同僚诗会,都说许兄是柳下惠,今日怎么见了司家姑娘,连魂都丢了大半。”
一个面容白净的少年凑过来,笑嘻嘻地接话道:“齐兄这话在理,我听说司大姑娘性子冷得很,不与外人来往,去年灯会,萧家那位请她赏灯,她都没去。连他都请不动,旁人就更别想了。”
“萧文逸?”另一个圆脸少年撇嘴,“他不是在西北吃沙子呢么?隔着几千里地,再好的交情也淡了。”
“那可不一定,”齐元摇着扇子,眼角瞥着许彦的脸色,故意慢悠悠地说,“萧家那小子虽然不在京城,可人家跟司大姑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岂是旁人能比的?再说了,萧将军府上的门第,配上司相府,那也是门当户对。许兄,你说是不是?”
许彦听他话里话外都在打趣自己,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不自在,道:“齐兄今日话怎么这么多?别人的私事,与你我何干。”
他正要继续开口反驳,却听见不远处有人喊齐元的名字,便顺势住了嘴,只将那骨扇又打开来,一下一下地摇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往司明晞那边飘了一回。
与那群登徒子不同,许彦自幼受官场熏陶。先帝殷襄帝生性多疑,晚年尤甚,对朝中重臣与武将之间的往来格外敏感。文官头子之女与武将之子联姻,难免引人遐想,也难怪司小姐已然及笄两年,却始终未有婚约。
新帝继位尚半年,待时局稳定,司小姐的婚事自然也该提上日程了。这神仙般的人儿,又作谁之棋子。
许彦心中暗自思忖,一时忘了移开视线,恰好与司明晞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目光瞬息便掠开,只如深冬的雪林,落在他身上的,不过是林间风无意带起的碎雪,不曾留下半分痕迹。
许彦只觉耳廓轰的一声,方才还强装的镇定溃了大半,慌忙转头,手里的乌木骨扇摇得急了些,发出些轻响,倒叫他更是狼狈。
只是这一转头,他瞥见宗亲弟子的人群之中,殷康帝江璟州的哥哥——晋王江玟语也在注视司明晞。
江玟语身着九旒冕,青衣绯裳,腰间束着革制腰带,气质温润如玉。旁人看来他不过是双目放空,望着虚空沉思。
此时,司明晞察觉到江玟语的注视,她眉头微蹙。江玟语的目光落过来,像腊月里化不开的阴寒冰潭,粘稠、阴冷,带着化不开的偏执与恶意,缠在她身上,像沾了洗不掉的污血,叫人从骨子里泛起寒意与厌恶。
前世元日朝会,这道目光便这样黏过她,令人闻之欲呕,也正是这道目光所牵连的求婚被她拒绝之后,生出的怨恨最终酿成了司府满门的血祸。司明晞将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强压下去,拳头在狐裘披风下握紧,面上不显山不露水。
司明晞往旁边挪了挪,借着人群阻隔江玟语的视线。好在宣德门内传来钟磬之声,朱红宫门缓缓向内打开,禁卫手持金瓜斧钺分列两侧,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赞礼官高声唱喏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广场上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江玟语的注视一同消失。百官按品级分立东西班次,紫绯青绿各色朝服列成整肃的方阵。夫人们按夫家品级,列于殿东,个个屏气凝神。
宣德门内便是皇宫正殿,大庆殿。五辂陈于庭,兵部设黄麾仗于殿之内外。大乐令展宫架之乐于横街南,鼓吹令分置十二案于宫架外。协律郎二人,一位殿上西阶之前楹,一位宫架西北,俱东向。殿外阶下,各方贡物与祥瑞物件早已陈列妥当,只待典礼开启。
司明晞跟着母亲,立在一品诰命的队列之中,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目光落在了宗室队列。
先帝江海峤不是顺位继承的,他是第三个皇子,早年七王争权时他杀死了两位兄长登上皇位,四皇子后因谋反暴露被处死,五皇子和六皇子一个体弱,一个是残疾,剩下的七皇子江淮霖七王争权时仅六岁,如今辅佐殷康帝,也算是摄政朝廷。
而殷康帝江璟州只有江玟语一个兄弟,余下的同辈宗室子弟,皆是远支旁脉,守着个空头爵位闭门度日,无半分争衡朝堂的底气。唯有晋王江玟语,凭着当今圣上唯一胞兄的名分,在新帝践祚的半年里,安安稳稳坐住了贤明仁厚的名头,便是总摄朝政的楚安王也未曾动他。
前世,江玟语隐忍蛰伏,在殷康帝亲政之时,发动蓄谋已久的叛乱。那场叛乱来势汹汹,京城一片混乱,司家满门忠烈,在那场叛乱中惨遭屠戮。
司明晞的目光越来越冷,她恨不得直接用剑捅死江玟语,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但为了司家,她不能冲动行事,只能将这满腔恨意暂且深埋心底。
不多时,殿上鸣鞭声响,宫县撞黄钟之钟,右五钟皆应,肃杀庄严的乐声瞬间响彻整个宫庭。内侍承旨索扇,扇合之间,众人皆垂首敛目,无一人敢抬头张望。
司明晞垂了眼,《乾安》乐声响起,知道是殷康帝出御舆,升御座了。扇开,殿下再次鸣鞭,乐声止歇,她借着垂首的动作,扫了一眼御座之上。
十三岁的少年天子,身着通天冠、绛纱袍,端坐在龙椅之上,眉目清俊,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身旁的帘后,坐着当今太后钱余歌,隔着珠帘,看不清神情,却能感受到那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钱余歌,晋王的生母,若说她未曾参与江玟语的谋反,司明晞断然是不信的。
而后殿上典仪高声唱喏,《正安》乐声起,新狄等外邦使节按东西班次依次入殿,行再拜、舞蹈之礼。
仪轨一步步走下去,中书令、门下侍郎奏诸方镇表与祥瑞,户部尚书奏诸州贡物,礼部尚书奏诸蕃贡物,司天监奏云物祥瑞。
《正安》渐歇,典仪唱喏,太尉升殿。
如今摄政朝延的楚安王江淮霖立在丹陛之下,百官班首的最前列,掌殿前司禁军,官拜太尉
司明晞的视线越过人头,极轻地落在那道身影上,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这位摄政王,他身着亲王九旒冕服,青衣绯裳与江玟语别无二致,穿在他身上却显出全然不同的气度,肩背宽展利落,是常年习武领兵之人特有的舒展与沉稳。
江淮霖从百官队列里缓步走出,解剑脱舄,沿着西阶一步步升上丹陛。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宽大的朝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却不见半分慌乱。
江淮霖走到御座之前,北向跪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文武百寮、太尉具官臣江淮霖等言:元正启祚,万物咸新。伏惟皇帝陛下应乾纳祐,与天同休。”
话音落,他俯伏叩首,动作庄重得体,没有半分逾矩。
江淮霖叩首既毕,殿下诸臣随典仪之声,再拜舞蹈,三呼万岁。玉阶两侧黄麾旌影森森,钟磬余音未敛,殿内炉烟袅袅,直上天花藻井,似将万岁二字一寸寸托到云端。
这般人臣,江玟语破城时,他在想什么。
司明晞收回目光,却是注意到江玟语又在盯着她。
那道目光又缠了上来,如附骨之疽,无孔不入。明明隔着满朝文武、钟鼓礼乐,她却像被关进了不见天日的囚笼,前世的血与火翻涌上来,窒息感攥紧了她的喉咙,几欲作呕。
众臣都目视殿上,唯独江玟语微微偏着眼,余光停在司明晞身上,一动不动。
她终于是忍到朝贺礼毕,便是上寿礼与宴饮。皇帝御大庆殿赐宴,百官按品级升殿就坐,而内外命妇,则随太后往慈宁宫,赴命妇的宴席。
司明晞跟着一众命妇入内,那如芒在背的目光一直跟随她进入慈宁宫后才消失。司晓尘胳膊碰碰她:
“姐姐方才怎么啦?我在后头瞧着不太舒服的样子。”
陆云岫都未发觉她的异常,这个堂妹倒观察得仔细。司明晞指尖置于唇边,示意她小点声儿,她可不想母亲担忧。
“不过是吹了点风。”
司晓尘闻言,眨了眨眼,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慈宁宫的正殿里烧着地龙,驱散外头的寒气。熏烧的沉香气味浓郁,直冲天灵盖。殿内铺着厚厚的织金地毯,金丝楠木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
司明晞跟着众人一同俯身行礼,齐声请安:“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赐座。”钱余歌端坐在凤座之上,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仪态端庄威严。一侧是夏蓉海夏太妃,她的女儿昭熙公主江珩月端坐在她身旁,命妇依品级坐在席位上。
教坊司的乐伎奏起乐,侍女们流水般地端着菜上来,都是些精致的御膳,水炼犊,五生盘,还有刚贡上来的鲜笋,殿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这时,一位女官走到司明晞身边,道:“司姑娘,太后娘娘有请。”